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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爱你

    小城市带给我的唯一乐趣就是花一元钱，我可以在夜间乘坐一辆破旧的公交车将这个小城绕上好几个大圈。我就坐在车子的最角落里，迎着窗外的凉风，看着街上的夜景，感受周围男男女女的上上下下。这个城市的公交线路不多，确切说是很少——从1到10就10条线，但我只坐1路和2路。时间久了，司机开始记得我的脸。心情靓丽的司机会在末班车和我搭讪：“小姑娘，一天又打发了，收工了！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吧！”心情糟糕的司机会在中途对我狠狠地白眼，然后在终点站，对着除我之外空无一人的车厢喊道：“终点站已到，谢谢您下次光顾。请您一路走好！”好客气的话！但是漂亮外表包裹下的往往是不美丽的东西。如果遇上这样的司机，这个夜晚会变得尤其难熬。因此，我在乘坐公车的时候，喜欢选择慈眉善目或眉开眼笑的司机。周宁就是这样的一个好司机，因此，我感觉他那辆破车的发动机“哼哼噗噗”的声音也比别人的悦耳动听。

    “小姑娘，下车啦！谢谢你又陪了我一个晚上。”周宁第一次张嘴笑着对我说了那么一句人性的话，让我感动得半天没有缓过神来。等我走到车门口，回头对他说：“我有空就来陪你，还有你的车！”

    只要不刮风，不下雨，或者没有重要的事情，我都会站在公交站牌处等着周宁的车。日子久了，我已经学会辨别周宁的车发出的独特的声音了。当然有一点很重要，周宁会在我还没有看清他的时候，就死劲地按下三声喇叭：钱——小——漾！我会跳着上了他的车，然后照例投上一个硬币，不因我们的熟识而省去这一元钱。这也是我们之所以一直保持着友好笑容的重要原因。

    8月15日的夜，我第二天要去安徽民居采风，早早地整理好一切：除了衣物就是我的画板、画笔和DV。我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钟，只有8点10分。和金坤约好，8点30分雨果咖啡里见，为我饯行。我答应的，就会去做，不论是不是我真心愿意的。

    金坤早坐在角落里的吊椅上，喝着他的茶，见到我的时候，殷勤地走上前，为我放好包，拉开座位。他是个很绅士的男人。

    我努力张开笑容，说：谢谢！

    金坤为我叫了一杯“夏日情人”的冰激凌，这是我很爱吃的。金坤记得很清楚。

    在安徽待几天？那边的条件不是很好，吃、住、用可能都不是很习惯。该带的东西带好。有什么需要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会给你送来。金坤把橙子的皮拉下，送到我嘴里。

    但是，我是一个很不识相的人，我用手捏住牙签，然后自己塞进嘴巴。金坤很尴尬。我只是一笑。

    10点，我们结束聊天。金坤要送我回家的时候，我拒绝了。我说我喜欢走路，因为今天吃了很多高热量的东西，需要及时地消耗。理由够充分，可是金坤却说：今天我是打车过来的，就是为了陪你走这一段。你总是要一个人走回家我不放心。这话说出口，谁能拒绝得了？

    和金坤走在大马路上，一路没话。我不喜欢说话，金坤不善于说笑，因此，我们之间只有沉默。我和金坤是三姑姑牵线认识的。金坤是三姑姑顶头上司的儿子。三姑姑拜托我说：“丫头，给我撑着，撑着等到姑姑把你的大表哥弄进咱们局。”听到这话，我知道我是没有权利去拒绝这个金坤了。只有金坤甩我的份，而我就等着让他甩吧。因为我对这个金坤实在没什么兴趣。

    路过公交站牌，1路车，周宁。我突然会笑起来，这个黑皮肤的男生，今天会不会因为我的“失约”而失落或者担心？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我明天要去外地了？

    小漾，你怎么了？笑得那么神秘？

    没事。金坤。我想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我好累。

    恩。金坤伸手拦下出租车。

    只花了10分钟，我们就到家了。我看着金坤离开，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到1路车的起点站，在他们的那间小房子里，塞进纸条：“1路车，一个星期后才能陪你了。”没有署名，但我想周宁肯定会知道是我。

    刚到安徽，居然会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晨，我搬着画板，跑到小山上，在晨雾中，把这个荒凉、清冷、贫困又奢侈的小村庄扯到我的画纸上。一站就是5个小时，手酸了，脚麻了，正想收工，不远处的石阶上突然出现一个挑货上山的男子。寥寥几笔，一个穿着红背心的健硕男子的模糊形象被我画了下来，只是看上去，那身形居然那么像……周宁。我有点想念小城的生活了。至少很多个无聊的郁闷的没有创作灵感的夜晚，我可以寻找一辆充满温情的车，让我快乐地打发时间。

    是啊，那的确是一辆温情脉脉的1路车。我记得我第一次乘周宁的车时候，在起点站，这个健硕的司机上来后，第一句话就是：“这里有没有晕车的乘客？晕车的乘客有奖品！”说完，他拿出叠塑料袋，顿时引来一车的哄笑，整个车厢温馨阵阵。在这辆车里，没有抢座，大家都会给孕妇、老人、残疾人让上一个好不容易等来的座位。因为周宁会温情地提醒我们大家。有一次，我居然也会站起来给老人让座。然后就站在周宁的身旁，他转过脸来像我微笑。这是个愉快的夜晚！

    我有点想念这样的愉快的夜晚。于是，粗糙地完成了自己的作品，抗着我的行李回到小城。我站在汽车站处的1路公交站牌上，抗着我的硕大的行李袋，等着周宁的车。我漫不经心地等着，因为我知道只要周宁看到我，他会死劲地按下三声喇叭然后就等着我跳上他的车。但是，我足足等了两个小时，我不知道是周宁没有看到我，还是他根本就在这条线上。我的肩膀真的酸了，我的脚真正地麻了。抽了抽鼻子，打电话把金坤叫来，然后把自己和行李一股脑儿地塞进他的车，回家！

    小丫头，你怎么了？脸色不好？金坤伸手按我的额头时，我没有拒绝。

    金坤，我们晚上去“张家香辣馆”吃久违的酸菜鱼，好吗？青菜、萝卜和豆腐吃得我反胃了。我在央求金坤，虽然算不上撒娇。但暧昧的空气已经开始在车里混乱了。

    金坤点点头。

    到家，我洗脸洗澡，然后就躺在沙发上和金坤一起看我从安徽拍回来的古城香色。金坤看上去，很开心。他的嘴角总是挂着一抹不经意的笑意，挂着一抹让我看了就羞愧和心疼的笑。

    你晚上没有应酬吗？没必要因为我而耽搁了你的生意。

    应酬的确有一个，只是知道你不会和我一起去。因此，只有推了。和你吃饭要比和别人重要。

    谢谢！我想这是男人的真心话，但是一旦女人成了男人的妻子，或者成了稳定的女朋友，那么女人就不要再享受这样的待遇。事业和女人相比永远是事业重要。因此，对这样的情话，我是嗤之以鼻的。我不要一时的欢娱，我要的是一辈子的幸福。因此，我不会轻易地相信一个男人。也不会随意地把自己的情感交付一个男人，更不要说是一生的幸福。

    在张家香辣馆，人很多。因为我的固执，我们等了15分钟才等到一个位置，幸好是个包厢。我们要了3斤重的一条鱼，做了一脸盆的酸菜鱼，香味四逸。我有点馋涎欲滴。

    金坤，我们来点酒吧！我说。

    酒和辣对皮肤都不是很好，我建议来点橙汁。

    哦！呵呵……现在就开始盘算女朋友的皮肤了。他应该是个在意老婆外貌的男人。从脸盘到身材，从皮肤到皱纹，从举手到投足……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要享受金夫人，因此，我固执地对着服务员说：小姐，来两瓶啤酒。金坤惊讶地看着失礼的我，我只好用笑掩饰尴尬。

    酒足饭饱后，我放肆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说实话这点我自己也无法忍受。然后，伸伸懒腰，对金坤说：好爽！走，回家！

    金坤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样一个狼狈的钱小漾，帮我拿好包，拉开门。走出包厢，却见端坐在大厅里大杯喝着啤酒的周宁，依然穿一条夸张的红背心。看见周宁，我的心突然没有那种喜悦。

    我走过去，靠近他，然后跟他打招呼：你好！

    是你，小姑娘？周宁有点惊讶地看着我。今天我的装束很成熟，湖蓝色的真丝吊带裙，很收身，很飘逸，很袒露的那种。当然扎起来的马尾辫放下来搭在肩上，还有跟极细的高跟鞋，还有精致的耳钉，还有淡淡的香水味……这本来就是我！可是谁会把自己打扮成这样然后用一块钱去霸占公交车的一个位置呢。

    小城市带给我的唯一乐趣就是花一元钱，我可以在夜间乘坐一辆破旧的公交车将这个小城绕上好几个大圈。我就坐在车子的最角落里，迎着窗外的凉风，看着街上的夜景，感受周围男男女女的上上下下。这个城市的公交线路不多，确切说是很少——从1到10就10条线，但我只坐1路和2路。时间久了，司机开始记得我的脸。心情靓丽的司机会在末班车和我搭讪：“小姑娘，一天又打发了，收工了！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吧！”心情糟糕的司机会在中途对我狠狠地白眼，然后在终点站，对着除我之外空无一人的车厢喊道：“终点站已到，谢谢您下次光顾。请您一路走好！”好客气的话！但是漂亮外表包裹下的往往是不美丽的东西。如果遇上这样的司机，这个夜晚会变得尤其难熬。因此，我在乘坐公车的时候，喜欢选择慈眉善目或眉开眼笑的司机。周宁就是这样的一个好司机，因此，我感觉他那辆破车的发动机“哼哼噗噗”的声音也比别人的悦耳动听。

    “小姑娘，下车啦！谢谢你又陪了我一个晚上。”周宁第一次张嘴笑着对我说了那么一句人性的话，让我感动得半天没有缓过神来。等我走到车门口，回头对他说：“我有空就来陪你，还有你的车！”

    只要不刮风，不下雨，或者没有重要的事情，我都会站在公交站牌处等着周宁的车。日子久了，我已经学会辨别周宁的车发出的独特的声音了。当然有一点很重要，周宁会在我还没有看清他的时候，就死劲地按下三声喇叭：钱——小——漾！我会跳着上了他的车，然后照例投上一个硬币，不因我们的熟识而省去这一元钱。这也是我们之所以一直保持着友好笑容的重要原因。

    8月15日的夜，我第二天要去安徽民居采风，早早地整理好一切：除了衣物就是我的画板、画笔和DV。我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钟，只有8点10分。和金坤约好，8点30分雨果咖啡里见，为我饯行。我答应的，就会去做，不论是不是我真心愿意的。

    金坤早坐在角落里的吊椅上，喝着他的茶，见到我的时候，殷勤地走上前，为我放好包，拉开座位。他是个很绅士的男人。

    我努力张开笑容，说：谢谢！

    金坤为我叫了一杯“夏日情人”的冰激凌，这是我很爱吃的。金坤记得很清楚。

    在安徽待几天？那边的条件不是很好，吃、住、用可能都不是很习惯。该带的东西带好。有什么需要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会给你送来。金坤把橙子的皮拉下，送到我嘴里。

    但是，我是一个很不识相的人，我用手捏住牙签，然后自己塞进嘴巴。金坤很尴尬。我只是一笑。

    10点，我们结束聊天。金坤要送我回家的时候，我拒绝了。我说我喜欢走路，因为今天吃了很多高热量的东西，需要及时地消耗。理由够充分，可是金坤却说：今天我是打车过来的，就是为了陪你走这一段。你总是要一个人走回家我不放心。这话说出口，谁能拒绝得了？

    和金坤走在大马路上，一路没话。我不喜欢说话，金坤不善于说笑，因此，我们之间只有沉默。我和金坤是三姑姑牵线认识的。金坤是三姑姑顶头上司的儿子。三姑姑拜托我说：“丫头，给我撑着，撑着等到姑姑把你的大表哥弄进咱们局。”听到这话，我知道我是没有权利去拒绝这个金坤了。只有金坤甩我的份，而我就等着让他甩吧。因为我对这个金坤实在没什么兴趣。

    路过公交站牌，1路车，周宁。我突然会笑起来，这个黑皮肤的男生，今天会不会因为我的“失约”而失落或者担心？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我明天要去外地了？

    小漾，你怎么了？笑得那么神秘？

    没事。金坤。我想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我好累。

    恩。金坤伸手拦下出租车。

    只花了10分钟，我们就到家了。我看着金坤离开，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到1路车的起点站，在他们的那间小房子里，塞进纸条：“1路车，一个星期后才能陪你了。”没有署名，但我想周宁肯定会知道是我。

    刚到安徽，居然会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晨，我搬着画板，跑到小山上，在晨雾中，把这个荒凉、清冷、贫困又奢侈的小村庄扯到我的画纸上。一站就是5个小时，手酸了，脚麻了，正想收工，不远处的石阶上突然出现一个挑货上山的男子。寥寥几笔，一个穿着红背心的健硕男子的模糊形象被我画了下来，只是看上去，那身形居然那么像……周宁。我有点想念小城的生活了。至少很多个无聊的郁闷的没有创作灵感的夜晚，我可以寻找一辆充满温情的车，让我快乐地打发时间。

    是啊，那的确是一辆温情脉脉的1路车。我记得我第一次乘周宁的车时候，在起点站，这个健硕的司机上来后，第一句话就是：“这里有没有晕车的乘客？晕车的乘客有奖品！”说完，他拿出叠塑料袋，顿时引来一车的哄笑，整个车厢温馨阵阵。在这辆车里，没有抢座，大家都会给孕妇、老人、残疾人让上一个好不容易等来的座位。因为周宁会温情地提醒我们大家。有一次，我居然也会站起来给老人让座。然后就站在周宁的身旁，他转过脸来像我微笑。这是个愉快的夜晚！

    我有点想念这样的愉快的夜晚。于是，粗糙地完成了自己的作品，抗着我的行李回到小城。我站在汽车站处的1路公交站牌上，抗着我的硕大的行李袋，等着周宁的车。我漫不经心地等着，因为我知道只要周宁看到我，他会死劲地按下三声喇叭然后就等着我跳上他的车。但是，我足足等了两个小时，我不知道是周宁没有看到我，还是他根本就在这条线上。我的肩膀真的酸了，我的脚真正地麻了。抽了抽鼻子，打电话把金坤叫来，然后把自己和行李一股脑儿地塞进他的车，回家！

    小丫头，你怎么了？脸色不好？金坤伸手按我的额头时，我没有拒绝。

    金坤，我们晚上去“张家香辣馆”吃久违的酸菜鱼，好吗？青菜、萝卜和豆腐吃得我反胃了。我在央求金坤，虽然算不上撒娇。但暧昧的空气已经开始在车里混乱了。

    金坤点点头。

    到家，我洗脸洗澡，然后就躺在沙发上和金坤一起看我从安徽拍回来的古城香色。金坤看上去，很开心。他的嘴角总是挂着一抹不经意的笑意，挂着一抹让我看了就羞愧和心疼的笑。

    你晚上没有应酬吗？没必要因为我而耽搁了你的生意。

    应酬的确有一个，只是知道你不会和我一起去。因此，只有推了。和你吃饭要比和别人重要。

    谢谢！我想这是男人的真心话，但是一旦女人成了男人的妻子，或者成了稳定的女朋友，那么女人就不要再享受这样的待遇。事业和女人相比永远是事业重要。因此，对这样的情话，我是嗤之以鼻的。我不要一时的欢娱，我要的是一辈子的幸福。因此，我不会轻易地相信一个男人。也不会随意地把自己的情感交付一个男人，更不要说是一生的幸福。

    在张家香辣馆，人很多。因为我的固执，我们等了15分钟才等到一个位置，幸好是个包厢。我们要了3斤重的一条鱼，做了一脸盆的酸菜鱼，香味四逸。我有点馋涎欲滴。

    金坤，我们来点酒吧！我说。

    酒和辣对皮肤都不是很好，我建议来点橙汁。

    哦！呵呵……现在就开始盘算女朋友的皮肤了。他应该是个在意老婆外貌的男人。从脸盘到身材，从皮肤到皱纹，从举手到投足……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要享受金夫人，因此，我固执地对着服务员说：小姐，来两瓶啤酒。金坤惊讶地看着失礼的我，我只好用笑掩饰尴尬。

    酒足饭饱后，我放肆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说实话这点我自己也无法忍受。然后，伸伸懒腰，对金坤说：好爽！走，回家！

    金坤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样一个狼狈的钱小漾，帮我拿好包，拉开门。走出包厢，却见端坐在大厅里大杯喝着啤酒的周宁，依然穿一条夸张的红背心。看见周宁，我的心突然没有那种喜悦。

    我走过去，靠近他，然后跟他打招呼：你好！

    是你，小姑娘？周宁有点惊讶地看着我。今天我的装束很成熟，湖蓝色的真丝吊带裙，很收身，很飘逸，很袒露的那种。当然扎起来的马尾辫放下来搭在肩上，还有跟极细的高跟鞋，还有精致的耳钉，还有淡淡的香水味……这本来就是我！可是谁会把自己打扮成这样然后用一块钱去霸占公交车的一个位置呢。

    小城市带给我的唯一乐趣就是花一元钱，我可以在夜间乘坐一辆破旧的公交车将这个小城绕上好几个大圈。我就坐在车子的最角落里，迎着窗外的凉风，看着街上的夜景，感受周围男男女女的上上下下。这个城市的公交线路不多，确切说是很少——从1到10就10条线，但我只坐1路和2路。时间久了，司机开始记得我的脸。心情靓丽的司机会在末班车和我搭讪：“小姑娘，一天又打发了，收工了！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吧！”心情糟糕的司机会在中途对我狠狠地白眼，然后在终点站，对着除我之外空无一人的车厢喊道：“终点站已到，谢谢您下次光顾。请您一路走好！”好客气的话！但是漂亮外表包裹下的往往是不美丽的东西。如果遇上这样的司机，这个夜晚会变得尤其难熬。因此，我在乘坐公车的时候，喜欢选择慈眉善目或眉开眼笑的司机。周宁就是这样的一个好司机，因此，我感觉他那辆破车的发动机“哼哼噗噗”的声音也比别人的悦耳动听。

    “小姑娘，下车啦！谢谢你又陪了我一个晚上。”周宁第一次张嘴笑着对我说了那么一句人性的话，让我感动得半天没有缓过神来。等我走到车门口，回头对他说：“我有空就来陪你，还有你的车！”

    只要不刮风，不下雨，或者没有重要的事情，我都会站在公交站牌处等着周宁的车。日子久了，我已经学会辨别周宁的车发出的独特的声音了。当然有一点很重要，周宁会在我还没有看清他的时候，就死劲地按下三声喇叭：钱——小——漾！我会跳着上了他的车，然后照例投上一个硬币，不因我们的熟识而省去这一元钱。这也是我们之所以一直保持着友好笑容的重要原因。

    8月15日的夜，我第二天要去安徽民居采风，早早地整理好一切：除了衣物就是我的画板、画笔和DV。我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钟，只有8点10分。和金坤约好，8点30分雨果咖啡里见，为我饯行。我答应的，就会去做，不论是不是我真心愿意的。

    金坤早坐在角落里的吊椅上，喝着他的茶，见到我的时候，殷勤地走上前，为我放好包，拉开座位。他是个很绅士的男人。

    我努力张开笑容，说：谢谢！

    金坤为我叫了一杯“夏日情人”的冰激凌，这是我很爱吃的。金坤记得很清楚。

    在安徽待几天？那边的条件不是很好，吃、住、用可能都不是很习惯。该带的东西带好。有什么需要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会给你送来。金坤把橙子的皮拉下，送到我嘴里。

    但是，我是一个很不识相的人，我用手捏住牙签，然后自己塞进嘴巴。金坤很尴尬。我只是一笑。

    10点，我们结束聊天。金坤要送我回家的时候，我拒绝了。我说我喜欢走路，因为今天吃了很多高热量的东西，需要及时地消耗。理由够充分，可是金坤却说：今天我是打车过来的，就是为了陪你走这一段。你总是要一个人走回家我不放心。这话说出口，谁能拒绝得了？

    和金坤走在大马路上，一路没话。我不喜欢说话，金坤不善于说笑，因此，我们之间只有沉默。我和金坤是三姑姑牵线认识的。金坤是三姑姑顶头上司的儿子。三姑姑拜托我说：“丫头，给我撑着，撑着等到姑姑把你的大表哥弄进咱们局。”听到这话，我知道我是没有权利去拒绝这个金坤了。只有金坤甩我的份，而我就等着让他甩吧。因为我对这个金坤实在没什么兴趣。

    路过公交站牌，1路车，周宁。我突然会笑起来，这个黑皮肤的男生，今天会不会因为我的“失约”而失落或者担心？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我明天要去外地了？

    小漾，你怎么了？笑得那么神秘？

    没事。金坤。我想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我好累。

    恩。金坤伸手拦下出租车。

    只花了10分钟，我们就到家了。我看着金坤离开，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到1路车的起点站，在他们的那间小房子里，塞进纸条：“1路车，一个星期后才能陪你了。”没有署名，但我想周宁肯定会知道是我。

    刚到安徽，居然会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晨，我搬着画板，跑到小山上，在晨雾中，把这个荒凉、清冷、贫困又奢侈的小村庄扯到我的画纸上。一站就是5个小时，手酸了，脚麻了，正想收工，不远处的石阶上突然出现一个挑货上山的男子。寥寥几笔，一个穿着红背心的健硕男子的模糊形象被我画了下来，只是看上去，那身形居然那么像……周宁。我有点想念小城的生活了。至少很多个无聊的郁闷的没有创作灵感的夜晚，我可以寻找一辆充满温情的车，让我快乐地打发时间。

    是啊，那的确是一辆温情脉脉的1路车。我记得我第一次乘周宁的车时候，在起点站，这个健硕的司机上来后，第一句话就是：“这里有没有晕车的乘客？晕车的乘客有奖品！”说完，他拿出叠塑料袋，顿时引来一车的哄笑，整个车厢温馨阵阵。在这辆车里，没有抢座，大家都会给孕妇、老人、残疾人让上一个好不容易等来的座位。因为周宁会温情地提醒我们大家。有一次，我居然也会站起来给老人让座。然后就站在周宁的身旁，他转过脸来像我微笑。这是个愉快的夜晚！

    我有点想念这样的愉快的夜晚。于是，粗糙地完成了自己的作品，抗着我的行李回到小城。我站在汽车站处的1路公交站牌上，抗着我的硕大的行李袋，等着周宁的车。我漫不经心地等着，因为我知道只要周宁看到我，他会死劲地按下三声喇叭然后就等着我跳上他的车。但是，我足足等了两个小时，我不知道是周宁没有看到我，还是他根本就在这条线上。我的肩膀真的酸了，我的脚真正地麻了。抽了抽鼻子，打电话把金坤叫来，然后把自己和行李一股脑儿地塞进他的车，回家！

    小丫头，你怎么了？脸色不好？金坤伸手按我的额头时，我没有拒绝。

    金坤，我们晚上去“张家香辣馆”吃久违的酸菜鱼，好吗？青菜、萝卜和豆腐吃得我反胃了。我在央求金坤，虽然算不上撒娇。但暧昧的空气已经开始在车里混乱了。

    金坤点点头。

    到家，我洗脸洗澡，然后就躺在沙发上和金坤一起看我从安徽拍回来的古城香色。金坤看上去，很开心。他的嘴角总是挂着一抹不经意的笑意，挂着一抹让我看了就羞愧和心疼的笑。

    你晚上没有应酬吗？没必要因为我而耽搁了你的生意。

    应酬的确有一个，只是知道你不会和我一起去。因此，只有推了。和你吃饭要比和别人重要。

    谢谢！我想这是男人的真心话，但是一旦女人成了男人的妻子，或者成了稳定的女朋友，那么女人就不要再享受这样的待遇。事业和女人相比永远是事业重要。因此，对这样的情话，我是嗤之以鼻的。我不要一时的欢娱，我要的是一辈子的幸福。因此，我不会轻易地相信一个男人。也不会随意地把自己的情感交付一个男人，更不要说是一生的幸福。

    在张家香辣馆，人很多。因为我的固执，我们等了15分钟才等到一个位置，幸好是个包厢。我们要了3斤重的一条鱼，做了一脸盆的酸菜鱼，香味四逸。我有点馋涎欲滴。

    金坤，我们来点酒吧！我说。

    酒和辣对皮肤都不是很好，我建议来点橙汁。

    哦！呵呵……现在就开始盘算女朋友的皮肤了。他应该是个在意老婆外貌的男人。从脸盘到身材，从皮肤到皱纹，从举手到投足……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要享受金夫人，因此，我固执地对着服务员说：小姐，来两瓶啤酒。金坤惊讶地看着失礼的我，我只好用笑掩饰尴尬。

    酒足饭饱后，我放肆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说实话这点我自己也无法忍受。然后，伸伸懒腰，对金坤说：好爽！走，回家！

    金坤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样一个狼狈的钱小漾，帮我拿好包，拉开门。走出包厢，却见端坐在大厅里大杯喝着啤酒的周宁，依然穿一条夸张的红背心。看见周宁，我的心突然没有那种喜悦。

    我走过去，靠近他，然后跟他打招呼：你好！

    是你，小姑娘？周宁有点惊讶地看着我。今天我的装束很成熟，湖蓝色的真丝吊带裙，很收身，很飘逸，很袒露的那种。当然扎起来的马尾辫放下来搭在肩上，还有跟极细的高跟鞋，还有精致的耳钉，还有淡淡的香水味……这本来就是我！可是谁会把自己打扮成这样然后用一块钱去霸占公交车的一个位置呢。

    我看着有点乞求，有点急噪的金坤，点头答应了。女人，是很感性的动物。我也不例外。金坤伸手，把我的手握紧紧地握在手心里。我的心被猛得触动了一下，我看着金坤。他的笑很明亮，也很温柔。但是，我还是把手抽了出来。金坤的笑戛然而止，接下来的只是生硬地咧嘴。我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然后默不作声地向前走去。金坤追上来，我可以感受到他内心的叹息是那么沉重。我突然很后悔这样做，但是我不会亡羊补牢地伸手去握他的那双宽厚结实的手掌。这会让我更难堪！

    就在这个时候，周宁和女孩与我们对上了。我不得不厌恶地说：这个城市真小！

    这个时候的周宁真的无地自容。他的谎言，他和我的骗局就在我们四个人面前一下破碎了。可是女孩突然疯狂地冲到我面前，扯着我的衣领说：我说，你不是周宁的女朋友么？怎么还在外面和别的男人混在一起？你怎么可以这样霸占着两个男人？

    金坤和周宁都上前拉开她的时候，我的狼狈真是我自己都无法形容。周宁把她拽在一边的时候，她惊讶地看着周宁，然后叫道：难道你们俩都是她养的小白脸？

    天哪！我居然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面对这个女孩。

    金坤帮我把衣服拉好，然后对他们说：小姐，你误会了。我只是小漾的好朋友，是很好的那种。

    周宁大声地吼着：你不要搞不清楚状况。在那里乱搞！就算没有她，我也未必会喜欢你。你以后既不要骚扰我，也不要伤害她。走吧！走吧！周宁在推她走的时候，女孩委屈地大哭起来，并且有些张牙舞爪，有些歇斯底里。

    周宁，你送她去招待所吧。她一个女孩让她去哪里？我承认我很柔弱，柔弱在强悍的男人面前，甚至在泼辣的悍妇面前都是最好的武器。这个女孩已经不是我的对手，已经不会得到周宁的好感了。可是，这对我并没有直接的利益。我有必要向金坤解释，解释我们这个骗局。为了什么？呵呵——为了表哥，为了姑姑，还是为了我自己……

    周宁带她离开的时候，向后抱歉地看了我一眼。我伸手挽住了金坤的胳膊。

    金坤说：你没事吧？

    我把事情向金坤解释了一回。金坤拍了拍我的手掌，说：恩……小漾，不用解释。我想你和周宁不合适，也不般配。

    这就是金坤。一个相当自以为是的男人。他藐视一切，藐视女人，藐视男人（像周宁这样的），藐视金钱，藐视权利……藐视一切他可以操纵的东西，并且他认为他可以操纵的东西太多了。因为他拥有了相当的钱财和拥有相当权利的父亲。

    周宁，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我告诉金坤。其实，我还想告诉他，像我这样的女孩未必配得上周宁。但这些话会让金坤觉得不可思议的。因此，我没必要告诉他这一切。

    回到家，我已经筋疲力尽。周宁居然会打电话来。他向我问候，并且愿意请我吃饭表示歉意。我答应了。

    第二天6点30分，我扎上马尾，穿上休闲的外套，套上球鞋，跳上周宁的车。当我往投币箱里塞进一个硬币的时候，周宁朝我一笑，一切不如意都在这一笑中消逝。

    没人的时候，周宁会对我说车上发生的一些趣事。虽然并不好笑，但看着笑得人仰马翻的周宁，我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9点30分，周宁下班后，我们一起到城郊去吃农家菜。辣红的龙虾被煮了，仍然那么张牙舞爪地盘踞在大盘子里。我夹了最大的一只放在周宁的盘里，任他解决。

    周宁说：谢谢。钱小漾，知道我怎么会有你家的电话吗？

    我说：不知道。

    发挥你的想象力啊。

    跟踪我，然后跑进我家，用我家的电话打你的收集。我憋住笑，说。

    拍电影呢？周宁大笑起来。

    我努力地憋住笑，说：那你应该看我的曲线猜的。

    不会吧？！周宁这次是狂笑起来，然后摆手，说；不行了！告诉你。我是从我弟弟的名片堆里发现“钱小漾”的。我想这个城市里，肯定不会有第二个钱小漾了。

    接下去周宁开始描述他的弟弟周安，一个年轻的优秀律师，有着不可限量的前途，相貌英俊，风度翩翩，举止优雅。听得出来弟弟是他的骄傲。可是周安给我的感觉：过于精明，攻于心计。

    周宁还没有介绍完，周安已经落座。说实话，我真不愿意让自己弄成这样，出现在西装革履的周安面前。夜晚属于我个人，休闲也是我轻松的方式。我面对公众就像明星面对fans一样，需要一些伪饰。但是今天却要我在最坦荡最赤裸的情况下，去见伪饰得密不透风的人。于是，我如坐针毡。

    你好，周律师。

    你好，钱小姐。

    我想我和周安就应该这样刻意地保持一定的距离，而且我要周安知道我的刻意。吃不到几分钟，周宁借口有事要先离开。这时候，妈妈的电话打过来，我也借口离开。

    回到家，妈妈和姑姑都坐在我的客厅里。看她们一脸假装的沉重，我实在不愿意去想她们究竟要和我说什么。无非是金坤的优秀，金家的显赫，然后就是我们钱家和金家的门当户对。这一切都写在妈妈的脸上！

    妈，您别说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有点厌烦地和她说话。说实在我真的没什么好心情来招待这两个人。

    你，这孩子。妈妈说话的时候，还是一脸的笑容，然后说：你姑姑已经和金局商量好，这个星期六晚上，我们两家人一起吃个便饭。明天晚上，你把金坤带回家来一趟。

    用得着那么快么？

    快？我的大小姐，现在像金坤这么条件优秀的男人可不多了。你不好好地抓住这个机会，让别人捷足先登了，你后悔都来不及。这是我姑姑的话。

    好了，随便你们吧！你们决定，我想睡觉了。我没有心情招待她们。等她们一走，我就泡澡、上床。

    睡到一半，周宁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带着一点醉意。但听得出来，还是清醒的。

    周宁说：丫头，晚上吃得好吗？

    好。

    那就好！周安……不错吧？！

    听到周安这两个字，我的火就从心底一下子窜到脑门上。我对着话筒，说：周宁，我要订婚了。

    哦？……很悠长的一个“哦”字。我却听不出其中的味道来。周安顿了顿，说：那祝你幸福。

    我告诉周宁：我会很长时间不去坐他的一路车，因为我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订婚的事情，比如比赛的事情，还比如设计院的事情……总之，我不会去见他周宁，还有周安。

    当周宁要把电话挂掉的时候，我突然叫住了他。

    周宁？等等！周宁，你……喜欢过我吗？话说出口，很不容易，但却感觉轻松。

    周宁突然在电话那端笑起来，说：丫头，怎么可能？你，不是我喜欢的型。

    我没有问他到底喜欢怎么样的型，就把电话挂了。我觉得头很沉……

    感冒一个星期，窝在家里，对着电视发呆。金坤每天都来，把我倒水、拿药、煮饭……上天都给他和我培养感情的机会。

    不知道为什么接受金坤的照顾是那么得自然和轻松，好象金坤本来就有责任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而周宁，不知道！见到周宁有点惴惴不安，怕被人见了。被人见我居然和一个公交车司机——恋爱。更重要的是周宁本就不会照顾我，更不会花心思照顾我！

    因此，当金坤把水杯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金坤朝我那么甜蜜地微笑起来。我也是。

    和金坤订婚的前一个晚上，我去了1路公交车。我想在我和金坤还不是大家认可的夫妻之前，我还可以那么痴情地去坐一回1路车。

    我依然穿着我的休闲衣裤，斜斜的挎包，随意地贴着我的大腿，像极了高中女生。等在车牌处，看着1路车一辆接一辆地闪过，做在司机位置上的没有周安。我从包里掏出了一支烟。很久都没抽烟了，自从大学毕业后。烟火车棚里闪烁，很多等车的老人朝我瞄了好多眼。我低下头，头发有点乱，有点湿，有点狼狈。可是我明天依然会是很漂亮的钱小漾。我这样告诉自己。

    9点30分的时候，天上下雨了。公交站牌里，只有我一个人。也不再有公交车经过。而周宁始终都没有出现。

    我倒吸了一口气，把烟蒂拧掉，走进小雨中。

    手机突然响起，是金坤！

    我告诉他我有点累，我想好好休息，金坤，你也是！我挂了电话，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连最后的一个晚上都不给我，让我可以好好地享受这1路车的温馨。我只是想要找回一点温馨的感觉，想要找回一点留恋的记忆。可是，上天没有给我。

    我想喝酒。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需要酒。但是我不能喝，也不能哭，因为明天是和金坤订婚的日子。我不能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地出现在我的订婚席上。

    我走回家，打开灯，家里很温馨，从来没有过的温暖。我洗澡，换衣服，吹干头发，镜子里的钱小漾又是那么地神采奕奕了。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依然漂亮大方、自然真实。

    钱小漾，一切结束了。我对着镜子说。周宁，一切结束了……

    门铃却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站在门前的，是周宁。

    周宁的嘴巴咧着，笑得那么灿烂。

    丫头，恭喜你！终于有着落了！

    谢谢！我看着他，站得很远看着这个我先才期待，现在已经完全放弃的男人。

    我……只是路过这里，来道贺。

    谢谢！我冷冷地看着他说。

    周宁的嘴终于不再微笑。他皱了皱眉，然后说：再见，小漾。

    再见。

    周宁转身的时候，我把门“啪”地关上，把这个男人永远地关在门外。

    我忍不住开了瓶酒，没有酒，我怕我会失眠。

    15分钟后，门铃又响了起来，周宁站在门外，看着我，说：小漾，祝你幸福。

    我的脸泛着红晕，我的嘴巴吐着酒气，我向他微笑。对他，我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今天请了假，没有开车，可是我一直坐在1路车上你坐的那个位置，我一直给你留了位置在旁边，只是没有等到你……我只想和你好好地聊一聊，也算是了了我几个月来的心愿。想不到没有等到你，所以，到你家，想和你聊聊，可以吗？就聊聊。

    我看着周宁，那么一个粗枝大叶的男人，居然没有看到站牌里的我——那个可怜兮兮的钱小漾。

    小漾，我只是想聊聊而已。说话啊。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那我走了。周宁转身后，又转过来，说：小漾，对不起，我爱你！

    我看着他，有点不可思议，有点委屈地看着他。这个我等了一夜的男人，等得想放弃却又无法放下的男人。当周宁伸手握住我的胳膊的时候，我突然，是突然，甚至是出乎我自己意料之外地凑上前，吻住这个我渴望了很久的男人……

    清晨醒来，窗外依然细雨蒙蒙。这个季节的被子都有点潮！只是今天的被窝还留着周宁的气息。我掀开被子，起床打理自己，然后整理行李，然后给金坤扫去一个电话。

    金坤，我接到一个临时邀请，要去青岛出差几天，对不起！

    小漾？

    金坤，我推不掉，反正订婚的亲戚也就女方的。我会向我爸爸和妈妈说明的，至于你的父母……只有你向他们多多解释了。我一口气不容商量地把话说完了，然后说；金坤，来不及了，我得去赶车了。88。

    小漾，你不可以这样！金坤有点愠怒的时候，我已经把电话挂了。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但是至少我在这个时候不应该和金坤马上把婚给订了，这对我们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不是最好的!

    于是，我选择了逃避，还谈不上逃亡，我想在这段日子里，我可以拥有足够的时间来考虑那么多的问题。

    没有去青岛，而是去了大连，一个人去了自己从未去过的城市，只是想要知道自己能不能静下来重新进行选择。可是这样做过的人都知道这样的逃避只会拖延时间，徒增自己的烦恼和痛苦。

    周宁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是我到大连的第二天早上，我还窝在被窝里做美梦。

    周宁说：“小漾……你还好吧？！”

    我说：“我很好，周宁！”

    小漾……周宁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就像我一样。

    周宁，没事。你做你的周宁，我做我的钱小漾。只不过，我想我以后都不会再来做你的1路车了。

    小漾——对不起，我爱你。但是我想我做不了承担你一生的那个男人，有很多原因，很多很多！对不起，我也想努力去做一个至少像周安这样优秀的男人，可是我不行。即使我做了我们这一行的楷模，那又怎么样？我不过是个司机。因为爱你，所以我不要你跟着我受苦！

    周宁，好了！不要再说了。我把电话掐断，然后一个人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几多的委屈涌上心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这个周宁，他是那么地平凡，那么世俗，那么不起眼。可是就是他，就是他上了我的床，要命的是走到我的心里来了。我也知道我和他之间是不可能有未来的，我们相差悬殊，不要说家庭背景，不要说工作收入，就单单是我们的兴趣爱好，我就觉得我们简直是天壤之别，我怎么可能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为他伤心，为他难过，为他开心，也为他疯狂。

    而此刻，这个男人竟然这样怯懦，怯懦到不敢承担对我的责任。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无能的男人？！

    我掀开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走向大街，走到人流中，我想只有这份喧闹可以暂时地稀释我身边的许许寂寞和空虚。

    我有些漫无目的地走，走累了，就到店里的凳子上坐许久，直到店家拿异样的眼光看我，我才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开。

    可是在人群中，我却看见了那么多人像这个周宁，或者眼睛，或者声音，或者背影，我索性摘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这个陌生的人流。我想我应该回到金坤身边，回到这个能给我包容，能给我享受的男人身边。

    妈妈的电话在这个时候，又响了起来。这是第15个电话了，我一直都没有接。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对我的妈妈解释我现在的所为。我只是给她消息我很好，很安全。在这个第15个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接了。

    妈妈的第一句话是：女儿，你究竟想怎么样？

    妈妈，我不知道。

    小漾，金坤来了很多次。妈妈沉吟了一声，说，如果实在不愿意，就不勉强了。

    妈妈……

    其实，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懂得一个人到最后要的不是什么山盟海誓、花前月下，而是真正的物质和享受。只是很多人在我这个年纪才明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知道吗？

    妈妈……

    早点回来吧！

    我想休息一阵子。

    我把电话挂下后，打电话给金坤。

    金坤，我很难过。我的声音有点儿哭腔，我不知道我的胸口为什么会堵着一口气，憋得我好心慌。

    怎么了？金坤问，你在哪里？要不要我过来陪陪你？

    我摇摇头，说，不要了。对不起！

    傻丫头，想家了吧？！一个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虽然你向来那么贪玩，但还是要记得回家，至少每天要记得打电话回家，以免你爸妈担心。

    恩！金坤，我不跟你多说了，我的手机没电了。

    记得有需要的时候，打电话给我。

    金坤竟然一点也不怪我，一点也不怪我的出而反尔。而我……

    三天后，我离开了大连，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梳妆，然后给金坤电话。

    金坤告诉我他在“星期八”里陪客户唱KTV，于是，直奔“星期八”。金坤是这里的老顾客，只要一打听金少，里面的服务人员统统知道。他们把我领到1188房间，听说这是金坤常年包下的。

    打开门，难闻的烟味、酒味混合着许多的怪味都从里面窜出来。我咳嗽了一下，走进去。金坤躺在长大的沙发上，头枕在一个妖媚的女人丰满的大腿上，而他的手竟然肆无忌惮地——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小漾，小漾！金坤赶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了大街上，我头也不回地走我的路。

    小漾，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金坤抓住我的胳膊。

    金坤，我已经没什么话可说。我一挥手，走我的路。走到远处，回头看见金坤仍在路灯下，我告诉他：金坤，不再相见。

    我说：他们连尊严也没了，这点不该给他们吗？

    YOYO无语。

    对于YOYO，女人总是因为事情而使彼此的关系更加亲密。我和她也是。有空的时候，YOYO会约我一起逛街，YOYO的眼光相当独道，给我挑的衣服，适合我的气质。当我从试衣室里走到镜子前旋转一圈时，我可以从镜子里看到YOYO的眼神——说不清的妩媚，说不清的暧昧。

    我的心不觉“咯噔”了一下。

    有一天晚上，我和YOYO一起躺在我家的阳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YOYO带来的MP3在耳朵里响着。

    我问：YOYO，这是谁的歌？

    YOYO说：是林忆莲的《是情非情》。

    听着让人想流泪。

    YOYO转头，看我的眼睛，的确湿了。我把眼睛闭上，一滴泪从眼缝中流了出来。

    傻丫头，这只是一首歌。

    只是吗？是啊，只是一首歌。

    YOYO接了个电话，然后起身要走了。

    你去做什么？我拉住了YOYO的手，问。

    YOYO只是笑，然后扯掉我的手，走了！

    林忆莲的《是情非情》充斥着我的耳朵，我有点郁闷的疼痛，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眼泪和着音乐流了下来。

    YOYO的手机在一个星期里一直关着，我有去酒吧找她，那里的人说她已经一个月都没来过了。她的家，我去过，不过只是在楼下，张望了许久她家房间的灯光，YOYO的身影有时候会出现在窗帘上，更多的时候这里是黑暗一片。偶尔是两个人，也许就是她的她吧！因此，我没进去。我不想太惊扰她的生活，我不想被她的她看见我鬼祟地出现在她们的生活中，把她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美好的生活给毁灭了。

    于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开始满大街地闲逛，我需要一份喧嚣来驱走我身边的空虚。走在大街上，走累了就叫上一辆人力车，沿街看一路的风光。有一次，从车上走下，发现前面一辆车上，竟有YOYO的模样。赶上前，却发现不过是个背影相象的女人。内心某一根敏感的神经被触着了，难受别扭，说不出的感伤！唉……YOYO！

    小漾？前方的茶餐厅里走出一对人，男的叫我的小名。

    周宁？

    周宁走过来，问：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我笑着摇头：不，我走得有点累了而已。我向前方张望了一下，女孩在灯光下显得柔弱娇媚。

    周宁转身把她叫到跟前，说：这是钱小漾，这个林芳菲。

    林芳菲美丽地笑着，黑色的眸子那么明亮。我也朝她勉强微笑。

    我们下个月结婚了。周宁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然后直直地看着我。

    我尽量避开他的目光，对着林芳菲微笑，然后说：恭喜你们。

    林芳菲只是微笑，没有任何语言。

    周宁说：芳菲的耳朵不好，所以说话说不清楚。但是人很能干，很持家，是个贤妻良母。

    这么个干净水灵的女孩……竟然……？

    我们还要买很多东西，我们先走了！周宁拽着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也没必要回头。我也向着相反的方向走了，我也不会回头。

    周宁，已经不再是我第一次认识的周宁了。而我钱小漾，也不是当初的钱小漾了。所以周宁，再见！周宁，永不再见！

    我一直走到酒吧，叫上VODKA痛饮。狂躁的音乐使人想要疯狂！

    也许，我也应该给自己一个更好的归宿，也许金坤的妈妈说得一点都没错。与其要一个忠贞却无能的丈夫倒不如一个金坤。

    女人的事业就是男人，如果女人的事业变成了工作，就不能被称为真正的女人；如果女人的事业变成了另一个女人，我不知道女人到底变成了什么。我应该找到金坤，而不是YOYO！

    我打开手机，却发现了23个未接电话，是YOYO的。

    拨过去，是YOYO微弱的声音。

    YOYO说：小漾，我病了。你能来看我吗？

    我怎么能拒绝，于是赶去她家。

    YOYO躺在沙发上，一脸病容。我帮她拿了盖毯，倒了杯热水，然后坐在她身边，握着她冰凉的手。

    小漾，我刚刚人流了。

    人流？我诧异地看着她，太不可思议了。

    我和她也因此分手了，她知道我原来有一个男人。YOYO哭了，声音微弱得让人心疼。可是她哪里知道我们所有花的钱都来自那个男人，如果没有他，我们怎么生活呢？她的每个月的一万块的钱，都是我用我的身体从那个男人那榨来的，难道我会比她感到更幸福？

    YOYO？我把她搂在胸口。这个时候的YOYO就像一只受伤的小猫，那么楚楚可怜。YOYO，至少她不是因为你没钱而离开你，至少证明她对你是真的。她只是不能忍受她所谓的背叛。也许等她想通了，就会回来了。

    我只能这样安慰她。我真的不知道原来风光无限的YOYO竟然为了她们所谓的爱情这样牺牲自己。对YOYO，我不知道我内心的感觉到底变成怎么样的了。这个世界上还有爱情吗？在这个世界上，我还能从男人那里得到这样忠贞的爱情吗？

    小漾，抱紧我好吗？YOYO央求。

    面对这个女人，这个柔弱无力的女人，我无力反抗她提出的任何要求。我抱着她，低头看她微微润湿的睫毛，轻咬的苍白的双唇，我紧紧地抱着这个无助的女人。

    放开YOYO时，她的脸上已经有了红润的温度。YOYO朝我微笑，我尽量自然地回敬我的笑意。YOYO握住我的手，放在她自己美丽的脸庞上，轻轻地揉抚。我纤细的手指，陡然僵死了。

    小漾，你会像她一样离开我吗？YOYO说着，将她柔软的嘴唇放在我汗湿的手心上。我的大脑一下子全糊了。

    我慢慢地抽回我的手，对YOYO说：YOYO，当然不会。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

    YOYO冷冷地看着我，是冷冷地看着我，然后垂下眼睑，准备睡去。

    我说：YOYO，你好好休息，我走了。明天来看你。

    不用了。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不麻烦了！她没有睁眼看我，只是冷冷地说。

    我轻轻地“恩”了一声，起身要走。我想我不能再留下来，我怕我这辈子都毁在这里。也许金坤没有足够的好，但至少和他在一起不会遭受唾骂，但是和YOYO在一起，那就是性的颠覆、沦丧、堕落。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对不起，YOYO。对不起，YOYO。对不起！

    小漾——YOYO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看着我，楚楚可怜地看着我，说：陪陪我，好吗？

    我拒绝了，我真的拒绝了。我拉开门准备离开的时候，YOYO竟然抓起水杯，扔在我右侧的墙壁上，一片粉碎。

    YOYO？

    小漾，你到底想要什么？那些臭男人到底有什么好？他们给了你什么，他们给你的只有痛苦，只有背叛，只有戏谑！你却一心只想要回到他们身边，回到他们身边，接受他们的虐待，接受他们的摧残。女人，不过是男人的玩物。YOYO有些歇斯底里。

    我开门走了出去！

    三个月没见到YOYO，也没有和她有电话联系。每每穿和YOYO一起淘到的衣服时，都会想起YOYO。

    我利用三个月的时候，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个女人，是YOYO。这次的她是穿衣服的，穿那件飘逸的白裙。在青绿色的草地上，在皎洁的月光下，YOYO醉情地演奏肖邦的《夜曲》。我把她挂在我的书房里，放在月光可以照耀到的地方。

    金坤常常问我这到底是谁。我一笑了之。金坤，我这辈子不可能爱你了。因此，你是不会知道我所有内心的真正感受和想法的。金坤，你只是我的一张饭票。

    圣诞夜，金坤和他公司里的员工一起搞活动，我是无兴趣参加的，因此彼此都自由了，也自在了。我回家，看了爸妈，然后驱车回家。

    车到楼下，YOYO裹着厚大的羽绒服，站在寒夜里。烟火，在她的手指间燃烧。我请她上楼，泡上暖茶。

    她的鼻子冻得通红，嘴唇也微微发紫，看了让人心疼。

    我没问任何，留她过夜。我睡书房，她睡我的房。我说这样的话的时候，YOYO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起来。

    金坤在12点打来电话后，我一直未睡着。墙壁上月光照耀下的YOYO那么轻盈美丽。隔壁的她一定在辗转反侧。

    不久手机响起，是SMS：小漾，我睡不着。——YOYO

    我没回。

    再不多时，敲门声响起。我没作答。

    小漾，对不起！我走了，晚安！YOYO隔着房门说，然后是她走路的声音。我捂住耳朵，让她走吧！她本来就不该来。

    良久，客厅里变得安静极了，只有时钟“滴答滴答”清晰的声音。我摸索着起床，拉开书房门，客厅里一片空荡……

    YOYO？我轻轻地叫唤，没有回应。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是从心里涌了上来。对不起，YOYO。

    是啊，我真的做不到和她在一起，就像一对真正的情侣一样过正常人的生活。我是一个平凡的钱小漾，我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律师父亲。我要为我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是我做不到。虽然我不能给我的家人带来幸福和快乐，但是我不要因为我而使年迈的父母名声扫地，遭人唾骂。

    对不起，YOYO。我的眼泪在夜色中飞扬，空气变得潮湿而难以呼吸。

    小漾——她突然从我的卧房里走了出来。

    黑暗中，YOYO那么深情地看着我。那么深情的眼神，使我的心一下子空了……

    小漾，我真的不想再打扰你。我知道你不能接受我，也不能接受你现在的自己。三个月以来，我每天白天疯狂地工作，疯狂地找人说话聊天，每天晚上早早地服安眠药入睡，否则我做不到不打你电话，做不到不发短信给你，不写E-mail给你。我总是想要尽量让你拥有自己的生活。可是，我做得太辛苦了，知道吗？我太累了。我想要离开了，离开这个城市，到很远的地方去，永远都不再回来。我很怕，很怕哪天在街头遇上你。

    YOYO顿了顿，抽泣着，说：也许你会觉得YOYO是那么恶心。没事，我不会介意。

    不！YOYO。我从来没这样觉得。我辩解着。

    YOYO摇摇头，说：小漾，我说完了。我要走了，你保重，好好待自己。

    YOYO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竟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紧紧，紧紧地捏在手心里。

    黑夜是魔鬼！

    YOYO转身咬住了我的嘴唇，是咬！我的心已经不再属于我自己，已经跳了出来，在客厅里随着时钟的“滴答”声疯狂地跳动着。

    忍耐了太久的情感瞬间爆发，我和YOYO一发不可收拾……

    我什么都不会，在YOYO的引导下，等待一场战斗的平息和冷却。

    小漾，你相信我们这是爱情吗？YOYO抚摩着我的身体，娇软无力地说。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念你，甚至想要抚摩你，占有你！

    YOYO笑了说：可是，你要拥有你钱小漾的生活。这是你父母给你设计好的蓝图。我很快就会走的。你会拥有你自己的生活的。

    YOYO，不要走！！好吗？我央求她。

    傻丫头，有我在。你不会幸福的。YOYO说着，亲着我的额头、鼻梁直至鼻尖。

    我浑身酥软，紧紧地抓住YOYO的胳臂，真想把自己和她融合在一起，永远都不要再分离。

    清晨，阳光照进我的卧房，我微微睁开双眼，偷看枕边熟睡的YOYO。看见她还在梦中，我突然兴奋无比，睁大眼睛细细打量YOYO。她面庞白皙，鼻子娇巧，嘴唇红润。我伸手将她潮湿的额发夹在她的耳边。这个时候的YOYO嘴角微微扬了起来，原来她早已醒了！我赶紧闭上眼睛。

    小漾，你醒了？YOYO慵倦地问。

    我轻轻“恩”了一声。

    YOYO伸手捏紧我的手指，有一种莫名的痛，莫名的快乐！我反手紧捏她的手。

    小漾，对不起，我爱你！YOYO凑在我耳边说。

    我没有睁开眼睛看着她，只是静静地享受这样的柔情，这样的爱情。

    YOYO走的时候，我没有去送她。我只是看着她拿着我的写真画从我的房子里走出去，走到小区的花园里，穿过对面的一条大道，在拐角的地方她回过头来，看着我的窗口，只有一眼，然后就远远地消失了……

    我点上一根烟，坐在窗台上狠命地抽起来。她的微笑，她的哭泣，她的尖叫，她的柔软的青丝，她的纤细的手指，她的温暖的双眸……从我身体的某个地方，从我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慢慢地苏醒过来，然后纠缠着我的心，让我透不过气来。

    我抱着双膝，拼命地流泪！

    三个月后，按金坤的计划，我们要结婚了。

    可是就在我们准备结婚的前一个星期，金坤的爸爸金柏松被“双规”了。我爸爸拒绝出任金坤爸爸的辩护律师。爸爸说这是没有把握的仗，他不会打。太多的证据对金坤爸爸不利。

    金坤把一捆一捆的钱放在我和我爸爸的面前，粗着脖子，涨红着脸说：你们要的不就是钱么。现在给你们了。去啊，去给我爸爸辩护啊！

    金坤，我和你爸爸的关系在外人看起来不一般。这个忙，叔叔真的帮不上。爸爸说完，走进书房。

    我把钱收拾起来，装进金坤的包中，对他说：金坤，对不起。

    金坤一把推开我，喊道：滚！

    金坤气冲冲地冲出了我们钱家的大门，永远都不再踏进来。

    我们的婚礼因为这场战争而终止。而我和金坤的“爱情”也因此而结束。

    我如释重负。

    周安在一个早上到我的设计院里，找到了我。

    周安用异样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我是金坤爸爸的辩护律师。钱小姐，希望你能帮助我。

    但愿我能帮得了你。我淡淡地说。

    你认识梁蓉蓉吗？

    不认识。

    梁蓉蓉是金柏松的情妇。周安说着，拿出一张相片，居然是YOYO！我从来不知道YOYO有一个名字是梁蓉蓉，我只知道她叫梁之禾。可是我更没想到养YOYO的男人竟然是金坤的爸爸。我竟然和金坤的爸爸一起分享了这个女人，而金坤竟然和他爸爸的情人一起分享了我？我拼命地拿水喝，我觉得口干舌燥。

    认识是吗？逃不过周安的眼睛。

    我点头承认。

    知道她去哪儿了吗？周安问。

    不知道。我有点累了，你先回去吧！我赶周安走。

    钱小姐，即使不告诉我，我想警察也会来找你。

    我突然讨厌起律师的嘴脸，我拿起我的包，说：你不走，我走！

    我的车还没有驶出设计院的大门，警察果真来了。

    我告诉他们我不知道梁蓉蓉去了哪里。

    但是你有一幅画在她的房子里，也就是金柏松用赃款买下的豪宅里。大胡子警察用犀利的眼光看着我，然后慢悠悠地说：更重要的是那是一幅裸体画，是你的写真。我想你们的关系不一般吧！请你和我们合作。

    YOYO竟然把我的自画像留在那个房子里，一个人席卷赃款逃跑了！现在却让我那么赤裸裸地出现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我的手不自觉地拉着我的衣服，我想要遮住我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可是——我做不到。我有一丝不挂的感觉，更有一剑穿心的痛。

    钱小姐，钱小姐！耳边的声音开始模糊和骚乱起来，我的头渐渐地，渐渐地沉下去了……

    睁开眼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在我身边，妈妈说：爸爸已经帮你支开了所有的警察。放心吧，你只是血糖有点低，稍微休息休息，没事。

    爸爸却沉着脸，问：YOYO是谁？

    我闭上眼睛拒绝回答。

    还不够丢脸吗？画画就画画，还画什么人体，还送什么人？现在弄得满城风雨，走到哪都有对你爸爸我的指指点点……爸爸还要说下去的时候，被妈妈阻止了。

    爸爸“哼”了一声，走出了病房。妈妈拍拍我的胸口，说：小漾，这次确是伤了你爸的心。唉……你早就知道你爸爸是不同意你画这些东西的。

    妈，我真的想休息了。

    妈妈一走，我就拨YOYO的电话，关机！关机，又是关机，已经不知道拨了多少遍的电话号码，听了多少遍的“关机”！我伸手将手机狠狠地砸向坚硬的墙壁！

    我住院的时候，周宁来看过我。但我已经不想再见到他，说不到三句话，我请他回家了。而等我出院的时候，警察和周安都不再来找我。第一件事，是去从警察那要回我的自画像。我告诉他们我所托非人。而我第二件事，就是打了辞呈给我的院长，我告诉他我实在不适合做设计工作。我要做我喜欢的事去了。院长宽容地朝我一笑，收下了辞呈。

    而这次，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就要离开这个让我无处可去，无处可躲的城市。离开的时候，我开着我的小车，带着三幅画，我永远都不会让这三幅画流落到他人手中。这只会让她们受到唾弃，受到诋毁，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我不会让她们受到伤害的。

    我去了安徽一个民风淳朴的乡村里，朝闻鸡鸣而起，夜听犬吠而眠。夜在这个村子里显得特别深长，可以让我静心地修养，静心地创作。再也不用去坐1路车，驱除身体的寂寞，再也不用去酒吧，寻找灵魂的安慰。在这里，我有我喜欢的生活。这里有许多的民间艺术家，他们会雕刻，会做版画，会做各种手工艺品，我会用自己的画和他们交换，也会在一些旅游景点边给那些年轻情侣即兴创作，然后拿去给版画师制作。

    偶尔的夜会想起我的父母，会想起周宁，会想起金坤，还有YOYO。尤其是YOYO，是她改变了我的生活，颠覆了我的生活重心。也是她使我遭遇了爱情的重创。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从来都没有遇见过她。

    不过，现在，对我来说一切都不再重要，离开城市的喧嚣，我的生活看起来安静而惬意。

    3年就在乡村的鸡鸣狗吠中安然度过，我已经30岁了。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在这个村子里待下去，再下去，村民们会把我当怪物看待——30岁的女人还不结婚？！

    我回到三年都没有踏进的家。房子里干干净净，看得出有人经常来打扫，应该是妈妈。因此，我只是整理好行李，然后洗澡睡觉。

    床头隐蔽的白墙上，还有那晚YOYO用口红留下的一张笑脸。我用白纸将她盖住。可是我不知道她竟然怎么也抹不去，这张笑脸就在我闭眼的刹那，又重新跳了出来。原来，她已经刻在了我的心里。

    夜凉如水，静得让人害怕，是啊，我睡不好。

    没料到不久，轻轻的敲门声传了进来，不多不少“嘟嘟——嘟嘟——嘟嘟——”6下！然后就没有了，我起床开门，没有人，只有隔壁关门的声音。原来敲的是邻居。

    一夜未睡好，第二天肿着眼睛去看爸爸和妈妈。多年的事情，爸妈当然不再提。那天和妈妈聊到深夜，听说姑姑已经退休了，表哥也找到了好的工作。妈妈说梁蓉蓉曾经来问妈妈关于画的事情，不过被爸爸赶出了家门。后来去自首了，被判了3年监禁。而金坤已经结婚一年了，他妻子是个漂亮的大学毕业生。妈妈说是农村来的，人很实在。我笑了笑说为金坤高兴。妈妈问我：“你呢？”我心里装着着YOYO，我要去看她，监狱里……那简直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可是我只有装作笑而不答。接下去就是她老人家要开始动员全家人帮我物色夫婿。我只能谎称自己累了，和妈妈结束聊天。

    回到家，已经12点。今晚月色很好，楼道里满地月光，我有握笔的冲动。于是，匆忙上楼，站在窗前，画今夜的月光如水。耳边回响起肖邦的《夜曲》，我的笔动得更快，还在那个拐角，还是那个拐角，YOYO……YOYO的回眸，虽然那么遥远，可竟然那么不可思议地在我眼前扩大，变得清晰可辨。

    “嘟嘟——嘟嘟——嘟嘟——”又是6下！

    我在客厅里，听得尤其清楚，是从我的门上响起的。

    我用最快的速度上前，打开门。门前的是一个背影，一个娇小的背影，在月光下，一袭长裙，使她看上去像极了YOYO。只是没有YOYO一袭柔长的青丝而已。

    嘿！我叫住她：你找我吗？

    她回过头，那么白皙的面庞，那么灿烂的笑容，那么深情的双眸——和画中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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