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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男人从倒车镜看着渐渐缩小的肖雪的背影，心里一阵悲凉。按下车门边的按钮，车窗徐徐的下落。混杂的气味吸进嘴里，说不出的哀伤。“我的女儿，也和这个孩子一般大阿。怎么就那么想不开，那么傻呢，世界那么美好，留给我们的，却是丧亲之后无底的痛……”

    这个男人叫欧蒙，是死去的欧露然的父亲。妻子疯掉，自己又酒后驾车撞死了人，尽管已经找了最好的律师替自己开脱罪名，心底仍有一丝愧疚。毕竟是一条生命啊，该不该死，又岂能容我们定夺？世界真的好小，谁会料到自己邂逅的，竟是早就熟悉的人？

    欧蒙无奈的摇头，开车回家。女儿虽死，妻子虽疯，生活仍在继续，家里300平米的楼中楼要交各种费用，家里的保姆要工钱，还有贫苦山村的孩子们，每月初都会在山顶期盼着“欧爸爸”送来学习用品和生活费，编辑部在催稿子，投资的股票最近在下跌，各大媒体争相做女儿死后的后续报道……无奈的生活，平凡人希望某天会名声大振，于是四处宣传，只为一夜暴富，受人崇拜；名人却希望自己平凡点再平凡点，这样偶尔传出的绯闻也不会闹的满城风雨，沸沸扬扬。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别在贪婪的奢求了，抓紧眼前的一切，心满意足的过好现在的日子吧。

    此时欧露然的鬼魂正坐在她爸爸的车上，她跟了他很久了，终于趁车窗打开时飘了进来。人生真是戏剧性啊。“我从前那么胖，总幻想着瘦下来，可为什么现在轻而易举的实现愿望，却一点也不高兴呢？原来，只有活着——活着才是最大的乐趣。”欧露然看见倒车镜里自己飘忽的样子，仅仅是一阵烟，无形无影。父亲是那么爱她，即使她的反应很慢，即使她每天会花很多钱，即使生气的时候她把家里所有的古董统统砸碎，他都依然爱着她，宠溺着，包庇着。因为——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

    女孩们，你爱你的父亲么？好好爱他吧，就像对你深爱的情人。

    欧露然不在乎父亲在外面拈花惹草，她曾偷偷回过家，眼睛滴着脓液，轻轻的飘去看母亲，那曾是一个美丽而坚强的女人，如今嘴角流着涎，傻傻的抱着娃娃唱歌，唱着唱着哭了起来。欧露然陪着哭，眼泪是浑浊的，“啪哒”落在地板上，腐蚀了上好的木材。她知道，自己无奈的离去，这个幸福的家庭从此不再幸福。父亲是孤独的，精神的放松，是解除悲痛最好的良药。

    欧蒙回忆着刚才的眼神，那么熟悉，怯怯地，像只可怜的兔子，“这么可怜的眼神，即使是鬼，也不会来害我吧。”欧蒙不怕鬼，真正邪恶的，是人心。现在的他算是成功的，有巨额的财富和受人尊敬的地位。作家在中国并不是可以赚大钱的职业，但欧蒙不同，他善于炒作自己。也喜欢在政界抛头露脸。所以他很出名，所以女儿死后他又成了媒体的焦点。

    欧露然多想抱着爸爸的脖子，亲昵的撒娇，让他硬硬的胡茬摩擦自己肥嫩的脸蛋，嬉笑着，“爸爸，再宠我一次。”可是她做不到，稍稍靠近，就有种被电击的痛苦。小小冤魂，被欧蒙脖子上挂着的护身符阻挡，她接近不得。心里难受，好似在火上煎熬。谁说鬼魂没有心脏，夜深时，当你听见扑通通的响动，别害怕，那是一只孤独的鬼的心声。

    欧蒙郁闷的开着车，想着要赶的稿子，想着家里的妻子，想着死去的女儿，想着刚才的肖雪，这么多事情，我们，为什么会承受这么多？车子不停的开着，穿过漆黑的夜幕，越过熙嚷的市区。寂静的田野，神秘而整洁的郊区。看到前方灯火通明的别墅，那是自己的家。

    把车锁进车库，坐了好一会，欧露然张张嘴想叫爸爸，自己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住了。她静静的看着欧蒙，阴阳相隔，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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