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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东风破第十三章信守前约

    崇祯十六年，李自城率兵攻克西安，而张献忠也业已大举成都；江东一带人心惶惶，即便扬州有史可法调兵驻守，大商豪贾仍纷纷南逃！

    八月十五这天，天气如肃，阴云如翳！

    由于银票流通的困难，街面上显得异常的冷清，剥蚀了朱漆的茶楼酒肆，大门上都贴着褪了色的封条；明河好不容易找了一家当铺，把身上的玉器当了，换了些碎银子，便向北马坡去了！

    北马坡也好不到哪里，十之八九的人家，大门都紧闭着，间歇传来一两声有气无力的犬吠，把卖馒头的人都叫瘦了！

    明河要找的那间店，早已荡然无存了，原先的地界上搭了几处瓦棚，还有一个香火未断的土地庙！在这庙的前面，瘫坐着一个模样甚是可怕的老乞丐，他的眼睛已经深深地凹陷进去了，颧骨耸得高高的，将脸上的皮拉出一道道深如沟壑的皱褶，那下巴上还长满了参差不齐的灰色胡须！

    明眸买了几个馒头放在他面前，轻声叫道：“老人家——”

    那老人仿佛大梦初醒，眼皮使劲弹了弹，却睁不开；等明河第二次叫他的时候，他忽然激动地叫起来，伸手抓着明河，然后又一次努力睁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好象聚集了数年的光芒，在睁开的那一刻，明河只觉得有股耀眼的明亮，那老人死死抓着明河，说：“是你——就是你！我一眼就认出了，哈哈——”那眼里的光辉随着笑声慢慢地消散了，那老人真的成了瞎子！

    原来这老乞丐就是当年卖糖葫芦的老头，那日他的小孙子死后，那个神秘的青衣人跟他说：“你要好好记住那个叫明河的年轻人的模样，六年后他还会回来，到时候他会替你报这个仇！”所以，那老头六年来一直装瞎子，在北马坡一带乞讨度日，就是为了让自己不忘了明河的模样，如今，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明河虽然从那老头的嘴里得知六年前发生的事，但他始终不相信明眸已经死了，他要一直找下去，无论天涯海角！

    晌午的时候，明河在仅存的一家酒楼里用饭，忽听见隔壁的雅室里琵琶声幽幽，他看着那酒杯，渐渐地想起明眸那明亮的大眼睛；琵琶声忽然停止了，他骇然而起，这不就是自己那夜为明眸弹的曲子吗？

    明河用剑挑开那雅室的珠帘，只见一张桌上坐着十多个街头恶痞，都穿得花里胡哨的，正围在一起大吃大喝，好不痛快；有两个仗着酒后无德加无耻，竟下来对那柔弱的弹琴女子动手动脚。明河定睛看了一眼，忽然趋步向前，一剑劈下来；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呆看着那坐在中间的独眼老头的前额，眉间，鼻子以及下巴，都慢慢地渗出血，而明河已拉着那弹琴女子准备离开了。这时，忽听坐在那老头左边的一个年轻人，迫不及待地叫道：“干爹，干爹！你的钱放在哪里呀？快告诉我呀？啊——快告诉我！”

    明河回头望去，知道正是那冷血的差役，把剑又向后一点，半边桌子便推着那人破墙而出，摔在没有人的大街上！

    原来这弹琴女子是扬州韦氏家族的女仆，自小便卖在这里；而今世道乱，两个哥哥都被拉去当兵战死了，父亲便拿了些钱准备把她赎回去，可半路上又遭了强寇打劫，自己也被打得半死不活。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一直服侍的大夫人，大夫人同意她跟父亲回去，又借了这把琵琶给她，让她再赚些买药的钱；而自己刚才所弹的曲子，正是大夫人常常弹的！

    明河给了她一些银子，便转身离开了！

    韦家是扬州南城一带有名的剑术世家，族系非常庞大，如今出了个叫沧澜剑少韦博的，在史可法的幕僚里已坐到上宾，还纳了山东拳师林保城之女为妾！

    明河抱着剑，远远地站在一棵老柳树下面，望着那暗红色的大门；那门终于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素装的少妇，她慢慢地转过身来，明河激动得几乎难以遏止自己，那果然是明眸啊！她的眼睛还一如从前那么干净，泛着温柔的色泽；恍恍惚惚，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六年前，如果不是随后跟出来的那个小女孩清楚地喊道：“妈妈！”他大概会跑过去，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跟她说——我回来了！

    接着又出来一个老妇人，手里拿着一把雨伞，她正是当年那个牙婆，只听她急慌慌地跟明眸说：“哎呀，夫人！小姐非要也去？”

    明眸微微笑着，蹲下身子把那小女孩抱起来，说道：“去就去吧！”跟着又说，“可要乖乖的哦？”

    那小女孩听话得点点头。

    牙婆看着也笑了，明河却痛得像被人活活把心掏出来，他应该恨得咬牙切齿的，应该上去质问她：为什么不等我？可他的嘴角却流露出一丝笑容，一丝苦涩无奈的笑！

    这时，又从门里走出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妇人，挺着大肚子，甜甜地叫道：“姐姐！”

    明眸回过头来，也含笑道：“妹妹身子不方便，怎么不去歇着！”

    那女人显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苦笑道：“我倒是想去歇着呢，可我还有心事放不下呀！韦博总在姐姐那儿，我这都快生了，孩子连一件衣服都没有！”说着，又啜泣不止！

    明眸安慰了她几句，说道：“妹妹可是要我带几块布料？”

    “烦姐姐费心了！”

    等门又阖上了，牙婆便说道：“明眸，我这几天右眼皮老跳？”

    明眸轻轻一笑，说：“钟婆，你又多心了！”

    “婆婆多心了！”那小女孩也一派天真地笑着。

    牙婆便也笑了，说道：“可能是吧？不过，这女人可不简单，你还是应该多小心点！”

    绸缎店里，明眸和牙婆在里面挑布，那小女孩显然是觉得没意思，便一个人蹲在门口玩；这时，一个穿黑袍的人急驰而过，那门槛上就空了！

    那人抱着孩子向蓝桥方向走去，拐过一个巷子，便跳进一个破落的院子里；那院子里正蹲着一个抽旱烟的庄稼汉，身边放着一个大麻袋，一见那黑袍人来了，便站起来问：“带来了？”

    那黑袍人把衣服一敞，庄稼汉激动起来，抱过孩子说：“好好好！我那娘们儿就想要个女娃娃——这年头，男娃娃养了也没用！”

    黑袍人又从衣服里摸出两锭银子，放在那庄稼汉手上；那庄稼汉一愣，忙说：“这，这怎么成？俺应该给你钱？”

    那黑袍人说：“扬州乱，往南边去——”

    话刚说完，他便大吃一惊，因为有一个人竟不声不响地站在了他的面前；那人一伸手将他摁在墙上，冷冰冰地说：“告诉你大姐，别再打他们母女的主意——否则，扬州就是你们林家的葬身之地！”

    那黑袍人几乎吓傻了，他从小便跟着父亲习武，虽算不上当世高手，但断没有被人一招制伏，连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的理；此人的武功也太不可思义了！

    那人将他往地上一丢，卷起小女孩便走了！

    原来，在明眸离开后，门又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男一女；那男的年纪还小，应该就是那女的弟弟，而那女的正是那大肚子妇人，只见她丢给那男的两锭银子，说：“可找好了？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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