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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风吹云散
周真河的出现,使现场顿时演变成为三方角逐的态势。天下第一庄、马府与落日镖局的人马都在,仿佛形成了一场在大武林中爆发的战争。
周真河的面色很严肃,朝陶飞客抱了抱拳,道:“江湖后进周真河见过陶庄主。”
陶飞客脱口发话道:“你怎会在马车里?薛长义的人呢?”
周真河淡淡一笑,道:“区区来此,正是为了薛长义。”
陶飞客似乎忘了他自己武林第一人应有的气派,追问道:“这从何说起?”
陶晓红也叫出了声:“周大公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周真河望了望陶晓红,道:“区区会有交代!”又转向陶飞客,顿了顿,道:“陶庄主,晚辈先告个罪。庄主对薛长义是志在必得?”
陶飞客截然道:“不错,老夫一生恨透了叛逆之徒。薛长义这叛徒本座是要亲手教训的。”
周真河淡淡一笑,朗声道:“区区这次来,正是为了奉上薛长义。”
在场的人无不大愕。沈烁更是一惊,当即上前三步,喝道:“可问过了我?”
周真河转过身来,冷冷地道:“虽然沈兄你的功夫略略胜我一筹,可单凭你一人之力,自忖能敌得住我们全部人么?”
沈烁往毛督正、宋婆婆身旁一站,亦自冷道:“我们是三个人。”
周真河淡淡一笑,道:“是么?毛总管和宋总管,你们说说。”
沈烁顿觉不妥,望着毛宋二人,这两人说不定已向敌人投降,又或者,他们本就是敌人安插在落日镖局的桩子。想到敌人老谋深算,早在数十年前便已派出两人打入镖局,心底更不由得升起一股凉意。果听毛督正道:“少局主,我们二人都已了投靠马府。”这一惊,沈烁更是吃得不小,虽然早已猜知些端倪,有了心理准备,但是仍旧在当场便愣生生地怔住了。这倘若是事实,的确很难令人相信。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的,甚至输得连智慧和勇气都没有了。他突然感到这个世界尔虞我诈的可怕,什么也不愿再去想。
陶飞客开始了幸灾乐祸般的冷笑,这使得沈烁心中的傲气徒然膨胀,心想:“娘亲对我寄与厚望,便只剩我一人,也得保住人头镖。”转念一想:“就不知薛长义如今人在哪里?”
便在此刻,车帘再掀,马车里又出来两个人,赫然是凌克风押着薛长义。随着两人同时现身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令沈烁惊异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人。远处,只见一个握剑的武士向场心奔了过来,竟然是死了的“冷心剑”文四海。看来,他似乎早已到达现场,却不立即现身,他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人影奔近,众人更能肯定那的的确确便是文四海。沈烁原以为自己眼花,这时不禁呆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在场的人串通一气,在跟自己开玩笑么?
凌克风微笑着向陶飞客一方抱了抱拳,没说话。薛长义毫无动静,显然被点了穴。
文四海奔到场心,神色甚是紧张。沈烁一眼便能看出异常,向文四海迎了上去,问道:“文大哥,你没死?”
文四海勉强一笑,道:“托少局主的福,在下还没死。”
沈烁不由得疑惑起来,叫道:“可那晚我探过你的气息……”
文四海抢白道:“我是用了独门内功,暂闭气息,一闭便会停止一天两夜的呼吸。昨夜,我醒来后,却发现身在洛阳城内,甚是不解。我想,护镖是我的第一要务,因此也就没再回镖局,直接赶了过来!”
沈烁又问:“你为何要闭气?”心想:“那夜围攻你的天下第一庄弟子已被你杀个精光,根本没有闭气装死的必要和理由。”转念又想:“你早已到来,却隐伏在暗处,迟迟不现身,当真是为了保护人头镖么?”
文四海瞥见沈烁脸上的猜疑之色,瞪了陶飞客一眼,道:“我便是怕遭了这位陶庄主的毒手。”顿了顿,扫了毛督正与宋婆婆一眼,又道:“少局主,今日无人助你护镖,我文四海定当与你一同浴血奋战。”
沈烁本来感觉周围强敌环伺,自己孤立无援,连毛督正和宋婆婆都反叛了,心下更已是罩了一层灰色,听了文四海的话后,却像是黑暗中看见了一缕曙光,心中对他的顾虑和猜疑登时一扫而空,振奋道:“好!”
凌克风笑笑道:“真正的老狐狸终于出来了。”看看毛督正和宋婆婆,又道:“我们也就不用装了。”毛督正和宋婆婆相视一笑,道:“我们谨尊少局主吩咐。”
沈烁不由得又是一愕。他实在想不明白凌、毛、宋三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时也还听不出凌克风口中所说的“老狐狸”是指谁?这时,却见文四海已挺剑迫近凌克风,喝道:“把薛长义交了出来,否则你过不了今天。”
凌克风丝毫不以为意,笑道:“人是一定要交的,不过是交两个人,非止薛长义也!”
沈烁忍不住问道:“两个人?除了薛长义还有谁?”
凌克风指指文四海,道:“便是这位‘冷心剑’文四海与他的胞兄‘血手怪盗’文空空。”
文四海的脸登即变色。沈烁马上看了出来,这文四海,显然也有很大问题。
陶飞客朗声道:“本座不管什么文空空,我只要薛长义,凌老兄,把人交给我吧!”说罢,在另一旁也即向凌克风迫近一步,双目的余光与文四海的厉芒一碰,直感战意激射。看来,两人俱有取对方性命的心愿。
凌克风哈哈一笑,努了努身旁的薛长义,道:“陶庄主认错了,他可不是什么薛长义。”
陶晓红栗声道:“谁说他不是薛长义?他就是薛长义!不过是他现在戴了张人皮面具,或许凌伯伯你才不认得的!”她只道凌克风不知薛长义曾该容换装的事。
凌克风道:“二丫头,令尊会分辨的。”说完,回过了身,探手伸出,在薛长义脸上一抓。薛长义本就戴着一张满脸病容的人皮面具,将之剥落下来,正是薛长义投保人头镖时的那副嘴脸。
沈烁并不惊讶,因为他对那副面孔并不陌生。文四海握剑的手却是一紧,随即又再向前迫近一步。护持在凌克风身旁的周真河也即握紧了剑,似乎准备预防文四海暴起伤人。
陶晓红道:“这不就是薛长义么?你怎说他不是?”
凌克风道:“二丫头,急什么?这厮脸上还有一张人皮面具呢!”
沈烁一愣,心想:“原来这薛长义一直戴着两张人皮面具,难怪他戴第二张面具会觉得十分难受,离开我的视线便要除下来。”只见凌克风说完,伸手便又要往薛长义脸上抓去。
文四海暴喝一声:“慢着!”当即出剑阻止,刺斜里一剑,由下向上戳向凌克风的咽喉。周真河同时拔剑,当,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大作,两人缠斗在一团,向场心外移动。两人俱是青年一辈的用剑高手,片刻间已交拆了十来招,谁也讨不得便宜。仔细一看,似乎是周真河竭力将文四海逼过去的,意欲要他远离场心。
众人再看薛长义的脸时,人已变了,一个青渗渗的多角脸,像个毒蛇头,所有目光顿时变成无比的惊异。凌克风笑道:“陶庄主,二丫头,你看,此人是薛长义么?”
陶飞客与陶晓红两妇女同时惊得呆了,他们不认识眼前这人是谁,看样子,多半是什么旁门左道的人物。
毛督正突然插话道:“这厮便是‘血手怪盗’文空空。”这句话显然有说服力,起码沈烁是信了。这么一来,他全想明白了,一切谜团如拨云见日般地解开了,所有的推测也都说得过去了。只见文空空的一对眸子里放射着恶毒的寒光。那种眼神,只要谁被看上一眼,就会一辈子忘不了。那简直不像是人的目光!
沈烁将思绪整理了一遍,心想:“我一开始疑惑于是什么人如此了得,能在和我齐名的文四海眼皮底下先劫镖,再杀人,还不被他发现踪迹,现在回想起来,也只有这一种解释,劫镖杀人者正是文四海本人。那么,他在麦田里诈死,也当是他放的一阵烟雾,目的是挑起我对天下第一庄的仇视。随后,他和化身成薛长义的文空空分头行动。那文空空活跃于我、周真河以及天下第一庄的视线之前,来回周旋,以求避祸。文四海却在镖局里击伤丁二哥,装成是有人伤人劫尸的样子,然后再隐身暗处,配合文空空脱难。但是,却不知娘亲是如何发现他们阴谋的,因此设计了这个局,让毛叔叔和宋婆婆假装反叛,制造出一种完全不利于文空空假象。这文四海担心兄长就此遭擒,终于被人从暗处给引了出来。”
他转念又想:“这凌克风凌老爷子,想必是受了娘亲的嘱托,是前来帮助我的人。但是陶飞客对薛长义,周真河对文空空,却又为何如此志在必得呢?莫非在这已化身成薛长义的文空空身上,藏着有什么惊人的秘密么?”
久久,陶飞客才迸出声音,冷道:“薛长义那厮呢?”
凌克风道:“早已化作枯骨,正是这位文空空的杰作。”
陶飞客怒哼一声,挺剑便要刺穿文空空的胸口。凌克风怔了一怔,向着陶飞客面门虚拍一掌,迫得他回剑自守,那一剑便没有刺到文空空的身上。
陶飞客仗剑直立,叫道:“凌老兄,你我二人也有十几年没有比武动手了,莫非你今日有此雅兴,要来跟本座较量较量?”
凌克风双手微微一拱,笑道:“十几年前我便不是你陶庄主和沈链沈大侠的对手,时隔这十几年后,我想也还当不是,比武动手却是不必了。”瞥了文空空一眼,顿了顿,冷道:“但是陶庄主,我也不能让你杀了这厮,周真河周小子奔波劳顿许久,就是为了要逮这厮,这厮该当是周小子的人!”
陶飞客咬了咬牙,冷道:“如果本座非杀他不可呢?”
凌克风眉毛一挑,笑道:“陶庄主,小弟斗胆,奉劝你高抬贵手,回驾去吧。那个叫做薛长义的人已经死了,马府的窃案也算不了而了,在下可以用人格担保,周真河与一切知道实情的人绝不会重提半个字。陶庄主但请放心,事情算是过去了!”
这几句话沈烁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料想是跟天下第一庄、马府同时要劫夺文空空的动机有关。只见陶飞客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老脸连变,过了半晌,才暴喝出声,叫道:“回庄!”说罢,拂袖怒哼了一声,转过身来,径自离开。
天下第一庄的弟子当即整队,准备跟随庄主回去。陶晓红以异样的目光望了望周真河与沈烁一眼,追上陶飞客,嗔道:“爹,我想留下来。”
陶飞客暴喝如雷,斥道:“这时候你还想任性胡为?不行,跟我回去!”陶晓红一跺脚,首先掩面奔离,她像是哭了,而且哭得挺伤心的。谁也不知道,她是为了沈烁而哭呢,还是为了周真河而哭?
天下第一庄的弟子带着死者伤员,迅速离去。最后,陶飞客深深地凝视了凌克风一眼,点点头,似乎有所默示,然后飘身没入郁郁葱葱的杂木林中不见。一场暴风雨平息了,夕阳射出血一般的光焰,照得古道一片殷红。
其时,周真河与文四海二人已恶斗了百来合,周真河接连射出了两枚银铃,仍未制胜,这么看来,单论剑术,文四海的造诣还当略在周真河之上。但便即使有那么些许差距,也是甚乎其微的,因为周真河虽不能制胜,那文四海亦没占上风。
这一战,可说是棋逢敌手分高下,将遇良才决雌雄,两个齐名的一流剑客,直战至天地动容,日月无光。丁当之声不绝于耳地传来,两柄剑交缠,迸出万点金星,当真是耀目之极。两人又拆解了百来招,兀自是胜负难料。
众人眼见天下第一庄的人马离去,无不舒了口气。沈烁却没有松懈,不知在什么时候,已奔到周真河与文四海身旁,笑道:“周兄,要在下帮忙么?”
“不!”周真河是个目空四海的骄客,怎么会甘心以二敌一,那样便是胜了也如同败了一般的面目无光。与高手对敌,丝毫含糊不得,因此他只说了一个“不”字,不敢多分神。
马车边上,蓦地里,文空空闪电般射出三支钢镖,他本来是被点了麻穴的,谁也没料到他会来上这一手。只有那么几尺的距离,三人都闪避无从。凌克风功力如此之高,只因没做防备,当即中了一支。毛督正与宋婆婆的功力次第更弱,当即也各中了一支。
原来,这“血手怪盗”文空空也非泛泛之辈,早在刚才众人对话之时,他已暗自解开了身上的穴道,准备等待时机,作最后一搏。这时终于被他觑到一个机会,趁着凌克风等人正注视着周真河与文四海交手,便即将早已预备好的三支钢镖射出,摆倒了凌克风等三人。
连着扑通三声,凌、毛、宋三人一齐趴在地上。那三支钢镖上当是有毒,沈烁察觉时,已是赶不上解救。只见文空空正在一边狞笑,却不逃走。他也知道逃也是逃不远的,还不如杀了在场所有的人,这样才能万事大吉,右手随即又捏了三支钢镖夹在了四指之间。
沈烁深思着,该怎么办呢?文空空手抓三支钢镖,如果我上前制服他,他必然发镖射杀凌克风等人,如果我去助周真河制服文四海,难保他的三支钢镖不会招呼我。正思索之间,他的右手马上也挚了一柄六寸五烂银飞刀。
文空空瞧见沈烁手中的飞刀,愣了一愣,惊慌地叫嚷道:“不要轻举妄动,否则这三个老家伙的命可就没了。”
沈烁不为所动,向前踏上一步,笑道:“射日飞刀既快且准又狠,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啊”的一声惨呼,文空空右手的三支钢镖当啷三响全掉落地上,小臂上赫然插着一柄飞刀,透过臂骨穿了过去。沈烁身形连闪,文空空又是一阵惨绝的厉叫,却是沈烁将他手臂之上的飞刀拔了出来,一蓬鲜血洒在空中。
沈烁笑道:“别怪我,我还得收拾你的亲弟弟呢。”他从起镖时开始,便喝了不少苦水,这都是拜文四海与文空空一对仁兄所赐,憋了一肚子的闷气,正好趁此机会向文空空发泄。另一方面,适才掷出飞刀的力度,他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不足力以致伤不了文空空,亦不会用力太猛,穿透文空空的手臂继续向其背后飞出,伤到在他身后的凌克风。
沈烁顺手又点了文空空身上的几处大穴,立即回身,重新逼近周真河与文四海两人。
文四海早已洞察到马车那边的动向,见得沈烁奔来,知道他的“射日飞刀”厉害,苦于被周真河纠缠,分不出身来应对。
沈烁站在一旁,右手扣着那柄兀自滴着鲜血的飞刀,却不敢贸然发射出去。一来周真河已有言在先,不愿他插手;二来,周真河与文四海身法极快,缠斗得甚紧,贸然射出飞刀,难保会不会误伤了周真河。
一顿饭时分后,周真河与文四海已斗上了三百回合,周真河银铃已然用尽,文四海没了顾忌,趁机强攻十来招,渐渐地占了上风,稍稍地压制住了周真河。但是虽则如此,周真河一时仍无败像。
沈烁预料,这两人如此斗将下去,非拆至千招以上,不能分出输赢来。然而,凌克风等三人却支持不了许久,他们都中了毒,需得马上救治。再者,难保天下第一庄的人马会不会返转。待得周真河、凌克风等人都倒下时,只需亓振与徐有才领几十个弟子杀将回来,自己鼓掌难鸣,那可危极险极,实在也不必陶飞客再亲自动手了。
周真河似乎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侧视沈烁,向他点了点头。沈烁沉吟良久,左右量度,当即果敢地决断,右手一扬,哘的一声,“射日飞刀”再现光芒。文四海那柄长剑应声摔落地上,与其胞弟遭受了同一命运,右手小臂被那柄烂银飞刀贯穿。周真河仍不禁愣了一愣,似乎惊叹那“射日飞刀”的厉害,长剑随即一送,已抵在了文四海的脖子上。
沈烁起步向他们走去,连出数指,点了文四海左肩上的中府、右臂上的侠白、右腿上的箕门等几处要穴。
周真河对文四海道:“就算沈烁不出手,区区最后也能胜你。”
文四海脖子上驾着冷刃,不敢乱动,穴道被点,即使敢动也动弹不了,哼了一声,道:“如此肯定?”
周真河冷冷地道:“你害得我好苦,我没有任何败在你手底下的理由。”
沈烁与周真河先后将文四海兄弟以及凌克风等三人抬上了马车。当下由沈烁驾起马车,周真河仗剑在车厢中看守文四海,一行人乘的乘,骑的骑,调转方向,往洛阳城中驰回。
在车厢内,周真河的长剑不离文四海颈项,因为虽然他们都被沈烁点了穴,但其中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江湖三大青年高手之一“冷心剑”,一个是阴险狡诈、诡计多端的“血手怪盗”,周真河仍不敢有丝毫放松。尤其是他已和文四海交过手,比过剑,深知文四海功夫之精湛,就算点了穴也不是绝对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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