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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决斗
    东方的天际开始泛出了鱼肚白,村鸡四唱,天渐渐亮了。沈烁这一夜的经历,似乎犹比流落江湖的八年还要长,处处碰壁,方方遇难,当真是举步维艰。先是人头镖被劫,这已是十分困扰,其后是文四海被杀,这更是苦恼之极的事。此外,连劫镖、杀人的真凶都不知道是谁,这更让沈烁无可奈何。

    半个时辰之后,沈烁奔行了至少十里,一路之上,毫无所见,什么征兆和踪迹都没有,这种行动,可以说完全是盲目的。

    又走了片刻,远处看见村落,路边有几家专做过往行人生意的小店,像样的就只有一家,其余的都是因陋就简的土屋茅棚。沈烁缓下了步子。人不能不吃东西,纵使有天大的事情,有天大的本领,肚子还是要填饱的。别无选择之下,他走进了那家比较像样的小店。

    “客官早啊!”店小二迎上前来招呼:“用饭还是……”

    往店里一看,沈烁两眼直了。他发现店里有个比他还早的客人,缩在角落里,背对着门,桌上摆满了酒菜,却没有动,置了两副杯筷,像在等人。而这客人,从背影看去,正是那个被江湖中人视为怪物的“冷血独行叟”凌克风。他在等谁?

    只听凌克风自顾自地嘀咕道:“菜都凉了,怎么到现在才来!”沈烁心中一动,暗忖道:“这该不是对我说的吧!”那凌克风又道:“小子,你知道面对酒菜不能动有多难受么,还发什么呆?快过来呀!”

    小二哈腰笑了笑,道:“客官,这位老人家等您很久了!”

    沈烁走了过去,不管凌克风等的是谁,他必须与他谈几句话。凌克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抬手一指对面的椅子,道:“快坐下来吧!”沈烁真的就坐下了,双方面对面。凌克风笑了笑,抓过酒壶斟上两杯酒。沈烁困惑了,这老怪物似乎真的在等他,为什么?

    凌克风道:“你小子怎么到现在才来?”

    沈烁一脸狐疑,问道:“阁下真的是在等在下?”

    凌克风笑道:“谁说不是了?后头追上来的,也只有你啦。”

    “这……”沈烁沉吟起来,心想:“他等我干甚?后头追上来的只有我?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凌克风看了沈烁一眼,笑笑道:“先喝几杯再说。”两人喝了几杯酒,用了些菜,凌克风毫不客气,似乎肚子已饿了许久。

    沈烁又问道:“阁下准知道在下从这条路来?”

    凌克风笑道:“当然!这条路最近。”

    沈烁道:“有什么指教?”

    凌克风笑道:“老夫囊中羞涩,偏偏又无酒不欢,正是等着你来替我付帐。”

    沈烁先是怔了一怔,继而撇撇嘴,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他听得出这分明是句扯淡的话,对方是有居心的,而且跟昨晚人头镖被劫的事密切相关。他道:“付账是小事,如阁下愿意,在下还可奉赠盘缠。”

    凌克风哈哈一笑,道:“笑话,别躲在门缝里看人,老夫周转不便只是一时的。”

    沈烁道:“好,尽量喝吧!”转首谓小二道:“再沽两壶热酒来。”小二立即应声去忙活了。

    凌克风笑道:“这才像话!”两人又默默地吃喝了一阵。时间还早,也没别的客人上门,小二和掌锅的坐在灶边聊天。

    一顿饭时分过后,沈烁忍不住说道:“如果阁下的酒已喝得差不多,就请别打哈哈了,有话请讲。”

    凌克风笑了笑,道:“你小子既然认定老夫有话要说,老夫不得不说。承你请客的盛情,这就说了吧!老夫这是为了救你的命,所以才巴巴地坐在这儿等你来。不然大清早的叫醒了店小二,多不好意思啊!”

    沈烁不禁一愣,奇道:“救在下的命?”

    凌克风笑道:“可不是,想想你的身份以及落日镖局保人头镖的规矩,人头镖给丢了,找不回来的话,你小子虽然是少局主,难道还能赖着活下去?”

    沈烁睁大了眼,心情却收得更紧,他知道这怪物是天下第一庄的人,事情当不那么简单。他道:“别绕弯了,请直接了当地说!”

    凌克风道:“老夫吃喝可不是乱敲竹杠的,不然没这耐性等你。”声音突然放得老低,道:“你想得回人头镖吗?”

    “这是句废话!”沈烁随即一想,对方这么说必是掌握了薛长义的所在,随即低声问道:“阁下知道人头镖在哪儿?”

    凌克风笑道:“当然知道,人就在后面村边的庙里。”

    沈烁奇了,问道:“在庙里?”

    凌克风笑道:“不错!但你如果要将人带走,得做好准备付些代价。”

    沈烁困惑极了,又问:“什么代价?”

    凌克风凑上脸去,肃然道:“尽你的全力击败周真河。”

    沈烁一怔,突地站了起来,双手按在桌沿上。震惊之余,他也殊无十足把握做这件事,叫道:“击败周真河?”

    凌克风抬头望着沈烁,笑道:“别紧张,人头镖现在落到周真河手中,他把他藏在庙里。这件事只有老夫知道,你要得回人头镖,当然得击败他。话又说回来,你打不倒他,他当然就打倒你了,甚或要你的命,这就是代价。”

    沈烁凝望着凌克风,心里浮起一连串的疑问。这老怪物是天下第一庄的人,为什么会将这重要情报告诉我。他对我说出薛长义下落的目的何在?这消息,他为何不向陶家人提供?人既已落入周真河之手,要得回的确需付点代价,为什么陶晓红不出面呢?她与周真河那是有交情的,难道不能够商量?陶飞客既已亲自出马,他不敢跟周真河决斗,那可奇怪得很了,陶飞客现在不已是武林第一人么?他忽然省悟过来,冷笑道:“阁下的智计果然是超人一等。”

    凌克风怪眼一张,问道:“你小子什么意思?”

    沈烁笑了笑,道:“阁下提供的线索,目的是‘驱狼就虎’,让在下出头去跟周真河拼。如果得手,便成了‘移花接木’,目标转到在下身上,贵庄可以放手干,不必再与周真河起正面冲突,与马府结下梁子。如果在下与周真河斗得两败俱伤,那就变成了‘鹤蚌相争’,天下第一庄便可坐收渔人之利,我说的没错吧?”

    “嘿嘿……”凌克风苦笑起来,叫道:“小子,你这叫聪明过了头。”

    沈烁一副满不以为意的模样,问道:“怎么说?”

    凌克风道:“本是顺理成章的事,你偏把它变得复杂了,那么想,你有什么好处?”

    沈烁再也忍不住,直截了当地问道:“这线索为何不提供给天下第一庄?”

    凌克风不答反问道:“说来说去,你不敢去惹周真河?”

    沈烁心中傲气一升,冷道:“那是笑话!”

    凌克风道:“那你说这许多废话干什么?”

    沈烁一愣,道:“是废话么?你跟天下第一庄的关系非比寻常,你昨天夜里跟陶晓红……”

    凌克风微微发怒,叫道:“不识好人心!信不信由你,老夫可真是为了救你。”

    沈烁想了想,道:“阁下一再说为了救在下,总得有个理由吧!”

    凌克风转怒为笑,道:“老夫一时高兴,包不定等会儿又改变主意,救你变成杀你。”

    沈烁拾头望了望店外,四方已然越来越亮,突然下定决心,选择相信凌克风的话赌一把,正色道:“在下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怨必讨!”

    凌克风笑道:“嗨!老夫可一向是施恩不望报的人。”

    沈烁也笑道:“明知是个坑,看来在下也不得不往下跳。”

    凌克风笑道:“可没人逼你,你大可远走高飞,但要记得关了落日镖局,带上沈夫人。”

    失了镖,沈烁何曾没有想过这个后果。然而这怎么能成,即使娘亲沈夫人答应,他也是不敢这么做的。这么一走,落日镖局与他已去世的爹爹沈大侠的威名以及颜面将会在江湖中不复存在。他考虑到这一点,带着娘亲远走高飞的念头便再也不敢想。

    他道:“你阁下慢慢喝,在下失陪了,希望……再见面时彼此欢杯而不用动武。”说完,把一锭几两重的银子放在桌上,理了理衣衫,大步出门。

    凌克风望着沈烁的背影,口中喃喃哺道:“一等一的少年高手,也不失精明干练,希望他真能继承父业,若真能如此,沈老弟,你九泉之下,我也算能有个交代。”

    沈烁离店后狂奔疾行,很快来到了村子后边的杂木林里,庙门的匾额上是“威灵显赫”四个大字,到底供的是什么神,根本不知道。落叶满阶,碑苔砌草,景象很是荒凉,看起来平时香火不盛,连庙祝都养不活的样子。

    沈烁踏入庙门。三合院,正殿和东西厢,一目便可了然,没有一个人影。他登上正殿,才看出这破庙供的是王灵官,神龛的两侧各开了一道门,通向后面。他悄然迫向门边,门外是已经半倒的豆棚瓜架,长满了野草的莱畦与三开间的矮房子,想来这是看庙人住过的地方。那庙祝大概是缺香少油,混不下去了,只得走路,另寻生机。

    破庙里依然是寂静无声。沈烁兀自在想,凌克风的目的到底何在?

    突地,一个古怪的声音从矮屋子里传了出来。沈烁精神大振,但随之而来的却是紧张,因为情况不明,也许这真是个可怕的陷阱。略作镇定之后,缓缓掩了过去。半塌的豆棚子,正好拦在发出怪声的窗子边,可以用作掩蔽。日光透过破窗子,沈烁两眼登时发直,全身的肌肉也随之抽紧。

    房里,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四仰八叉,不停地扭动着。不见周真河,没有薛长义,却有个女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凌克风在弄什么玄虚?

    沈烁靠近窗,定睛细看,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从衣着看,这女子似乎不陌生。她是被人用绳子分别绑住手脚,嘴里还塞了东西,难怪发出那种怪声。“唔!唔!”那女子边发出怪声边用力扭动,在她转动的瞬间,沈烁看清楚了,心中的骇异简直无法形容。被绑住手脚的,竟然是天下第一庄的二小姐陶晓红!

    是谁把她绑在这儿的?凭她的能耐,难道连几条麻绳都挣不脱么?沈烁心中甚是不解。

    凌克风说的是周真河逮到了薛长义,藏匿此地。沈烁心想,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陷阱。解开了陶二小姐,便可明白真相,但如果是陷阱,却正好坠入其中。他极力冷静自己,盘算该采取什么行动来应付眼前这波谲云诡的情况。

    蓦地里,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沈烁身后响起:“姓沈的,你的消息还真灵,只可惜来迟了一步。”

    这声音太突然,沈烁心头一震,但他立即听出是周真河的声音。他没回身,仍旧背对着来人,并竭力保持镇静,准备应付意想不到的情况,说道:“什么来迟了一步?”

    周真河冷冷一笑,道:“哼!你要找的人溜了。”

    “溜了?”沈烁回转身,只见周真河站在铺盖在菜畦上的草丛中,似乎刚跟人打斗过,脸还是涨得红红的。他想:“这么说,凌克风倒是没有骗我,可陶晓红又怎会在此,难道也是周真河将她擒下的?但以他们的交情,不管为了什么,也不至于如此吧!”

    周真河叫道:“这个贼偷可恨,要逮他可真不容易!”“贼偷”?沈烁不明白周真河为何称薛长义为“贼偷”,更不明白他为什么把陶晓红绑在床上。难道,他还在追捕丁二哥么?否则怎会说“贼偷”。只听周真河又道:“你认为时间地点合适吗?”

    沈烁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周真河冷道:“咱们该了断一下,以免常常挂在心头不舒服。”

    沈烁这才记起了决斗的约定,嘴上说道:“啊!这个,当然可以!”心下却想:“等把你摆平了,就不怕你不乖乖交出薛长义。”可周真河的名气和功夫在武林中向来与他并驾齐驱,他实不敢托大轻敌。

    周真河问道:“怎么个了断法?”

    沈烁冷冷道:“在下悉听尊便,随便你划出什么道来,一律奉陪。”

    周真河哈哈大笑,叫道:“你倒蛮干脆的,不愧是‘飞刀射日’沈少局主!这么着好了,我俩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为了争一口气,三招见输赢吧,赢的人可以提出任何一个条件,对方无论如何不许拒绝。你敢赌么?”

    “嗯!这个……”沈烁心念电转:“难道这是阴谋的一部分?对方敢提出这样的赌约,必有所恃。他是自信功高,还是另有妥善安排?不过,自己并不吃亏,赢了他,不怕他不将薛长义交出来。”

    周真河见沈烁许久不答话,冷冷问道:“你不敢?”

    沈烁傲然道:“那可是笑话。”

    周真河又问:“如此说来,你是答应了?”

    沈烁缓缓转身,正视对方,肃容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周真河看着沈烁的双眼,突地一愣,心想:“这姓沈的内功深湛,还在我之上,待会可不能跟他硬拼内劲,当以精妙剑招取胜。”说道:“很好,区区相信你不会赖帐,准备吧!”

    沈烁抢上两步,到适当的距离停下。铮的一声剑呜,周真河的长剑与沈烁上前来的同时亦自出鞘。沈烁双掌前后平持,双方这就马上亮开了架势。渊停岳峙,无懈可击!

    日头已移到院地的上空,剑芒映目,闪射出刺眼的寒芒。这一来倒是让沈烁吃了点亏,因为他没有兵刃,眼睛只能被刺,而不能刺人。他暂时什么也不去想,凝神一致,准备全力击出三招,因为他必须要赢,输了就等于输命,人镖得不回,他真的不可能赖着不死,破坏落日镖局的规矩,损害他爹爹“飞刀大侠”沈链的威名。

    场面是静止的,但无形的压力与杀机,使人喘不过气来。绝顶高手过招,只要一出手便可见端倪,不须穷打恶斗,尤其是志在必胜的情况下,全部的功力,都集中在那一击之间。而对于敌人的估量,战力的完全发挥,时机的把握与意志的坚定,是制胜的全部要素。

    对峙,全神贯注地对峙,这对于真元的损耗是很大的。当然,这是静中的动,也是拼搏决胜的一部分。盏茶工夫过后,双方额上已能见汗。此刻,只要意志稍懈,便会立遭致命的打击。出手的时机是非常微妙的,可说稍纵即逝,也可以说稍懈即败,因为,彼此都是顶尖高手,各种因素无论毫厘都可决定胜负之数,丝毫怠慢不得。

    “铁剑银铃”忌惮“飞刀射日”的威名,“飞刀射日”也得让“铁剑银铃”三分。

    心高气傲的人,忍耐力常不能持久,这是剑手的大忌。“呀!”一声栗吼中,周真河果真先出了手。剑芒打闪,沈烁的身法也施展了开来,双方不差先后。一个人在出手之前,必有征兆,虽是极微,但在高手眼中,已足够预示时机,所以,沈烁闪避,可以说与周真河同时。

    瞬间的剑光闪耀,周真河已划出了一招“三环套月”,一招九变,连被沈烁避过。沈烁凝了凝神,旋即使出“摧坚手”的一招“龙门叠浪”反击,也是一招之中蕴含了七八种后着。蓦地里,周真河被迫退了三步。

    拿桩,挥手,“铁剑银铃”自然不止剑术高妙,一颗银铃随着周真河挥扬的手,向沈烁疾飞过去,在阳光下发出一点光芒。沈烁始料不及,“龙门叠浪”尚未收招,气海穴已然被对方的银铃击中,好在他事先封住了穴道,饶是如此,仍不禁后退了两步,心中暗暗吃惊:“这小子果然名不虚传。”

    周真河连发两招,似乎已微占上风,这时如果不趁对方站不住脚跟之时,上去乘胜追击,胜机将转瞬而逝。剑光如练,周真河又已使出了一招“白虹贯日”,硬生生朝着沈烁胸腹间扎了过去。这是第三招,如果周真河没有制服对方,只能算是平手,或是败在对方的第二、第三招上。“白虹贯日”本是再平常不过的剑招,不甚灵巧奥妙,只以凌厉刚猛见长,但在周真河这位剑术高手使将出来,不仅更见凶狠难敌,竟然还飘忽奥妙之极。他的剑光四圈,仿佛已将沈烁笼罩在其中。

    沈烁毫不慌乱,静静地等待时机,等待一击而胜的时机。眨眼工夫,在剑光照耀之下,他右手一挥,一柄飞刀同样在烈日的辉映下,形成一条光线,以比周真河出剑更快的速度向周真河飞去。飞刀的精光压过了长剑的闪亮,周真河忽然定在了那里。

    长剑的剑尖,离沈烁的胸口仅有一寸远近。

    周真河的脸色却顿时变得十分难看,苍白里泛着青,锦衣的前襟上,现出了一个小洞。久久,周真河咬着牙道:“我输了!”他为人狂傲,向来目空四海,但这份武士的风度,却使沈烁大为赞赏。越是高傲,越肯认输,这便是周真河与众不同之处。

    沈烁道:“在下侥幸!”

    周真河冷道:“这句话对本人是一种侮辱。”

    沈烁微微一笑,道:“说实在的,阁下的剑术与银铃暗器功夫业已登峰造极,如果不信,阁下继续出手,胜负之数还真难预料。”

    周真河微微发怒,叫道:“沈烁,区区不是输不起的人。”

    沈烁笑道:“在下知道。”

    周真河又道:“一年之后,区区会再去找你,到时一定胜过你的‘射日飞刀’。”

    沈烁笑道:“如果一年后在下还活着,一定候教。”说完,想起人头镖被劫,一年后还真不大可能还活着,不禁笑容立敛,眉头皱了起来。

    周真河看了衣襟上的小洞一眼,说道:“射日飞刀,例不虚发,今日你手下留情,岂不坏了你爹爹沈大侠的名声。”

    沈烁愁容暂解,笑道:“射日飞刀仍旧例无虚发,我的目标正是你长衫处的那个洞。”

    周真河笑了笑,道:“很好,区区十分佩服,现在,你提出条件吧!”

    沈烁难得见到周真河开怀一笑,而不是冷笑,心中立即打定了要跟他结交的主意,笑道:“在下希望能与周公子叫个朋友,请周公子交出薛长义吧!”

    周真河向后退了两步,摇摇头,苦笑道:“区区交不出来!”就只一句话,像费了极大的劲才说出来似的。

    沈烁脸色一变,问道:“什么意思?”

    周真河神情甚是无奈,道:“他已经开溜了,这贼偷奸滑无比,区区没有把握什么时候才能够逮到他。”

    沈烁瞪大了眼睛,道:“他真的是从你手里溜走的?”一面却想:“凌克风果然没有骗我,可是他为什么又要帮我?”

    愤愤的吐了口气,周真河道:“沈烁,我周真河这辈子还没说过谎话,便是你要我项上人头,我既然打输了,也绝不会作半分犹豫。”

    今天的一场架,周真河打输,主要是因为他太过重名。一个重名的人多视名为第二生命,这一点沈烁是相信的,点了点头,意示相信对方没有说谎,又道:“那么在下便交了你这个朋友吧!”

    周真河也点了点头,意示愿意与沈烁结交,又道:“你可以另换一个条件。”

    沈烁想了想,道:“在下不想改变条件,只想修正一下,不论什么时候,你见到薛长义,不许有损伤,立刻交到落日镖局,如果人由在下找到,这条件取消,如何?”

    周真河挫挫牙,道:“区区尽全力找到他,以实现诺言。事实上,如果我们互换立场,输的是你,区区提的条件一样,要你交人。人若不在你手上,要你帮忙捉人。”

    沈烁想了想,问道:“他是如何溜走的?”

    周真河道:“他被天下第一庄的人围堵,区区碰巧在庙外林子里搜寻,他自己送上门。区区点了他的穴道,带进庙里问口供。后来,天下第一庄的人搜到,区区离开他出去探视,他自解穴道溜了,区区追了一程,再没看见他的影子,不知逃向何方。”

    沈烁问道:“会不会落入天下第一庄的人手中?”

    周真河摇了摇头,道:“不会,刚才区区还看见天下第一庄在增加人力搜捕那厮。”沈烁偏头看了那矮房子一眼,想问问陶晓红何以被绑住,心念一转,立即改变了主意,把到口的话咽了回去。如果薛长义落入天下第一庄之手,陶晓红该派得上用场。周真河又道:“朋友,还有话要说么?”

    沈烁笑道:“没有了。”

    周真河道:“那区区该走了,不久再见!”说完,转身穿门而去。沈烁本待对他拱手作揖,他早已出了门,抬到一半的手自然地又垂了下来。

    沈烁心里疑云重重,周真河一直没提到陶晓红,这是怎么回事?他是输了气昏了头么?凌克风的话有一半对了,他指点自己来此地是想利用自己解救陶晓红么?这着棋也妙,可以避免正面跟周真河冲突,他何乐而不为。又或是因为什么原因,他真的想帮我?

    呆立了片刻,沈烁进入陶晓红被绑的房间。那陶晓红显然已筋疲力尽,闭着眼不再挣扎。沈烁站在床前,开口叫了声:“陶二姑娘!”陶晓红倏然睁开眼来,一看见是沈烁,脸皮连连抽动,口里又“唔唔”出声。沈烁便即抓掉她口里塞着的布。

    陶晓红深深呼吸了一阵,蠕动麻木了的小嘴巴,两只眼不离沈烁的脸,久久,方才叫道:“你还不赶快给我松绑?”

    沈烁心想:“昨日你整得我好苦,也该轮到我来治治你了。”想及此,心下不禁暗暗偷笑,好整以暇地道:“在下得先了解一下情况。”

    陶晓红嚷嚷道:“你先放了我再说不成么?”

    沈烁笑笑道:“陶二姑娘,这麻绳会难倒你么?”

    陶晓红咬牙切齿地道:“我被封住了功力!”

    沈烁笑着问道:“是谁干的好事?竟然惹上了我们的陶二小姐,敢情是嫌命长啦!”

    陶晓红怒叫道:“是薛长义。”沈烁不禁为之一愕,想不到制住陶晓红的人会是薛长义,他想:“薛长义不但脱了身,还制住了人,看来本领当真不小。他既然脱了身,应该会回转落日镖局,现在连陶飞客都亲自出马了,也只有我们落日镖局能保得住他。”陶晓红见得他不理睬自己,登时火起,叫道:“你到底放不放我?”

    沈烁回过神来,漫漫应道:“当然!”

    陶晓红怒道:“那你还不放,想打什么主意?”

    沈烁笑道:“在下还没问完话呢!请问陶二姑娘,那薛长义现在的人呢?”

    陶晓红怒火冲天,大叫起来:“先放开我再说,不然我不告诉你……”

    沈烁见她气急,不敢再戏弄她,便即用手指捻断了陶晓红手脚和颈项上的绳索,由于她挣扎得太久,细皮嫩肉上全是血痕。

    陶晓红被解开绳索后,一骨碌翻下床来,突然“呀……”的一声惊叫,坐在地上,一张粉脸红透到了耳根。沈烁心中怦然一动,赶紧背转身去,不由得啼笑皆非。原来陶晓红裙带衣带全是松的,这一下床,裙落衣开,忙不迭地坐到地上去,用双手拉掩,那份狼狈模样就不用提了。沈烁眼望门外,问道:“这也是薛长义的杰作?”

    陶晓红厉声道:“我要剥他的皮。”顿了顿,又道:“你不许回头。”

    沈烁当然也感到尴尬,心里想:“薛长义年已半百,如此轻薄一个少女,这种行为当真不可恕,的确该杀!”内心再深一层上,却在想:“那厮果然是个会家子,而且既然能胜得过陶晓红,功夫断然不弱,绝非泛泛之辈。”

    陶晓红系好了衣裙,说道:“你可以回头了!”

    沈烁闻言缓缓回身,只见陶晓红的粉腮红里泛青,双眸全是杀芒,怨愤之情溢于言表。问道:“陶二姑娘,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陶晓红的妙目偷偷盯了沈烁一眼,道:“我快到庙时,远远发现一个人奔了出来,投入林子,不久,周真河追了出来,我就知道先头的那人是谁了。这附近全是我们的人,我正要发出讯号,却见薛长义从另一个方向折回来进入庙里,我追了进来,遍寻不着,进这房间,也没人影,不料他躲在床底下,竟向我偷袭。”

    沈烁接口笑道:“所以姑娘就被他制住了?”

    陶晓红叫道:“我……我非剥他的皮不可。”

    沈烁目射寒芒,那目芒,表示他的心中已经升起了杀意,对象不是陶晓红,而是薛长义,森然问道:“他侮辱了姑娘?”

    陶晓红挫了挫牙,道:“没有,我一直是清醒的,只是……不知他在绑我的时候,在我身上……做了手脚。”她指她的衣服竟然没有系好,在沈烁面前脱落下来,一定是薛长义的杰作。

    沈烁道:“他这么做该有目的?”

    陶晓红道:“我不知道他居心何在,他刚刚还躲在房里,后来像是听到了外面有声响,他便匆匆地溜了。”

    沈烁一愣,难道他刚才与周真河动手的时候,薛长义仍然躲在床底下,跺跺脚,脱口道:“你怎不早说?”

    陶晓红瞪眼道:“你要我怎么说?”

    沈烁也觉得那句话说得不恰当,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女倘若被发现与一个男子独处一室,那便什么清誉也没有了,笑了笑,道:“是在下失言,对不起,陶二姑娘如果能自己行动,在下便要先行告退了。”

    陶晓红眼珠子一转,道:“我穴道被封,你能替我解开么?”

    沈烁笑道:“不一定,各人手法有所不同。”

    陶晓红坐上床边,拢了扰乱发,偷偷一笑,道:“你可以试探着解解,也许能解得开,我记得他好像是……”用手比了比胸前、小腹等处,又道:“有好几个部位被点呢!”说完,咬着下唇笑了笑。在沈烁而言,她是头一回如此天真的笑,笑得挺美的,若非她放浪形骸,沈烁倒还可能真迷上了她。

    沈烁一看她手比的位置,根本就是男人不便出手也不便看的部位,心里不由嘀咕起来,再看她的笑容,似乎已变得很异样。深深一想,顿时省悟了过来,她是有意造成某种情况,再想到前日与她见面时的情景,她出身名门,竟然不顾门风,三番五次地来戏弄自己,更加证明了自己所猜不错。想了想,他道:“陶姑娘,这附近定有贵庄的人,你还是回庄去吧!”

    陶晓红颇感失望,叫道:“什么,你不肯替我解么?”

    沈烁道:“不是不肯,是……”

    陶晓红笑道:“是什么?”

    沈烁的脸顿时红了起来,愣愣地道:“是……是不便!”

    陶晓红格格娇笑,说道:“一个闯荡江湖的人会说这种话,让人笑掉大牙。是我愿意的,你有什么不便的?”

    沈烁不明白,她现在不介意自己帮她解穴,适才衣裳不整之时却又为何那么紧张,说道:“陶二姑娘,在下还得争取时间去追人。”

    陶晓红脸色铁青,嗔道:“什么,你想丢下一个失去功力的大姑娘不管自己走了去?”

    沈烁无奈地道:“陶二姑娘,在这一带地方上,恐怕没有人敢多瞧你一眼,安全上可以完全不必顾虑,咱们后会有期!”

    陶晓红听了,立马焦急起来,害怕沈烁当真不管她,叫道:“你真的……”话未说完,沈烁双手略略一拱,已转身出房,掠上屋面而去。陶晓红追出房门,一副气得想哭的样子,恨恨地道:“沈烁,你这无情的人,不识抬举。哼!我陶二小姐想要的东西,非到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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