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放浪形骸-日落飘零-看书网

第九章　放浪形骸

    大街上，沈烁与陶晓红并肩而行。在中州洛阳一带，陶二小姐是妇孺皆知的人物，任性放纵，喜怒无常，一般江湖道上的人都似敬鬼神而远之。

    沈烁边走边在盘算：“被这女人缠上，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但在洛阳这儿，这天下是天下第一庄的天下，惹翻了她陶二小姐，必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如何才能不伤和气，而又能摆脱她呢？”

    陶晓红紧紧地靠着沈烁的身边走，只差点没搂住，似乎整条街上只他们二人，她无所谓。但沈烁的脸可在阵阵发烧，只觉街上所有的目光都集结在他的身上。

    陶晓红偷瞧了沈烁一眼，笑道：“我们上哪儿去喝？”

    沈烁浑不在意，道：“在下刚回来洛阳，很多地方已记得不全，你熟你决定吧。”

    陶晓红笑道：“好吧，我来决定，到正阳春吧，那里清静，好谈心。”沈烁陪着她出来，她似乎觉得很有面子，不但不避忌路人的目光，反而迎上去对着那些个路人嬉笑起来。

    沈烁甚是无奈，仿佛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苦笑道：“客随主便，在下没意见。”蓦地里，他发现丁全站在对街一家药铺子的屋檐下向他皱了一皱眉头，目光中表示对于他何以会跟这姓陶的女人走在一道甚是不解。沈烁灵机一动，止步道：“陶二姑娘，请你稍候片刻，在下到对面的药铺里买点麝香回去合药，马上就来。”

    陶晓红道：“小铺子里买不到贵重的药，算了，那玩意儿我家有的是，回头我叫人送到落日镖局去便了。”

    沈烁假笑道：“那太费事，我去问问看，说不定老板进了有好货。”不待陶晓红回答应声，便即匆匆横过街心，径趋药店柜台。他明明知道买不到麝香，还是故意向铺里的伙计动问，做出一副当真赶着买药的模样。

    丁全见了，趋近前来，问道：“三弟，你怎么会跟她走到一块？”

    沈烁苦笑道：“被缠上了！二哥，待会我和她到正阳春，你给想个点子好让我摆脱她。”

    丁全怪眼一睁，道：“三弟，有美人相伴你还不知足？”笑了笑，又道：“好，小事一桩。”

    沈烁笑道：“注意，千万不要过火，惹翻了她我们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丁全道：“成，这事容易。”

    沈烁又叮嘱了几句，立刻回头过街，会合陶晓红。

    不多时，两人来到正阳春，洛阳最豪华奢侈的酒楼。在阁楼里，沈烁与陶晓红对坐着，器皿酒菜，全是精致上品，飞禽走兽，鸡鸭鱼兔，一应俱全，宫中御食也不过如此。这阁楼本是一般富豪宴客的地方，可以摆四桌宴席，现在陶晓红一句话便包了下来，偌大一间阁楼，只有两个人，显得有些空落落的。一个小二就站在门外站着，随时听候叫唤。

    三杯酒下肚，陶晓红的粉腮上现出了淡淡的春色，显得十分娇美，倘若她将性子改一改，倒真能让沈烁动心也不一定。她道：“沈大哥，我该怎么称呼你才是？”

    沈烁端的哭笑不得，说道：“‘沈大哥’三个字难道还不是称呼么?”

    陶晓红格格娇笑起来，说道：“对啊，你看我有多糊涂。”似水的眸光盯在沈烁的脸上，道：“你喜欢我这样称呼你么？”

    沈烁愣了愣，心中有些不安，心想倘若这天剩下的好几个时辰她都这般发问，我非听出耳油来不可，当下道：“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的，只要你陶二小姐高兴便是。”

    “哟！”陶晓红醉态尽张，笑道：“我还以为你只是个古板的武士，想不到说起话来倒蛮逗人喜欢的，我说沈大哥，人家都说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你又有什么看法？”

    沈烁呆了，心想：“废话，你不是女人是什么？”嘴上却仍不敢得罪，道：“唔！那些人说得不错。”

    陶晓红瞧着沈烁，眸子里迸出了火花，笑道：“我看你也是十足的男人，上次在襄阳，我第一眼便喜欢上了你，可惜我当时有事不能留下，现在你回洛阳来了，这可真是……哦，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沈烁越发心里叫苦，转开了话题，举杯道：“来，陶二姑娘，喝酒，我敬你。”

    陶晓红笑着将沈烁举杯的手稍稍按下，道：“不，上回你救了我，我还欠你一个人情呢，我敬你，三杯，来！”

    沈烁顿觉与她相处，当真有口难言，不如少说几句，便和她对干了三杯，陶晓红的粉靥立即泛起了红霞。她的脸越红，沈烁的心更加不安，因为他听人说过她醉酒后的德性。果然，陶晓红的春意随着那三杯酒立即上了眉梢，嗔道：“沈大哥，我……我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一个男人，你是第一个。”

    “荣幸之至！”沈烁漫漫应着，心里却在想：“你玩过不少男人，我也不知是第几个？”

    陶晓红当即移了座位，由对座变成了靠角，她每吃一口菜，便往沈烁的碗里夹一筷子，沈烁心里不禁有些啼笑皆非。今天他们才第二次见面，她却表现得像和老相好久别重逢似的。她又嗔笑着举杯，道：“再来三杯！”

    沈烁劝道：“陶二姑娘，喝急酒容易醉人。”

    陶晓红浑不理会，笑道：“我就是想醉，酒入欢肠欢更欢！哈哈哈……你说那多有意思，来，陪我！”说完便即仰脖子干了，照杯后喘了口气，又斟上一满杯酒。沈烁没法子，只好陪着干了一杯。酒意，使陶晓红的本性全显露了出来，朝门边叫道：“小二，把阁搂的门都关上，你不必侍候了，下去吧。”

    “遵陶二小姐命！”那一直呆站着的小二低着头上前来关门，硬是不敢偷看一眼。房门刚刚关上，只听得小二一声惊叫，那扇门砰的一声复又被猛力推开了，一个衣冠楚楚的高壮贵介公子当门而立，赫然便是“铁剑银铃”周真河，左手握着带鞘长剑，右手兀自向前平持，看来使猛力推开房门的正是他，也只能是他。

    陶晓红粉腮大变，立即站了起来，惊道：“是你，周大公子？”。

    周真河瞥了沈烁一眼，语冷如冰道：”不错，正是区区。”

    沈烁冷冷一笑，并不打话，只稳稳地坐着，定力当真惊人。周真河不来，他反而害怕与陶晓红独处孤室，周真河来了，他反而心中一喜：“这下可解脱了。”

    陶晓红听得周真河的语气甚冷，勉强笑了笑，道：“周大公子，你来得正好，请进吧，我叫小二换些酒菜端上来，咱们也好好喝上几杯。”

    周真河冷极地一笑，道：“二小姐，对不住，打扰了你的雅兴，区区如果早知道你在这宴客，便不会来。”语气中仿佛有些醋意，因为在沈烁没出现以前，陶晓红缠着的总会是他。陶晓红本来娇红的脸，突然变成了紫色。周真河扫了沈烁一眼，又转向陶晓红道：“二小姐，这鼠窃狗偷的，也是你头一个真正喜欢的人吧？”言下之意，陶晓红也曾对他说过那句话：“你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男人。”

    沈烁虎地离座而起，怒视周真河，今日里被陶晓红折腾了半天，他的心情本就不太好，那“鼠窃狗偷”四个字，更使他无法忍受。沈周二人针锋相对的局面再次出现！

    陶晓红突地哈哈狂笑了起来。笑，不但可以掩饰情虚，而且可以提供思索的时间，当然，这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办得到的。小二呆在门外，动弹不得，唯恐一动，登时惹怒了身前这贵介公子周真河，那可有苦头吃的了。

    周真河踏入阁中。沈烁心想：“他怎知我们在这儿。”转念一想，突地省悟过来，这定是丁全安排的鬼点子，这么一来，心火立即降了下去，神色顿时转为平和从容。

    陶晓红随即收敛了笑声，神色也恢复了正常，连酒意都消了，娇声道：“周大公子，我还不明白你为什么生气？”

    “生气么？”周真河心高气傲，当然不会承认因为吃醋而生气，又道：“好像不值得。”

    不料陶晓红当即将周真河的心戳破，问道：“你气我跟他一道在这儿喝酒？”

    沈烁暗叫不好，心想：“这周真河岂是言语激得的，你陶晓红说得轻巧，受苦的却是我。”周真河听了陶晓红的话，果然一副被激怒之态，重重怒哼了一声，叫道：“我没那种闲工夫去管你跟谁喝酒。”但他怒瞪着沈烁的眼神出卖了他，又道：“我一向不喜欢流血，现在却想杀人。”

    陶晓红兀自没有领会周真河的意思，多此一举地问道：“杀人？杀谁？”

    周真河寒声道：“那些总爱跟我作对的人。”这“总爱跟他作对的人”指的自然是沈烁。

    沈烁冷笑不答腔，陶晓红却道：“周大公子，听我说，沈大哥是我爹最近礼聘的高手，我正好要进城，所以顺道去接他，你千万别误会。”沈烁心里暗笑，看模样她与周真河之间也有一手，以致她要扯得老远来欺瞒眼前的“误会”。

    “他是高手？”周真河言下充满不屑之意，又道：“落日镖局的少局主确实是高手。”

    这句冷嘲热讽的话仍然不能使沈烁开口。陶晓红又道：“原来你也认得，他是落日镖局少局主，也是我爹聘请来的好手。”她兀自在强辩，又道：“我陶家的天下第一庄跟落日镖局快要结盟了。”

    周真河的脸色变了变，且不管沈烁与陶晓红到底是何关系，毕竟天下第一庄与落日镖局这两家结盟，当真是非同小可的事。倘若是真的，情势对于他所在的马府而言便十分不利。他的目光立即射向沈烁，似信非信，问道：“此话当真？”

    沈烁想了一想，乐得将错就错，笑道：“这还能假么？”

    周真河马上采取分化策略，对陶晓红道：“我和他见过一次面，他跟江湖下三滥的偷儿是一路的。贵庄岂能跟这样的人结盟？”

    陶晓红亦自转望沈烁，问道：“有这种事？”

    周真河撇撇嘴，喜得计策得逞，随即冷道：“当然有，问他！”

    沈烁本不在乎结盟不结盟的虚言，神色自若地道：“昨夜在下只是不愿见周大公子恃技凌人，而且已经说明了，丁二哥拿了你那锦盒，只是个误会。”

    陶晓红一厢情愿，脸上也有了笑容，道：“误会？这样最好不过！现在话说明了，来，大家一同坐下喝几杯吧！”

    周真河如刃般的目芒仍盯在沈烁脸上，并不坐下，问道：“沈夫人可好？”

    沈烁笑道：“谢谢关心，我娘好得很！”

    周真河道：“几年前，本公子曾败在过沈夫人手下，这几年来勤练剑术，为的就是一雪前耻，你回来得正好，凭你‘飞刀射日’这名号，本公子可以跟你见个高下，还记得你昨夜说过的话么？”昨夜吃了个闷亏，今日他已不敢托大，不得不承认沈烁的身份。

    周真河竟肯服输，沈烁不禁愣了一愣，笑道：“当然记得，往后落日镖局的事全都担在我沈烁的肩上，你说个时间地点吧，在下一定奉陪！”

    陶晓红皱起了眉头，脸色在变幻着，看看沈烁，又看看周真河，沈烁潇洒不羁，周真河则是龙虎之姿，在她心目中，似乎两个都很喜欢。可是如果两人真打了起来，她可为难了，端的是不懂帮谁好。她问周真河道：“大公子，为什么一定要打？”

    周真河冷冷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陶晓红道：“能看在我的薄面上，化除干戈吗？”

    周真河仍旧冷冷地道：“恐怕不行！”

    陶晓红左右为难，嗔道：“你们这一打，无论伤了谁，我都……”

    沈烁其实不想打，不愿作无谓的争斗，因为他有更重要的大事要办，实在不愿多树强敌。这大事便是落日镖局的事，这是他生来作为沈链之子的责任，也是他对母亲的承诺。

    周真河冷冷地对沈烁道：“本公子称呼你一声朋友，现在就出城去拣个地方，咱们了断一下。”

    沈烁心念一转，答道：“时间不对，在下现在不想打，也不能打。”

    周真河问道：“什么时间不对？”问得倒颇为尊重。

    沈烁道：“阁下应该也记得，当时约定不能有第三者在场。”

    周真河瞟了陶晓红一眼，道：“我们两个人出城，不让任何人跟着。”

    陶晓红接口道：“不成，那我如何向家父交代？”到了现在，兀自将陶飞客抬出来压人。

    沈烁淡淡地道：“便是错过今天，机会也还多着呢！”周真河沉吟不语，他似乎无意坚持。沈烁趁机又向陶晓红道：“陶二小姐，在下先走一步，你们多谈谈，改日在下到天下第一庄拜访，山庄里见，此外不必再来找我！”拱拱手举步便走。

    陶晓红本来很想叫住他，但是周真河站在一旁，她只好放弃了原先的目的，临时改口，故意大声道：“山庄里见！”话音未落，沈烁已消失在门外。

    陶晓红朝发呆的小二招招手，道：“小二，重新上一桌酒菜，摆到另一桌上，快去来！”小二答应了一声，哈腰退下。阁楼剩下周真河与陶晓红两人对坐。陶晓红嘟起嘴，做出一副娇嗔的样子，道：“我的好哥哥，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周真河答道：“有人传言说你在这儿等我。”

    陶晓红微微怒道：“哼！是谁捣的鬼。”心底还接了一句：“要是让我知道了，非将这个混蛋抽筋扒皮不可。”

    周真河问道：“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陶晓红眼神一晃，答道：“我爹要笼络他？”

    周真河似乎不信，又问：“真的？”

    陶晓红道：“当然是真的！”顿了顿，又煞有介事地道：“也不一定能成，这得双方谈过之后才知道。”说着，替周真河满上一杯，上前拉住他的手，道：“来，边喝边谈，这才畅快。”两人便即谈笑吃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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