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沈少局主-日落飘零-看书网

第五章　沈少局主

    灰衫客瞧着宋婆婆微微一笑。毛督正的老眼睁得更大了，迫视着灰衫客，灰衫客却仍是面不改色地端坐着没动。只是那么短暂的片刻，宋婆婆镇静了下来，神色恢复如常，缓缓地坐回原位，就凭这一点应变的工夫，别的女人就很难办到。

    灰衫客道：“在下是诚心诚意卖命来的。”

    宋婆婆问道：“怎么个卖法？”

    灰衫客若有其事地道：“当然是先谈价钱。”

    宋婆婆道：“朋友知道我们镖局准买？”

    灰衫客淡淡一笑，道：“买卖靠运气，也讲究行情，沈夫人继承先夫之业，做的仍然是买卖性命的生意，这生意需要的自然是肯卖命的人，在下正是这种人。”

    毛督正插嘴道：“沈朋友，你卖命有什么特殊的目的？”

    宋婆婆一愣，道：“毛总管，你这句话问得有些多余，如果人家真的有什么特殊目的，遮盖还来不及，会说出来么？”这话虽然是对毛督正说的，但是她的眼睛却没离开灰衫客。毛督正老脸一红，不再说话。宋婆婆顿了顿，再问灰衫客道：“这位朋友也姓沈？”

    灰衫客笑笑，道：“因为家父姓沈，在下不得不姓沈！”打了个哈哈，又道：“宋婆婆，你真是快人快语。照情理来说，别人的确会像你说的那样掩饰来意，不过，在下另当别论。”

    宋婆婆问道：“为什么？”

    灰衫客道：“因为在下的目的单纯，而且对贵镖局有利。”

    宋婆婆道：“朋友还没说出原因？”

    剑眉一挑，灰衫客道：“在下自少年时便亡命江湖，被环境训练成了亡命之徒，做什么行当都不合适，只有在贵镖局当人头镖师最为合适。”顿了顿，又接下去道：“在下说的全是真心话，沈夫人如果买不起，或是不敢买，在下当然没理由相强。”后面这句话相当够分量，对沈夫人和落日镖局来说，等于是一项挑战，胆气的挑战。

    宋婆婆冷眼凝视灰衫客道：“做这行买卖，连一条命都不敢买，那可真是笑话，沈朋友开个价吧！”

    毛督正急道：“婆婆，咱们店里可没这种先例。”

    宋婆婆点点头，道：“毛总管，夫人面前我自有道理。”

    灰衫客冷沉地道：“在下的价钱不高，每保一趟镖，三一分帐。”

    宋婆婆红通通的脸上突然绽出一丝笑意，但这一丝笑意到底代表什么，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笑了笑，道：“是不高，很公道的价钱。”

    灰衫客道：“那么说，贵镖局是准备买啦？”

    “唔”了一声，宋婆婆徐缓地问道：“如果是免费的镖呢？”

    灰衫客不假思索地道：“那当然不在此限，照样免费。”

    宋婆婆神色一正，冷沉而有力地道：“进本店做人头镖师有两个必须具备的条件，缺一不可。”

    灰衫客道：“在下洗耳恭听！”他已感觉出对方相当不简单，好在他也早知道那两个条件是什么。

    毛督正又想开口，但却被宋婆婆抢了先。宋婆婆道：“头一个条件是必须对天立下重誓，绝对忠诚，舍命不舍镖。”

    灰衫客道：“可以，这个在下一定照办！”

    宋婆婆又道：“第二个条件，必须有一个足可信赖的保人为你担保。”

    “保人？”灰衫客的语气中显得十分惊讶，但表情里却全无诧异之色，微微一笑，问道：“什么样的保人？”

    宋婆婆盯着灰衫客，完全把握不住这个年轻人的心，突然感觉眼前这人深邃有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说道：“嗯！能让我信得过的人，他肯为你担保，便是保人了。”

    灰衫客笑笑，道：“这可就真难了，在下是玩命的人，认识的朋友尽是同一类的人物，谈不上地位名望，要使宋婆婆您对他们信赖，很难，很难。”说完，不住的摇头。

    宋婆婆道：“那就只好拉倒了。”

    灰衫客的目光徒然一盛，道：“对，有了，在下想到一个人能替在下担保，再没有比她更有力、更可依赖的保人了！”

    宋婆婆和毛督正一齐问道：“谁？”他们似乎认为灰衫客说的那人很有可能便是主使他来“卖命”的，便即好奇地等待着灰衫客的答案。

    灰衫客看着宋婆婆与毛督正的表情，心下暗暗好笑，道：“当然是沈夫人。”

    宋婆婆与毛督正同时一愕。宋婆婆张大了老眼，叫道：“什么？你说的是我们夫人？”

    灰衫客道：“不错，正是她老人家。”

    宋婆婆又问道：“你认识我们夫人？”

    “这个……”灰衫客沉吟了一阵，笑道：“在下相信她一定会出面作保。”

    毛督正冒了火，额上暴出青筋，喝道：“朋友是故意打哈哈么？”说罢，欺身扑了上去，手起一掌，便往灰衫客肩头拍到。事情未完全明朗之前，他不敢使全力，那一掌其实只用了五成力，劲道很是稀松平常。而且也不拍打面门、心腹等要害之位，只虚击肩侧周围。

    宋婆婆待要阻止，毛督正出手极快，已是阻止不来。

    只见灰衫客也不起座，坐着呼出一掌，与毛督正那掌相交，啪的一声，灰衫客微微一晃，毛督正却连退了好几步。毛督正瞥见灰衫客脸色从容，适才那掌，显然也未尽全力，不由得怒气更盛，叫道：“好功夫！”双掌一错，左右攻出，掌风呼呼作响，这一次，他已运起八成力道。

    灰衫客淡淡一笑，起身接招，两人便即斗了起来。交拆只数招，毛督正不禁越斗越奇，他感觉灰衫客所使的功夫似乎是沈链的二十八路“摧坚手”以及沈夫人的二十八路“拂兰手”，一经回想，适才拼接的那一掌，灰衫客用的内劲更像沈家的“射日一气”。

    高手过招，丝毫不可分心，毛督正心有杂念，很快便被灰衫客制住了上风。拆至二十招左近，只听灰衫客叫了一声“好掌法！”闪电般欺至毛督正左侧，右手飞起一记手刀，斩向毛督正左颈。毛督正吃惊不小，感觉那身法也极似沈家家传轻功，慌乱中，忙举双掌去格。不料灰衫客那记手刀其实只是虚招，左手另一记手刀已破防攻入毛督正内门，抵在了毛督正的脖子上。毛督正双颊一红，再也无可奈何。

    灰衫客制敌神速，不仅毛督正顷刻间落败，连宋婆婆欲待相救，也已是不及。那宋婆婆当即大惊失色，叫道：“手下留人！”

    便在此刻，一个冷眼的中年妇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宋婆婆见了，连忙起身趋前，唤了一声：“夫人！”毛督正受制之下，也仍恭敬地叫了一声：“夫人！”那中年妇人正是落日镖局如今的主事沈夫人。她对灰衫客道：“阁下是谁，为何与毛总管动手？”

    灰衫客不答话，脸向着外边，双眼湿红，便要掉下泪来，毛督正看在眼里，疑惑之极，脱口便问道：“你怎么了？”

    沈夫人没吭声，两眼一瞬也不瞬地望着灰衫客，目芒像两把利刃，直刺人的内心，又似两道冷电，照彻到人心深处。这种眼神有一种无形的威力，像神话里的照妖镜，使妖人无法遁形，被看的人，便像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呈现在亮光下，纤毫无隐。她看着灰衫客的身影，泪水突然也开始在眼眶中滚动，端的是催泪欲下。宋婆婆甚是不解，关切地看着她。

    只见灰衫客收起左手，缓缓转身，向着沈夫人走上前两步，噗通一声，便即跪了下去，沈夫人、宋婆婆、毛督正三人齐齐一怔，只听灰衫客朝着沈夫人响响地磕了一个头，哭道：“不孝孩儿沈烁，……，叩见母亲！”

    宋婆婆与毛督正心头大震，叫道：“是少局主？”

    沈夫人倏地站了起来，更愣是怔怔地呆住了，一把扶起灰衫客，双手抚着他的脸盯视着，眼泪再也按捺不住，唰唰地落了下来，许久，叫道：“是烁儿，真是烁儿！”

    灰衫客一直沉默，这时也终于哽咽地叫了声：“娘……”

    沈夫人身子一抖，将灰衫客搂拥在怀中，什么也没说。毛督正却先失了魂，慌慌张张地道：“这个，小的不知道是少局主回来了。适才……”宋婆婆一拍他肩头，示意他住嘴。

    沈夫人展一展手，宋婆婆与毛督正立即消失在内院花厅。

    灰衫客轻轻推开沈夫人，转涕为笑，说道：“娘，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不过，还是来不及见爹爹最后一面！”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肩上便担起了落日镖局这武林一派兴衰荣辱的重任。他，正是落日镖局的少局主，沈链和沈夫人的独生爱子“飞刀射日”沈烁。

    沈夫人拭了拭脸上的泪水，殷切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烁沉声道：“孩儿不孝，既不能侍奉母亲，又不能为爹爹分担事务，本来无面门再回镖局，但父仇不共戴天，孩儿得追查杀父凶手，将之手仞，以慰爹爹在天之灵。”

    沈夫人拉着沈烁在并排的两张椅子上坐下，说道：“烁儿，你离开镖局闯荡江湖快要有八年了吧？”顿了顿，又道：“记得你十六岁那年，和你父亲吵了一场大架，你虽赞成保护人命，却不赞成杀取人命，说是‘天下无一人有夺人性命的权力’，父亲打了你，你便离家出走了。哎……你如今想通了么？”

    沈烁愣愣道：“还是没有，爹爹既不是神灵，也不是地府里的判官，凭什么保人杀人，都由他说了算？若是天下人人都似他那般，岂非没有天理，没有王法了么？”顿了顿，又道：“但这八年来，我周游四方，遍行诸省，见得百姓们的日子确实过得很苦。朝廷、官府日渐腐败无能，孩儿我也渐渐不信什么王法了。然而我仍相信这世上是有天理的，我们自己滥杀人命，会有报应的。”

    沈夫人问道：“滥杀？你知道你爹杀的都是些什么人么？”

    沈烁道：“知道，是爹爹自己认为该杀的人。但是无论那些人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自有上天和官府惩罚……”

    沈夫人打断他，又问道：“若是他们与官府勾结，而上天又不惩罚呢？”沈烁登时无言以对。沈夫人又道：“这人世间是不公平的，尤其是血雨腥风的江湖，许多恶人干下了许多坏事仍然得势，这时，你爹爹才会站出来，替天行道。”

    沈烁道：“是了！娘，我答应你回镖局，但我不接杀人的生意，我只接保人的生意。”

    沈夫人道：“烁儿，你既然回来了，镖局以后便让你来做主吧！你既不喜接杀人的生意，不接便是了。”随即喊了宋婆婆与毛督正进来。

    沈烁道：“娘，我不是小孩童了，您今后便直呼我沈烁吧！我也称您母亲！”

    沈夫人甚是欣喜，笑道：“便是这样！”

    宋婆婆与毛督正走了进来，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沈夫人道：“先见过少局主。”沈烁立即起身上前，对宋毛二人各一拱手，道：“宋婆婆、毛叔叔，这八年来，我好想你们啊！”

    宋婆婆打趣道：“你这孩子，既然想我们，还来跟我们开了这么个大玩笑，现在不知还卖命不卖？”说完，哈哈大笑起来。沈烁幼年时，多由她照顾看管，因而她对沈烁实如亲生儿子一般，又道：“八年前的毛头小子终于长大，现在可是个潇洒的壮年汉了！”

    毛督正笑道：“少局主的‘摧坚手’与‘拂兰手’已练至上乘境界，叔叔我也早已不是你的对手啦！叔叔我老了，老了！”说着不住摇头。他与沈链有兄弟之情，朋友之义，因而和沈烁叔侄相称。

    宋婆婆将适才沈烁托说卖命的事告之沈夫人。沈夫人板着脸训斥沈烁道：“还是改不了你那性子，就爱胡闹！”

    沈烁吐了吐舌头，笑道：“现在我的性命担着镖局这副担子，不舍得卖了！”众人开怀地笑了起来。沈烁又道：“孩儿这次回来，带了一位朋友。”向着毛督正道：“烦请毛叔叔将我那位丁二哥带来。”毛督正躬身领命道：“是！”便去了。

    沈夫人亦谓宋婆婆道：“宋婆婆，也烦请你去将文大镖头带到这儿来。”宋婆婆亦自领命而去。

    沈夫人许久没见儿子，便即与沈烁有的没的闲聊起来。沈烁在江湖上游荡了八年，不仅闯出三大青年高手之一“飞刀射日”的名堂，也增长了不少见闻。母子俩这八年来发生的事，那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沈烁尤其提到了自己与大哥郭九变、二哥丁全偶遇然后义结金兰的经过，沈夫人微笑着大家赞赏，心叹儿子满怀侠义之心，甚是欣慰。

    盏茶时分，毛督正领着丁全、宋婆婆领着文四海先后来到内院花厅。沈烁先介绍了丁全，沈夫人随即介绍了文四海。众人各自叙礼，不消细说。

    文四海道：“久闻‘飞刀射日’沈少局主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沈烁在酒宴上见过文四海出手，对他本来就有好感，相处也甚融洽，笑道：“文大哥太过奖了，今后还请多多指教才是！”

    沈夫人笑道：“大家都认识了，以后便齐心为镖局出力，让镖局重振声威。”又对沈烁道：“孩子，你现在继承了你爹的事业，担子可重着呢！要维持落日镖局的字号，不是那么简单。你爹和你娘向来对你有很大的期盼，可别让我们失望。”顿了顿，又道：“孩子，这镖局要是从此关门，你爹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因此不管你爹的做法你同不同意，至少得先将镖局子维持下去！”

    沈烁点头道：“这个孩儿知道！”

    丁全笑道：“夫人放心，我丁二镖头会尽力辅助三弟，完成沈大侠的遗愿！”

    文四海亦道：“文某也必竭尽全力支持！”

    沈夫人笑道：“这样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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