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落日镖局-日落飘零-看书网

第三章　落日镖局

    在洛阳，落日镖局是远近驰名的，从二十年前“飞刀大侠”沈链开创镖局以来，便一直鼎盛至今。一年前，由于沈链无故去世，落日镖局被迫停业，一年后的今天，由沈链的妻子沈夫人再次撑起门面。

    这日，落日镖局的门口贴着大红招纸，沈夫人大宴宾客。消息一传开，前来贺喜的江湖名流、乡绅商贾络绎不绝，落日镖局门庭若市，人潮不歇。宴席分成两头，镖局花厅里摆了十围，请的是江湖名宿、武林望族以及洛阳有头有脸的人物，厅外大院中摆了将近二百桌，却没有指定请谁，只要你想捧场，便都能来吃些菜，喝些酒。

    内务总管宋婆婆与外务总管毛督正一里一外，周旋在到贺的众宾客之间，忙得两头难以兼顾。喧闹吵杂的声浪波波相连，每一个人都把嗓子拉到最大，因为小的声音会被大的声音所掩盖，只有用更大的声音，话才能传出去。二百余桌酒席，一千余名宾客，这当真比趁墟赶集还要热闹得多。

    “各位乡亲朋友请静一静！”内务总管宋婆婆的脸红得像关公，打雷似的声音奇峰突起，压制了所有的声浪，显得她丝毫不像女人。但场面有如暴风雨骤歇，立时静了下来。

    “各位，我们沈夫人向各位敬酒啦！”外务总管毛督正随即也发了话。

    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右手拿着杯子，出现在柜台边，用最俗气的话来形容她，便叫做“半老徐娘”，这四个字最为贴切。她道：“各位前辈、乡亲、朋友，今天落日镖局择了吉日重新开张，承蒙各位不弃，拨驾光临，沈氏遗孀万分感激，谨以一杯水酒，向各位表示谢意，希望各位仍然本着先夫在世时关爱本镖局之心，多加爱护！”说完举起杯子，打了个半转，然后就口一饮而尽，再向众人照杯。

    宾客随即纷纷仰脖子喝下杯中之酒，起立照杯，待得坐回原位，场面立即恢复了原先的喧狂。沈夫人微微一笑，珊珊举步离开。

    临街靠角落的一桌酒席上八个人，已经有三个人离了席，两个喝醉了的趴在桌上打鼾，还剩下三个仍在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三个人当中，一个是花白胡子的老头，另外两个都是年轻人。这两个年轻人各具特色，一个瘦得像猴精而又骠悍得像野狼；另一个是粗犷中带了三分斯文，双眼深邃、迥然而又带点悲凉，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这给人神秘感觉的年轻人，正是前些日在茫砀山与九里山之间的官道上，救了郭九变的那个灰衫客。此时，他仍旧穿着一件灰色长衣。

    花白胡子的老头似已酒足菜饱，肚子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放下筷子，用左袖掩住嘴，双目望天，右手却在剔牙。

    瘦皮猴开了口：“三弟，你该去办事了。”灰衫客却以眼色示意瘦皮猴少说话。

    花白胡子的老者剔完了牙，将就着用衣袖擦了一把嘴，目光在两个年轻人的脸上一绕，一大半是自言自语地道：“凭一个女人，能恢复落日镖局过去的声望么？嗨！如果只是为了开门做生意赚钱，实在是不必。”没有人接腔，老头自顾自地又道：“今天在这儿吃吃喝喝的，全都是朋友么？”摇摇头，叹口气，又道：“沈夫人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这种买卖单凭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接得下么？真是想不透。”

    瘦皮猴忍不住斜睨着老头，怪叫道：“老头，你在嘀咕什么？”

    老头瞪眼道：“年轻人没大没小，一点礼貌都不懂，老头二字也是你叫的？”

    瘦皮猴笑出了声来，道：“失礼之至，您老吃喝还真行？”

    老头“嗯”了一声，道：“除了石头不能咬，炒豆子也还足以应付。”话锋略顿，又道：“你该多吃些，在身子骨上添点肉，年纪轻轻便瘦成皮包骨，一点也不像话。”

    瘦皮猴笑道：“生来的，愈吃愈瘦，算命的给小可算过八字，说是一发胖准会饿死。”

    老头哈哈一笑，道：“小子，有意思，你说的不无道理，一个人的衣禄是注定的，不该吃的勉强吞下去，是会撑死的。”

    灰衫客不理会两人的闲谈，往花厅里看去。瞥见宋婆婆与毛督正时，目光便停顿了片刻，也不知他是对两人好奇，抑或是见到了故人。而沈夫人喝完那杯酒后，已转回后院，见不到踪影。

    瘦皮猴对灰衫客道：“三弟，你冷生生地瞧什么呢？”

    灰衫客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看看久违的故人样子可有变化。”

    老头愣了一愣，问道：“故人？谁是你小子的故人？”

    灰衫客突然脸现惭色，沉吟道：“我这样的人又岂配做落日镖局的故人？”

    老头“咦”了一声，叫道：“我说，你这小子长得也算一表人才，偏生一点傲气也没有，落日镖局便怎么的，沈链沈大侠创办镖局前也不过是毓秀山庄的一个下人，当时又有谁能够知晓，这个不起眼的下人，经过一连串的奇遇，学成了绝世武功，成为‘天下第一’。”

    瘦皮猴不解，问道：“‘天下第一’？那不是天下第一庄庄主陶飞客么？”

    老头道：“如今或许是，一年前却未必尽然。”

    便在这时，花厅里突然有两人吼叫起来：“这是什么酒、什么菜？竟如此难喝难吃？”灰衫客等三人望眼看去，只见那两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高瘦的是个男子，矮胖的是个母夜叉，两人正对着桌中酒菜，指东骂西，骂东指西的。

    瘦皮猴皱了皱眉头，问道：“这两人是谁，怎的这般胡闹？”

    老头笑笑，不答腔。

    瘦皮猴便又向他追问道：“你老知道么？”

    老头叹了口气，顿了顿，道：“我就说，若只是为了开门赚点钱，沈夫人实在不必再开镖局子，这不，找事的人又来了。”

    灰衫客显得十分关心，问道：“你老一定知道他们是谁！他们跟落日镖局有仇？”

    老头打量了灰衫客一眼，笑道：“你倒甚是紧张，还说跟落日镖局无旧？”

    瘦皮猴焦急起来，沉声道：“老头，我三弟问你，你答便是了，何必扯那许多有的没的。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老头笑道：“那两人是‘关北双鹰’，男的叫‘黄鹰’岳二郎，女的叫‘紫鹰’宁三娘，俱以一手鹰爪功闻名江湖。”灰衫客与瘦皮猴放眼看去，那男子确是身穿黄衣，母夜叉则穿紫衣。宋婆婆与毛督正已请出了沈夫人来，正与那对夫妇打话，无非是赔罪道歉，毕竟镖局最重要的是人脉，任谁也不能轻易得罪，武功还在其次。老头顿了顿，又道：“那两只鹰儿多在关北活动，落日镖局若说要得罪，恐怕也没什么机会，有仇之说从何而来？”

    灰衫客心念一转，闷闷道：“那便是受人指使的了，我也从未听说过落日镖局里的谁与他们夫妇有什么交情！”

    老头白了灰衫客一眼，笑道：“你小子倒还是个明白人。”

    瘦皮猴道：“那么，是谁指使他们来找茬的？”

    灰衫客道：“多半是陶飞客了！”

    老头又白了灰衫客一眼，这一次，眼色中带了点惊奇，似乎料不到灰衫客连主使之人也能猜出来，问道：“我看你不仅与落日镖局有旧，而且大有关系吧？”

    灰衫客笑笑，不答。只见花厅里一言不合，毛督正已和岳二郎交起手来，宋婆婆却和那宁三娘捉对缠战。数十合一过，毛督正略占上风，宋婆婆却似敌不过那宁三娘。灰衫客的脸原本有些担忧，瞧着岳二郎与宁三娘出手后，反而淡定了下来，他似乎对落日镖局里的某人充满信心，料定那双鹰最终讨不得半点儿便宜。

    花厅里的宾客为了让出地方，都退到了两旁，却有一个青年剑手兀自在自顾自地喝酒，长剑摆在了桌上。沈夫人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那青年剑手已站起身来，倏地欺身上前，插入毛督正与岳二郎之间。

    毛督正与岳二郎正自酣战，见得那青年剑手毫不畏惧地插入中间，不怕他们两人的拳脚误伤，皆是一怔。只见那青年剑手铮的一声拔出长剑，划出一道银弧，嗤的一声，岳二郎的左臂上已着了一下。他出剑之快，有如闪电，包括灰衫客在内的场中众人，无不惊诧失色。岳二郎连退两步，叫道：“你是何人？”

    沈夫人笑道：“连大名鼎鼎的‘冷心剑’文四海也不识得，岳二侠可得好好反省反省了！”

    灰衫客与瘦皮猴皆是一震，瘦皮猴更问那老头道：“他便是武林中青年一辈的三大高手之一‘冷心剑’文四海？”

    老头突然脸现正色，道：“不错，正是此人，与‘飞刀射日’沈烁、‘铁剑银铃’周真河齐名的人物。”

    那宁三娘见得丈夫吃亏，一爪逼退了宋婆婆，往丈夫身旁一站，叫道：“落日镖局浪得虚名，只会倚多欺少，算是什么英雄好汉？”

    那青年剑手正是“冷心剑”文四海，笑笑道：“倚多欺少？嘿嘿嘿，你们还不配吧？”转而向沈夫人走近，双手一拱，做了个大揖，拜道：“江湖后进文四海，见过沈夫人。”

    沈夫人道：“免礼！”心想自己是个女流，不便去扶，示意毛督正将文四海扶起，又道：“少侠不请自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喝杯水酒而来，究竟有何贵干？”

    文四海道：“什么事也瞒不过沈夫人。在下有一事相求，望请沈夫人答应。”

    沈夫人道：“那得看是什么事？”她从后院出来，一直到现在，都显得十分镇定。如果谁不知道什么叫做女强人，沈夫人这种便是了。她进退从容，甚至许多男人也不易做到。

    文四海道：“在下想入落日镖局为镖师，而且是首席镖师。”他的话一出，在场宾客无不议论纷纷：“原来如此！”“他定是想借落日镖局壮大自己的名声。”“落日镖局得到‘冷心剑’这等高手，重振声威当也不在话下。”

    老头亦道：“如此一来，一年前的洛阳三足鼎立之势，仍可续演。”

    瘦皮猴又问道：“什么三足鼎力？”

    老头笑笑道：“你小子没听说过，洛阳的武林格局，便是整个武林格局的缩写，那天下第一庄、马府以及今日重开的落日镖局三股势力相互制衡，有如当年曹操、刘备、孙权一般。天下第一庄庄主陶飞客是‘天下第一高手’，马府总护院周真河也是一流的高手，落日镖局却没有这样的人才。哎……”深深叹了口气，又道：“本来也是有的，少局主‘飞刀射日’沈烁便是一个，可惜他……”竟然说不下去了，转开话题道：“但若是文四海加入落日镖局，一切便又不同了。文四海的剑法说不定胜过周真河也未可知。”

    只听沈夫人道：“文少侠在江湖已有显赫名声，为何甘心来我镖局做一个镖师？”

    文四海笑道：“不是镖师，是首席镖师。”看了岳二郎与宁三娘两人一眼，又道：“夫人，咱们来打个赌如何？”

    沈夫人笑道：“怎么个赌法？”

    文四海道：“倘若夫人答应在下，让在下加入镖局，在下保证在十招之内打发了‘双鹰’。如何？”

    沈夫人笑道：“这种先赔彩头、再定输赢的赌法还是头一回听说，好吧，我答应你了！”

    文四海躬身一揖，乐道：“谢夫人成全！”返身向双鹰欺上两步，笑道：“两位都听说了，在下动手绝不留情。你们适才说落日镖局倚多欺少，现在在下反过来让你们倚多，在下等着看看你们能否欺少！”

    岳二郎哼了一声，抢上两步，先行发难，手起一爪，便往文四海肩头抓落。文四海冷冷一笑，抽剑，上撩，斜劈，一连两招，快得惊人，第一招逼得岳二郎硬生生地将抓出的鹰爪收了回去，第二剑斜劈，便让他锁骨上又挂了彩。但那伤口不深，显然是文四海手下留了情。

    宁三娘上前两步，站在丈夫身旁，叫道：“二哥，我们一块儿上。”两人同时发招，左右两路圈了上去。

    文四海笑道：“本该如此！”长剑连挥，快若流星，只见五道艳光连连飞舞，岳二郎身上再添一道伤口，宁三娘则双手手背俱遭刺伤，好在均不是要害部位，可见文四海犹是不太愿伤人，这与他“冷心剑”的外号已有些不符。岳二郎与宁三娘中剑后僵住了不动，在场的人看得莫名其妙，只有十几个高手知道，他们被文四海点中了麻穴。

    灰衫客淡淡地道：“是‘剑中藏指’功夫！”

    老头呆了，愣了许久，突然笑道：“两大高手同归，看来，落日镖局振兴有望了。”

    花厅里，沈夫人笑了，走到“双鹰”跟前，道：“你们不过是受人指使，我们也不为难你们，你们走吧！”右手伸出，轻描淡写地拂了两拂，“双鹰”被封的穴道立时解开。

    文四海笑道：“夫人的二十八路‘拂兰手’果然名不虚传！”

    岳二郎与宁三娘互望了一眼，对沈夫人深深一揖，道：“谢夫人保全之恩。”说完，转身离去。他们受制，按规矩，落日镖局可以杀了他们，最低限度亦可关押他们，逼迫他们说出背后主使之人，沈夫人却放了他们，这便是保全之恩。实际上，不问可知，明白人都知道那背后指使“双鹰”来捣乱的是谁！

    沈夫人见得“双鹰”离去，笑谓文四海道：“从今日起，落日镖局便聘阁下为首席镖师！”

    文四海大喜，恭敬地答应了一声：“是！”各宾客纷纷上前祝贺，既贺沈夫人得一猛将，亦贺文四海得一归宿。

    瘦皮猴笑道：“大戏演完了。”

    老头笑了笑，道：“你这小子当真有趣，叫什么名字？”

    瘦皮猴笑道：“小可姓丁名全。”他便是灰衫客的二哥“鼠燕”丁全。

    老头哈哈一笑，道：“果然如我所料，小子，今天的大戏虽说演完了，可真正的大戏才开始呢！”看了灰衫客一眼，又道：“你若跟着你这位贤弟，可得做好心理准备，日后少不了有许多硬仗要打呢！”说完，又深深地逐一打量了灰衫客、丁全两人一眼，起身走了。

    灰衫客好奇地看着丁全，道：“二哥，你认识他？”

    丁全沉声道：“亏你还是道上混的，有眼无珠，连这老头的来历也不知道？”

    灰衫客道：“他是谁？”

    丁全道：“成了精的怪物，‘冷血独行叟’，听说过吧？”

    灰衫客惊声道：“实在想不到是他。他到底算正派还是邪门？”

    丁全的猴子脸一正，道：“别管这些，现在还是少去招惹是非为妙，我们也进去吧！”

    灰衫客“嗯”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衣服，带着丁全往镖局内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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