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侠义道-日落飘零-看书网

第二章　侠义道

    郭九变的话一出，全场为之一窒。山贼喽罗们虽然武学修为浅薄，识不出杂木林中说话那人的内力强弱，但对于射日飞刀这一名堂却绝不陌生。当年，洛阳落日镖局的局主“飞刀大侠”沈链，便是以一手飞刀绝技，与天下第一庄庄主陶飞客并称第一，齐位双雄。但是，江湖传闻，一年前，沈链在江南不明不白地死去，死因到现在仍不明朗。

    一年后的今时今日，射日飞刀重现江湖，定然再掀巨涛。众人均想：“到底藏在林子中发射飞刀的人是谁？他和沈链之间有何关系？”

    场面沉寂了许久，还是郭九变较有胆气，对着西首杂木林子开了口，道：“敢问朋友与沈总镖头如何称呼？”心下一动，突然想起适才埋伏于西首林子时的异象。当时，他们埋伏林子后面，正为了等待河北商队的出现，在那之前，却见一个灰衫骑士向北疾驰，经过他的埋伏地时，曾不自觉地向他们隐身的方向瞥了一眼。他不禁想道：“莫非这人便是那灰衫客，他当时确是像早已发现了我们。”

    场面登时更显死寂，因为包括石东壁在内的黑衣山贼们除了心存恐惧，不敢出声之外，也皆对郭九变的那个问题十分好奇。他们正在等待答案，等待隐身杂木林子里那人的答案。

    一个雄浑有力的声音再次在杂木林中响起，冷静中带了点悲伤，期期道：“那是家严！”话音刚落，只见一个人影从一棵大树树桠上掠出，稳稳落地，气势恢宏。那人影信步向官道这旁走了过来，脱出树荫，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众人这才瞧清他的相貌。来人是一个二十刚出头的青年，长得五官清晰，轮廓鲜明，颇为俊朗，皮肤黝黑，中等结实身材，一双发光的亮眼迥然有力，浑身散发着一股英气。另外，从他紧锁着的眉头可以隐隐发现，他内心深处藏着一丝哀愁，那是什么，却不得而知。

    郭九变、石东壁以及他的部属们齐齐一怔，郭九变更认得来人正是刚才从官道上驰过的马上灰衫客。当然，他们这般惊诧显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便是灰衫客的那句话，那一句证明了灰衫客自己和“飞刀大侠”沈链有何关系的话。他说：“那是家严！”也便是指他确是沈链的儿子，“飞刀射日”沈烁。

    郭九变迎上前去，双手一拱，深深一揖，谢道：“郭九变多谢少侠救命之恩！”他的右手原本捂着腹中的伤口，拿走之后，又一弯腰，伤口受压，鲜血再次长流。

    灰衫客还了一礼，笑道：“不愧是铁铮铮的硬汉子！”说完，抢上两步，伸指便往郭九变胸前戳出。郭九变一愣，本能反应出手去格。灰衫客指未到，在郭九变胸前一寸的地方停下，手腕望郭九变格来的手一弹。郭九变只觉一股巨力将自己的手震了开去，脚下也连退了几步。灰衫客再抢上三步，手指再出。郭九变立足不稳，只好任由他摆布，灰衫客的食中二指戳到胸口，郭九变“咦”了一声，不仅不痒不痛，而且感觉一股真气从膻中穴流入，丹田便如同沐浴在春光中温暖，说不出的舒服受用，腹中伤口汩汩流出的血也在顷刻间止住了。

    郭九变犹是愣了一愣，此刻再无怀疑，又即拱手谢道：“多谢沈少局主援手。”

    灰衫客听得“沈少局主”四字，眉头皱起，脸现愧色，伸出手掌拒礼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顿了顿，又道：“你怎么就认定了我不是假冒沈少局主的？”

    郭九变笑道：“凭着两点。第一，射日飞刀是洛阳沈家的家传绝学，别人轻易模仿不了；第二，驾驭射日飞刀的内功‘射日一气’更是不易假冒。即时有人能掷得出像射日飞刀那般刚猛劲疾的飞刀，除了沈家人，也绝不会有其他人有‘射日一气’的功力。”

    灰衫客微微一笑，转而盯着石东壁，石东壁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眼珠子乱转，像个做了坏事害怕被父母惩罚的孩童。黑衣山贼们也都知道，灰衫客会找他们的麻烦，因而也都盯着石东壁，等待着首领的指示。

    灰衫客朗声道：“石寨主，你杀了这许多无辜的人，反过来，你想在下如何杀你？”

    石东壁硬是不敢回答，“这……这……”，支吾了老半天，仍挤不出第二个字来。他手下有一个外号“急先锋”的山贼头目，坐着山寨的第二把交椅，此人的性子向来是暴躁如雷，瞧见他的大当家害怕得不敢作声，心中不甘，抢到石东壁身前，举刀指着灰衫客，吼叫道：“你是什么东西？”嘿嘿冷笑了两声，又道：“俗话说得好，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不管你是江湖上多么厉害的角色，在这九里山看管的一亩三分地上，却别想嚣张跋扈！”

    石东壁心下窃喜：“太好了，我就先让老二出头，试试那姓沈的小子功夫到底如何！”

    灰衫客冷冷一笑，道：“这位好汉如何称呼？”

    那二当家趾高气昂，叫道：“老子是九里山上的二大王，外号‘急先锋’。”

    灰衫客突然转向郭九变，道：“郭寨主，我先送你回山如何？”

    郭九变待要答话，那二当家已勃然大怒，抢上两步，喝道：“小子，你敢瞧不起我。”

    灰衫客仍不去看他，却对郭九变淡淡地问道：“郭寨主，‘急先锋’是哪号人物，小弟在江湖上怎的就没听说过？”语气中像是极无所谓似的，郭九变答与不答，也没什么关系。

    那二当家再按捺不住，向灰衫客奔了过去。当时灰衫客正面对着郭九变，侧对着二当家。

    郭九变连忙叫道：“沈少侠当心！”

    灰衫客犹似没有反应，懒懒地反问道：“当心什么？”便在这时，二当家的那柄钢刀已对着他的侧脑门砍到。郭九变待要上前阻止，已是不及。只见灰衫客满不在意地举起右手，只伸开食中二指，一下便钳住了力道沉劲的一刀。

    二当家大叫道：“好小子。”用力回扯手中钢刀，可惜是有心无力，那钢刀仍旧在灰衫客二指之间纹丝不动。他当即搭上了另一只手，两只手握紧刀柄，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回夺兵刃，可惜，可惜，钢刀仍是半点不晃，像是被灰衫客的手指给粘住了一般。

    郭九变不禁看得呆了。石东壁更是深知这二当家平日里以臂力见长，想不到他双手夺刀，仍不能从灰衫客两只手指上夺下，可见灰衫客的功夫底子深厚，武学造诣非同一般，于是便打定了主意，今日保命要紧，必要时，摇尾乞怜亦不足惜。

    二当家的脸涨得通红，不得已，叫道：“臭小子，你只会这样抓着我的刀，不敢跟我打，算什么英雄好汉？”

    灰衫客这才转过脸来，笑道：“你说对了，我本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双指运起力一震，当啷一声，钢刀竟断为两截。

    二当家抽力未卸，不禁顺着自己发力的方向向后倒跌了好几步，踉踉跄跄地狼狈地退了两丈，方才拿定了桩子。这一下，郭九变与石东壁众人更是大惊失色，他们都知道那柄长刀是由纯钢打造的，用双手拧断固不稀奇，但能只用两指之力震断的，世上不出数人，眼前的这灰衫客竟然便是其中之一。二当家再不敢硬着脖子，退到了石东壁身后。

    石东壁陪笑道：“这位朋友……”

    “慢着！”灰衫客立即截断了他的话头，冷冷道：“我已说过，你不配做我的朋友！”

    石东壁气得脸上肌肉一抽搐，随即又转怒为笑，道：“是，是，这位沈少侠，我们今日劫得的财物分一半给你如何？望请高抬贵手，放我们走吧！”

    灰衫客心想：“这厮当真奸滑之极。”转谓郭九变道：“郭寨主，你以为如何？”

    郭九变对着石东壁冷哼了一声，道：“我是他手下败将，没有资格发落他。”

    灰衫客道：“郭寨主不必如此，倘若堂堂正正地较量，姓石的绝对不是你的对手。小弟确是敬佩你的为人，因此请你发落。”

    郭九变想了想，道：“那些商客不死也都死了，念在父辈的交情，这桩事我便不再和他计较了。不过，茫砀山和九里山的盟约，从此一笔勾销。九里山寨的寨众倘若再胡乱杀人，被我们遇见了，便让他杀人偿命。”

    灰衫客笑道：“郭寨主说得好！”转对石东壁道：“你听见了，带着你的人快滚。”指着那五辆篷车又道：“这里所有的财物都归郭寨主，你们一个子也休想拿走。”

    说分给灰衫客一半财物，本就是石东壁讨价还价的底儿，他的上限是弃财保命，因而也不觉得如何心疼，当即笑道：“是，是，我们这就滚。”转身扬手，带着黑衣山贼正要离去。

    灰衫客喝止道：“慢着，是不是漏了什么东西？”

    石东壁吓得一愣，真害怕灰衫客要他留下小命再“走”，回头恭恭敬敬地道：“不知少侠还要我们留下什么？”

    灰衫客盯着石东壁身旁一个山贼，道：“他手上的东西也得留下。”

    石东壁一看，见得那山贼双手捧着那个锦盒，当即恍然大悟，狠狠扇了那山贼一个耳光，骂道：“不识相的东西，快将夜明珠献给沈少侠。”那山贼吃痛，显得委屈万分，颤抖着走近灰衫客身前，递出锦盒，想要交付了事。

    灰衫客却道：“不是给我，是给郭寨主的。”那山贼一愣，只得转开两步，向郭九变送上。等郭九变一接过，那山贼转身便走，显得害怕之极。

    灰衫客朗声又道：“你们最好将郭寨主刚才说的话记住了，否则，飞刀穿心便是你们的榜样。”石东壁想起适才那中了飞刀，穿心而死的手下的模样，不禁打了个寒颤，立即加快脚步，领着剩余的部属溜烟而去。

    郭九变放下锦盒，再一次向灰衫客道谢。灰衫客笑道：“郭寨主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原是江湖儿女的本份。”顿了顿，又道：“倘若郭寨主不嫌弃，今后，小弟便称呼寨主一声‘郭大哥’。”

    郭九变亦自笑道：“正是求之不得。”顿了顿，又道：“今日你我有缘，何不趁此机会，结为异姓兄弟？”

    灰衫客笑道：“那是再好也没有了。”顿了顿，又道：“其实，小弟早已有个义兄。”

    “哦？”郭九变好奇起来，能做“飞刀射日”的义兄，想来不是什么寻常人物，便问道：“是哪位英雄？”

    灰衫客笑道：“我义兄的名讳上丁下全，外号……”

    郭九变插口叫道：“是‘鼠燕’丁全？”

    灰衫客笑了笑，说道：“正是他，郭大哥也知道？”

    郭九变笑道：“当然知道，他的身材矮瘦，是位侠盗，以一身绝顶轻功闻名江湖。”

    灰衫客笑道：“不错。若是结拜，我们需得将他也拜了进来，否则我这位义兄说不定会气得来偷了小弟什么要紧物事呢！”

    郭九变哈哈一笑，朗声叫道：“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又道：“能和‘飞刀射日’、‘鼠燕’结拜兄弟，是我‘铁血狮子’的荣幸。”

    两人当下各报年岁，郭九变时年三十八，丁全时年二十五，灰衫客时年二十四，郭九变为兄，丁全次之，灰衫客为弟，相约共生同死，富贵患难不相离弃，不消细说。

    金兰既结，郭九变道：“贤弟，先随愚兄上山住上几日吧！”

    灰衫客截然拒绝，赔礼道：“大哥，小弟有要事在身，不便停留。适才只因发现了你们埋伏在此，后来又与一支商队擦肩而过，料想你们是要对商人们下手，因而折返，原本想救他们一救，谁知还是晚了一步。”

    郭九变道：“贤弟有何要事，可需愚兄帮忙？”

    灰衫客道：“这事我得亲自去办，已约了二哥帮忙，大哥身负茫砀山一寨之安危，还是别费心了。况且，我担心石东壁会不知悔改，骚扰茫砀山的兄弟。”

    郭九变道：“贤弟既然不愿多说，我也不去多问，我这条命是贤弟救下来的，但叫贤弟有所驱使，愚兄我刀山火海，枪林剑雨，断然不敢推辞。”

    灰衫客大喜，伸手搭在郭九变肩头，激动万分地道：“好大哥！”

    郭九变亦笑逐颜开地伸手搭上灰衫客肩头，叫道：“好贤弟！”又道：“这五车财物贤弟都拿去吧，也好留作路上傍身。”

    灰衫客笑笑道：“我本不好这些黄白之物，而且有这么许多，我也不便保管，还是大哥留着吧！”想了一想，又道：“大元朝气数将尽，这笔巨资说不定能留作后用。”

    郭九变递出锦盒，道：“那么，这十颗夜明珠，相信贤弟不会推辞了。”

    灰衫客想了想，落日镖局重新开张，说不定也得用上许多财物，于是接过锦盒，笑道：“那小弟就却之不恭了。”

    心照不宣，两人一齐大笑起来，为了得一知己而笑！

    灰衫客辞别郭九变后，回到杂木林子里牵了马，然后一路向北疾行。落日镖局重新开张，他要先到开封会合丁全，再在镖局开张之日前赶回洛阳。另外，十颗夜明珠得卖去一两颗以换成白花花的银子，繁华殷实的开封城定然有不少买家愿意出高价钱。

    在灰衫客而言，地主收租，商人赚钱，其实都算不义之财，因而他想，强盗劫财，只要不伤人性命，便是以暴制暴，那么，也不当劫来的财物是赃款，用得亦甚是心宽。次日上，便已到得开封，卖出一颗夜明珠，得到万两银子，十张千两银票握在手上，便即寻丁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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