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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第十回:女人与小五
    春节期间,郎幺又是宴客,又是拜年,忙得“不亦乐乎”。几百家佃户都到税家拜年,挂面、白糖、腊肉收了一大屋。太多了,如何吃得下去?郎幺叫税幺娘家人统统挑了回去。税老汉对这么多的礼品也无法处理,只好运到附近集镇上摆摊出售,得了大大一笔收入。所以,他对老伴说道:“看来王善人说的没错,女儿攀上贵人便有财运。”郎幺懂得礼尚往来,在关庙街上摆了一百席春酒,招待佃户;还把“义和公”领导层统统请来,大吃了一顿。

    正月十五,县城闹元宵,热闹非常。“义和公”的火龙也拉去凑个热闹,并接受“烧花”。万万没有想到,“义和公”龙灯同盘龙寺、药王庙龙灯大打群架。“义和公”寡不敌众,龙把子们悉数受伤,其中五人伤势严重。马舵爷原以为是一般群殴,出钱治好便罢。可是,在正月十六,“义和公”接到盘龙寺、药王庙的帖了,约定在县城天府茶社吃茶评理,要“义和公”舵爷磕头谢罪。这一突如其来的事端,使马舵爷慌了手足,立即召集所有舵爷、管事商量对策。

    此事的原委大致是:春节期间,县城里的龙灯甚多,粗略计算,不下百条。但龙灯都要按公口历史论资排辈。药王庙、盘龙寺建立在县城出现之前,资格最老,龙灯为十三节,挂白胡须。稍次的为九节,挂沙白须。再次的龙幺爸为七节,挂黑胡须。龙灯的等级,反映了世俗的等级,任何人不得越轨。“义和公”的龙灯历来悬挂白须,在关庙乡一带,无人说它不妥。此次去县城参加元宵活动,打帖子的,敲锣鼓的和两班舞龙的,谁也不知道县城龙灯挂胡须有什么规矩。龙灯舞到正街,被盘龙寺、药王庙的人发现,派人上前干预,叫立即换了胡须。“义和公”的人哪里肯依,于是双方口角,进而打架,酿成了严重后果。

    在“二女茶社”,“义和公”的首领们将帖子传阅一遍之后,个个耷拉着脑袋,只有郎幺昂首挺胸,显得若无其事。马舵爷问道:“这件事,乃公口之间友谊所系,必须重视,妥为解决,不然,以后麻烦多也。大家说吧,怎么办?”半晌无人开腔,都成了没屁股的蜂子。又过了一阵,才有建议道:“我以为用拖的办法为妙。拖它十天半月,自然不了了之。”又有人建议道:“不如备办厚礼,托人前去疏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郎幺倏地站起来,厉声道:“都是屁话。他盘龙寺、药王庙是杀人的刀,还是煮人的锅,你们怕了,‘义和公’就这么没骨气?虾子无血,还有三滴黄水嘛。我看评理就评理,准时到达。”税瞎子阴阳怪气道:“幺娘!”郎幺吼道:“要叫郎舵爷!”税瞎子自讨莫趣,连连欠声道:“是,是,郎舵爷!说句不好听的话,站着讲话腰不疼。谁去参加评理,如果输了,谁又去磕头下跪?”郎幺道:“就是上刀山也得去,谁愿去,报名。”见无人应声,道:“你们都不去?那好,我去。磕头有什么怕的,长点见识也好。被他们打伤那么多弟兄,连公道都不敢去讨,今后谁还跟我们?”马舵爷道:“郎舵爷有丈夫气概,令人佩服。不过,要想好,你是一个妇女。”郎幺不悦,道:“妇女怎么啦,少片助骨,马舵爷如此看不起妇女,那我就当仁不让,坚决去!”马舵爷无言以对,半晌才有气没力道:“好,就由郎舵爷代表‘义和公’前去赴会。只是,只是,就你一个人?”郎幺道:“我首先要带上税幺,女人在外有诸多不便,所以身边必须有她。再有,从小五中选两个壮汉陪着我,要动手,有人帮忙;打死我,有人收尸。”郎幺表现出的气势,使在场的大老爷们无地自容。最后由马舵爷拍板道:“好,就这么定了。提前一天出发,由‘义和公’雇几乘滑竿送去。”

    所谓小五,是袍哥中除管事以外的五排,又称闲五。他们辈份低,年纪轻,一般就二十多岁,这种选择,自有郎幺的目的。

    晚上,郎幺抱住税幺,说起了去县城的事,税幺有些害怕,郎幺道:“怕什么?我找出证据,我赢,找不出证据,我跟他们胡扯,他敢啃我屁股!不过,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去享受一回。”郎幺伸手搔税幺腋窝,税幺痒得遍床打滚。郎幺停手,道:“你不是想男人吗?我要带去两个强壮的小五,到时够你招架。”税幺心花怒放,跨到郎幺身上,像十级狂风掀起巨浪,冲得郎幺直喘大气。郎幺想道:“这小婆娘青春正旺,比我更骚。”

    正月十九日,郎幺、税么带着小五李青、刘泽,各坐一乘滑竿到了县城。吃过午饭,郎幺吩咐李青、刘泽找家高级旅馆,在楼上定两个双人房间,自己和税幺去街上买了两瓶沱牌大曲,然后向坐落在公园内的民众教育馆走去。在馆长办公室,将沱牌曲酒往桌上一搁,行了个鞠躬礼,道:“见过馆长。”馆长是个五十开外的男子,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铜边眼镜,望着站在面前的英俊小伙,道:“先生见我,有何贵干?”郎幺道:“在下郎国武,在县西关庙乡‘义和公’忝列舵爷。”馆长道:“原来是郎舵爷,失敬,失敬。有事要鄙人帮忙,只管讲出。”郎幺道:“此事涉及一场群殴的是非,请馆长帮我查查县志,在大庙乡观音阁附近,有无关帝大庙的记戴。”馆长道:“查查县志,举手之劳,何须如此客气。请坐下稍等。”馆长起身去了图书库房,约十分钟便抱来康熙、乾隆、嘉庆年间编修的几本县志。先查康熙时的志书,翻到寺庙志时,大叫一声,道:“找到了,找到了。”郎幺高兴得跳了起来。馆长指着县志念道:“关帝庙,五进规模,位于县西观音阁附近。始建于唐代贞观元年,各朝均有修葺。你看,这是唐代建筑,文物、文物呀。”郎幺道:“馆长能否将此志书借我使用一天,到时奉还。”馆长面有难色,道:“这类史籍资料,可以查阅,一般不能外借。”郎幺道:“馆长所虑,在下理解,这样,我用大洋二十作为押金,并留下地址,还书时扣去借阅费用,剩余还我便是。实言报告馆长,在下在关庙乡是知名富绅,决不失信。”馆长问道:“舵爷为何一定要借阅此书?”郎幺道:“正月十五,‘义和公’龙灯进城参加游演,因挂白胡须,被指摘违规,先是口角,后是群殴。我们人少,龙把子和击乐手悉数受伤。现在,还约我们吃茶评理,叩头谢罪。一旦输理,我恐怕就回不去了,望馆长明鉴。”馆长叹口气道:“世风日下,无事生非,可悲呀!书你借去,写张条子便是,至于押金就不必了。”郎幺道:“在下缺少文化,请馆长代写,我按手印行吗?”馆长道:“行。”随即写张借条,郎幺按上手印,叫税幺用布袋把志书装好,高兴地出了民众教育馆。心头盘算道:“这场评理我赢定了。”

    在十字口,郎幺、税幺同李青、刘泽汇合,同去吃了殷堂倌包子。想到晚上的事,谁也不准喝酒。四人在街上游转一阵,待夜幕降临,才回到旅馆。进得房间,郎幺便叫李青、刘泽过来,道:“你两个今晚就在这边睡。”见二人迟疑,又道:“怎么,不想?”李青道:“哪会不想啊,是不敢。你是舵爷,她是你太太,这,这……。”郎幺嗔道:“什么舵爷、太太,是两个女人。你两个要好好表现,努力点。上半夜李青睡我,刘泽睡税幺,下半夜交换。让你两个白吃够。”大家脱衣,各就各位。税幺哼声大作,郎幺道:“小声点,这是旅馆。”郎幺感到李青不错,有气力,有经验,因为结了婚,轻车熟路。连续两次,郎幺都舍不得放开。下半夜刘泽爬了过来,比李青更强,和税老五不相上下。又是两次,累得全身出汗。天蒙蒙亮,两个小五才回自己房间。早晨,郎幺问税幺道:“如何?”税幺道:“天底下没比这更舒服的事。”郎幺给她一拳,道:“小骚货。”税幺还了一句,道:“都是你调教的。”二人一阵大笑,叫来两小五,下楼找餐馆用餐。

    来到天府茶社,药王庙“金龙社”和盘龙寺“正气公”的人早已到了,把镶在一起的四张茶桌围了两圈。“金龙社”和“正气公”两位舰爷高踞首位,不可一世。郎幺拱手行礼,问候道:“在下郎国武,给各位龙头大爷,桓候三爷,管事五爷,幺满十排小老弟请安了。”随即递去几张名片,“金龙社”舵爷仔细一看,道:“啊,是郎舵爷,年轻有为,请坐。”有几人让出位置,郎幺泰然坐下,税幺和两个小五站立身后。“金龙社”舵爷摸摸胡须,一字一顿道:“县城龙灯,论资排辈,宿为定例。在九宫十八庙中,以药王庙、盘龙寺历史最为悠久,始建于明代万历年间。故众星拱月,在龙灯中尊为长辈,十三节,挂白须。今年元宵节,竟有‘义和公’龙灯以白须入城,参加游演,实为悖逆行径;再者,不听劝告,拒不更换胡须,更是桀骜不驯。由是引起争端,发生群殴,各有损伤。此事由‘义和公’违制引起,当负全部责任。所以,今天请‘义和公’首领到场,望给出满意答复,并赔偿各项损失。如不能满是要求,激起众愤,其后果实难预料。本人谨代表“金龙社”、“正气公”言尽于此。”到场“金龙社”、“正气公”袍哥吼叫起来,道:“立即答复,立即答复!”郎幺胸有成竹,慢慢站起,扬手打拱,然后道:“各位弟兄,‘金龙社’舵爷已讲得十分明白,一是要认错赔礼,二是要计算损失。这里,容我代表‘义和公’讲上几句。初九出龙,祥龙献瑞,乃中国由来已久的民俗。‘义和公’龙灯进城游演,为元宵节增添一分热闹,这也无可厚非,不违悖任何章法。至于挂白须一节,早已如此,打从我生下来就是白须。‘金龙社’舵爷言道,药王庙、盘龙寺建于明代,资格最老,应当奉为长辈,在这县城可能是这样,而全县排队,未必如此。我关帝庙始建于唐代贞观元年,是药王庙、盘龙寺的长辈还是晚辈?在元宵节上,群起指摘‘义和公’火龙,不该悬挂白须,这些人是无知,还是寻衅?至于说到损失,我们损失最大。打帖子的、敲锣鼓的,耍宝舞龙的全部被伤,其中重伤五人,有的至今生命垂危,还在抢救之中,如果死去,这命价如何计算,命债何人赔偿。我提出,一旦是非分清,我们受伤兄弟医药费用要由肇事公口悉数赔偿。袍哥人家,讲的就是信义,该赔就赔,请不要拉稀摆带,在江湖上丢了面子。再说一句,宁可要名声,不可惜金钱。请各位明鉴。”“正气公”舵爷大喝道:“你关帝庙建于唐代贞观元年,以何为证?如果找出证据,白刀子进,血刀子出我都认了,何惜区区医药小费。”郎幺站起来,从税幺手中接过布袋,取出县志,翻出馆长指定页码,道:“请看,这是康熙年间编修的志书。对关帝庙始建时间有明文记载。”“金龙社”、“正气公”两位舵爷接过县志,仔细查阅之后,脸色沉了下来,不可一世的威风为之一扫。看见输理已成定局,到场袍哥不断抽签,纷纷离去。“金龙社”舵爷道:“县志记载,关帝庙建于唐代准确无误。整个事件错在我方,我谨代表‘金龙社’、‘正气公’,向‘义和公’赔罪。请转告‘义和公’众家兄弟,多有得罪,请予宽宥。至于医药费一事,明天暂付大洋五十元,中午时分就在此交割。不足部分,只要掷一书信,即行奉上。散会。”“金龙社”、“正气公”两位舵爷,要宴请郎幺,郎幺称有事推却。

    评理取胜,四人皆大欢喜,出去游览了半天,直至天黑,才回到旅馆。晚上照例,郎幺、税幺快活了个通宵。看来没有男人的女人,性饥饿如春夏连旱,心田龟裂。第二天中午,李青、刘泽去茶社取回五十现洋,又去送还县志。本可返回关庙乡,税幺却赖着不走,要求再宿一夜,郎幺以女人的心态依了她,反正已无什么要紧的事,不如把以后的日子计较一下。在旅馆,郎幺把李青、刘泽叫到跟前,道:“你们白吃了两夜,今晚又添一夜,舒服吗?”两小五齐道:“太舒服了。我们这些穷小子,到哪儿去碰得上这种好事啊。”郎幺道:“舒服就要听话。”两小五道:“一定,一定。幺娘叫上刀山我们也去。”郎幺道:“现在,我们两个女人和你们两个男人算是粘上了。要粘就要粘稳,粘牢。回去以后,要随叫随到,你们都有老婆,安排在白天才行。到了我家,守门人问起,就说找郎舵爷商量袍哥的事,便不会引起怀疑。听好,嘴巴要上锁,谁泄漏出去,我便找人割谁的耳朵,说到做到,不要怪幺娘心狠。”两人连连点头。从此以后,两个女人有了两个秘密的性伴侣。

    尾声:

    郎幺和税幺的荒唐关系,以及她们同性伴侣李青、刘泽的关系,一直延续到一九四九年底关庙乡解放。

    一九五零年,郎幺抗拒缴纳公粮,被判刑入狱。王武德组织大刀队暴动,杀害征粮工作队员,罪大恶极,被判处死刑,执行枪决。税幺外出嫁人,不知所终。至此,郎幺和税幺的故事便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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