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第5章王蚺-玄黄血：三星堆古蜀文明传-看书网

第十一回第5章王蚺

    须臾之间，七日时间已倏忽而过。

    这日傍晚时分，黑衣老者带了越羽、锦娘早早来到夺珠潭畔。将锦娘带到附近的一个山洞中躲藏好后，老者便与越羽在岸边挖了一个半人多高的土坑，坑顶上盖了几片木板，又覆上一层沙土作为遮掩。接着他便将一只“虫羊”带到离水潭不远的树林中拴牢了，然后回到岸边，与越羽双双躲进方才挖好的土坑之中，单等那朱顶王蚺上岸觅食。

    不多时，天色便渐渐暗下来，一轮明月冉冉东升。待见得坑顶的木板缝隙中已然漏进一道月光，附近树林中虫羊的“咩咩”之声也越发急促，越羽便向老者悄声问道：“想来此时明月早已升到东山之上，这‘虫羊’也叫得甚为起劲，为何还不见朱顶王蚺的动静？”

    老者低声道：“稍安勿躁，应该快到时候了。”话音刚落，两人便听见潭中“咕嘟咕嘟”响了起来，犹如沸水之声。老者在越羽耳边悄声道：“来了！记住，按计划分头行事！”

    待听得头顶上掠过一阵沙沙之声，且声响渐渐接近树林方向，老者道：“走!”便与越羽掀开木板，跳出坑来。

    越羽提了宝剑，深深吸了一口气，便迅速潜入潭中，急急探寻朱顶王蚺的洞穴。虽然此时月明如昼，但因潭水极深，故此潭底光线甚弱，加之其中地形十分复杂，所以越羽行动起来颇为不易，只能用手一处处摸索过去。

    所幸越羽自小就在海边长大，水性极佳，便是潜在水中大半个时辰，也并非难事。但当他在水底游动了几周，却依然找不到洞穴所在时，还是难免心中焦急。就在此时，他却忽然瞥见不远处似乎有绿光微微一闪，随即便又灭了。

    越羽见状，连忙游到近前，伸手朝方才发光之处摸去，却只抓住了几绺水草。原来那只是一处光滑的石壁，并不见什么洞穴。越狱大感失望之际，顺手将水草一扯，正要转身离去，却见石壁上忽然便射出一道柔和明亮的绿色光芒！

    原来那石壁上有一个圆孔，这道绿光正是从孔内透射而出的。由于小孔外的水草遮住了光芒，所以不易察觉。方才越羽在近旁游过时，暗流将水草微微一荡，所以他才瞥见绿光一闪。如今将水草扯去，孔中自然便光芒直射了。

    越羽大喜之下，急忙又在石壁上四处摸索，不多时，便在石壁下方发现了一个洞口。他未及多想便钻进洞中，但令其大感意外的是，这洞穴只如水井一般笔直而下，一径通往地底深处，却并非通往石壁后面的发光处。

    越羽匆匆下到洞底，才发觉左侧还有一个更大的洞口，其中又隐隐透出光芒。他索性将心一横，钻了进去，往前游了五六丈，便发觉眼前越发明亮，而且那洞穴也转而通向上方。越羽顺着洞穴朝上方浮升了数十丈，便来到一个偌大的石洞之中。刚进洞中，迎面便见石洞尽头浮着一颗明珠，那荧荧烁烁的光芒，直照得四下里碧色盈盈、翠波柔柔，令人恍如身处碧玉之中。

    越羽惊叹之际，兴奋不已，连忙上前拾起明珠，并依照老者叮嘱，将它含在口中，顺原路匆匆返回。

    刚浮出水面，越羽便见得岸边的沙地上，一条形如虬龙的巨蛇正在挣扎翻滚，正是那朱顶王蚺。但见如水的月色里，它头顶上那块圆形的朱红色痕迹，显得既鲜艳又诡异，扑腾挣扎之际，它不时又仰起头来，长声吟啸，声气惊人，颇有风雨欲来之势。

    原来越羽下水寻珠之际，那老者则提了一大口袋事先早已备好的草木灰，在水边岸上的沙地上四处播洒，然后又悄悄绕到树林后方，伺机而动。

    而朱顶王蚺进入树林之后，才发现那“咩咩”之声并非是肥美的羊羔所发，而是一只硕大的甲虫——虫羊在不停地用前足擦磨甲壳，不禁大失所望。然而饥肠辘辘之下，美食既然已成泡影，它只得将就把甲虫吞进肚中。随后那朱顶王蚺又继续朝前蜿蜒而行，想再去树林后方寻些食物。

    眼看就要穿出林子时，前方却忽然腾起一团火来，闪闪红光，直吓得朱顶王蚺慌忙转身，顺着原路匆匆退了回去；见得那团火在身后紧追不舍，它更是加速逃蹿。谁知，就在它返回沙滩之时，身上却忽然如炭烤火炙一般，辣生生地刺痛不已；想要向前滑入水中，却又觉得浑身干涩，寸步难进，于是便在沙滩上挣扎起来。

    原来朱顶王蚺与别的蛇不同，它虽属蛇类，身上却没有一片鳞甲，通身光滑，犹如鳗鱼一般，一旦上岸，全靠身上的黏液滑行前进。此时在树林内受了火光惊吓，仓促逃奔之下，这朱顶王蚺只想尽快回到水潭之中，不想沙滩上却遍地都是草木灰，未曾留意之下，它身上便已裹满了一层厚厚的草木灰，原本赖以滑行的黏液竟然成了粘附草木灰的祸端。如此一来，它不仅浑身刺痛，便是想往前再滑行半尺，也是万分艰难，惊急交加之下，它只得挣扎怒吼，却又无可奈何。

    越羽见状，慌忙上岸。他先躲到此前挖好的坑中将宝珠藏好，随即便去寻那老者。见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口中呻吟不止，越羽连忙抢到近前问道：“你老人家受伤了么？”

    老者听见越羽呼喊，猛地睁开双眼，神色急切地问道：“宝珠呢？取到宝珠没有？”

    越羽点头道：“已经取到，你只管放心就是。”见老者表情痛苦、面色苍白，他便又问道：“你受伤了么？为何脸色惨白？”

    老者强忍痛楚，提一口气，咬牙说道：“我不要紧。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想来是因为月光清冷，故此照得人脸色难看。你不用担心老夫，请先去寻到锦娘，将宝珠交给她。许图大夫不是特意交代说，但凡新采到一味药，便要尽快交于锦娘贴身收藏，以便她尽量吸取药物精华，增进疗效么？快去，快去！”

    越羽见他言之有理，正要起身，却见朱顶王蚺依旧挣扎咆哮，便向老者道：“此物就在近旁，眼下它暴怒不已，我只怕它挣扎之际会伤了你。”

    老者道：“这个无妨。你将那火把点起来，朝它尾部烫上一烫便可。”

    越羽依言将火把点着了，纵身跳到近前，觑个空，在朱顶王蚺尾部一燎，随即便见它一声怒吼，忽地腾空跃起，“扑通”一声，落入夺珠潭中。原来朱顶王蚺本就怕火，加之尾部又被火把烫了一下，惊惧疼痛之下，它只得用尽全力，奋然一跃，且幸终于重回水中，保得一命。

    老者见状，缓缓说道：“如今朱顶王蚺已然遁入深潭，我也平安无事。你快将宝珠交给锦娘！”

    越羽应声而去。待得他将锦娘带到夺珠潭边，再去呼唤那老者时，却见他已然奄奄一息，无力作答了。越羽大吃一惊，慌忙蹲下身去细细察看，这才发觉老者浑身上下多处骨折，严重之处，断骨刺肉穿皮而出，血水涔涔，伤势极重。越羽此时方才醒悟：此前老者脸色苍白，全与月色无关，而是因为身受重伤的缘故。

    越羽见他性命难保，顿觉手足无措，只在老者耳畔连连呼唤：“老先生，老先生！”叫唤了许久，才见得那老者吃力地睁开眼皮，朝越羽点了点头，缓缓说道：“你，你来了？锦娘呢？”声气极是虚弱。

    锦娘虽然双目失明，但听得耳边动静，心中暗觉不妙，只听她颤声答道：“我，我在这里，我很好，宝珠我也收好了。你，你怎么样？”见老者没有回音，她更觉不妙，又急切地向越羽问道：“羽哥，他，他到底怎么了？”此前，老者建议锦娘北行寻药途中，不要称越羽作鱼凫王，以免凭空惹出麻烦，越羽也深表赞成。故此锦娘便按老者的意思，改口把越羽唤作“羽哥”。

    此时听得那老者吐了一口气出来，低声说道：“乖孩子，我好的很，你别，别担心。我，我开心得很，终于为你取到宝珠了……”说到这里，他忽然急促地咳嗽起来。越羽连忙为他轻拍胸口、理气平喘，按抚之际，却发觉老者连肋骨都断了好几根，心下里顿觉悲伤难禁。

    此时听那老者又缓缓说道：“锦娘，好孩子，你过来。”

    锦娘连忙赶到近前，悲声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我拖累了你，我，我该怎么救你？”

    老者苦笑道：“好孩子，是我，我拖累了你。你不用救我，没用了。”

    锦娘听罢，连连摇头：“不，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是我的错！羽哥，请你把他背回去，我要找人帮他疗伤！”

    越羽强忍悲痛道：“他老人家被朱顶王蚺重伤，浑身骨头几乎断完，现在已然无法将他挪动半步了。唉，他伤得太重，太重了！”说罢，又向老者道：“老先生，方才你为何还咬牙说自己没事？”

    老者气息微弱地说道：“锦娘疗伤要紧。”

    越羽叹道：“我明白了，你将朱顶王蚺赶到沙滩上困住后，迟迟不肯用火把将他赶到水中，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我从容地将宝珠取走。但是，你身上有刀，为何不直接将其刺死，却徒手去阻止它下水？”

    老者断断续续说道：“夺其宝珠便罢了，何必要再夺其性命？再说，万一，万一一刀刺去，此物不死，且负痛跃回湖中，你如何能顺利取得明珠？”

    越羽正要再问，老者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有得有失，人间公理。为了女儿，我得一明珠，丧一老命，可谓值得无比。”这几句话说完，便再也无力言语，只觉残存的神智如抽丝一般，渐渐地从身上一点点剥离开去，疲惫已极之下，他慢慢闭了双眼。

    越羽大惊，慌忙去探他呼吸——虽然一息尚存，却已弱如游丝了，于是慌忙朝锦娘道：“锦娘，他，他快不行了！”

    锦娘闻罢，再也忍耐不住，紧紧握住老者的手，放声大哭：“爹，爹！你不要走！我宁可不要宝珠，不疗伤！爹，爹，你不要离开我……”她泪如雨下，悲恸难抑，几欲昏倒。

    越羽见状，正要开口劝慰，却见老者脸上忽然露出极欣慰极安详的笑容来，随即两颗清泪又从双眼溢出，缓缓滑过他苍老的脸庞。越羽再伸手去探他鼻端，哪里还有气息？于是便朝锦娘悲声道：“他老人家走了。你要节哀。你看他笑容满面，显然是欣慰不已。”

    锦娘却哭地更加伤心：“他为了我，舍命取珠。我在他生前却始终不肯叫他一声爹。我，我实在太过自私无用了！”

    越羽道：“这哪里能怪得了你？方才你喊他作爹，他临去之前一定听见了。我想他的心意，是希望你以后你一定要振作，继续寻药，不要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番心血！”

    锦娘一边点头，一边大哭不止。越羽好不容易才劝锦娘止住了哭声，便听见远处有人叫道：“爹，爹！”“二爷，二爷！”——原来是绣娘见越羽他们久久未归，放心不下，就率了周四、周五等几位大汉前来探看究竟。

    众人奔到眼前，见老者躺在地上，各个大吃一惊，纷纷围上前来，大声呼唤。见老者一动不动，绣娘心中一沉，暗知大事不妙，连忙朝越羽颤声问道：“越羽大哥，我爹爹他怎么了？”

    越羽叹一口气，沉声道：“老先生他身受重伤，去世了。实在抱歉，我没能保护好他！”

    绣娘听了一愣，随即便怔怔然跌坐在老者身旁，一言不发。等了许久，她突然大放悲声，泪下如雨。

    锦娘哽咽道：“绣娘，是我害死了爹爹，我，我，姐姐对你不住！”说罢便摸索着走近前来，想要拉住绣娘的手。绣娘却将锦娘一把推开，一边兀自大哭不已。

    越羽连忙上前扶住锦娘，向她说道：“亲人意外亡故，她自然伤心，你别太过在意。此时多说无益，过一阵便好了。”

    锦娘默默点了点头，垂泪无语。

    越羽将事情经过向周四等人略略叙述了一番，然后向他们说道：“诸位哀痛，我亦悲伤。但是为今之计，还是当以料理老先生的后事为重！”

    那几位汉子点头称是，劝住绣娘，一边抬了老者尸身，与越羽、锦娘一起赶回牧虫谷中，着手筹办丧葬事宜。

    三日之后，老者丧事已了。

    然而连日来，绣娘却依然不愿理会锦娘。锦娘自然暗自伤怀，越羽便向锦娘劝道：“看来绣娘一时之内还难以释怀。还是你寻药疗伤之事要紧，不如先告辞上路。日后她想通了，自然会念及你们姐妹之义的。”

    锦娘兀自犹豫，越羽又道：“我已委托周四他们好生照顾绣娘，你大可放心。日后我们返程之时，你便可将她带回建木堡中加以看顾。眼下寻药是第一等大事，耽误不得，否则便辜负了你父亲他老人家的一番苦心！”

    锦娘只得黯然辞了牧虫谷，和越羽带了白二、黑三，继续北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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