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第5章知音-玄黄血：三星堆古蜀文明传-看书网

第六回第5章知音

    刚跨出天梯，越羽更是顿生忽入闹市之感，触目但见鲜衣华服的百姓，充耳尽闻东隅西昆的杂音。

    原来蚕丛部素来好客，而鱼族百姓也十分豁达随和，因此双方虽然接触了方才几日，两下里已甚为融洽了。听说当晚要为鱼族人设宴接风，蚕丛百姓便不约而同地带来许多新裁的锦衣丝袍，分赠与每位鱼族人。因此，在这一百洞天之上，放眼尽是穿着华丽锦服的两族百姓，他们一边等着宴会开席，一边或坐或立，相谈甚欢。

    越羽将这一百洞天略略扫视了一周，才发觉此中与底下的九十九个洞天都不相同：但见眼前是一片空阔的广场，头顶上并无天花板之类的物事遮蔽，仰头便是暗蓝杳冥、星月交辉的朗朗夜空。放眼环顾，则见数座雪峰的山尖在月色掩映之下，白亮如银，寒凉似刀。

    越羽心中暗道：“想来这第一百洞天，必然是‘若木’巨树的末梢颠顶了，因其位置极高，故而便是那周围高插入云的雪山，也阻挡不住我极目远眺的视线。”他游目骋怀之下，心中顿起高远空旷、接虚入冥之感。

    正要此时，突然听得阳畦高声喝道：“东隅鱼族首领越羽大驾光临！”场上众人听了，便都立马安静了下来，且又在场中让了一条宽敞的道路出来。随即便见石玄父子赶到近前，引着越羽等人，一径朝东首走去。

    锦娘及蚕丛部众臣见越羽等人赶到，便都离了座位，迎了上来。到了近前，锦娘朝越羽道：“欢迎越羽首领及诸位贵客光临一百洞天，蚕丛部上下不胜荣幸！”

    越羽慌忙答谢之际，见她笑意可亲，眉目间的忧愁似乎也有所消减，不禁暗觉宽慰：“也许她的遭遇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复杂？可能是女儿家一时不太愿意远嫁他方，故而夸大情绪，忧虑重重吧。”想罢，心中蓦地放松了不少。

    此时见得锦娘指着身旁一位身材矮壮、满面虬髯的黑脸大汉朝越羽道：“这位是敝部的铸司，段造段先生，是名满天下的铸剑大师！”

    越羽道：“久仰段先生大名，今日一见……”

    他话未说完，段造便抢过话头，自我解嘲道：“今日一见，果然是好一张大黑脸。是也不是？”

    众人听了，纷纷笑起来。

    越羽更是哈哈大笑：“先前以为秦朴将军诙谐滑稽，为贵部第一，不成想段铸司竟也如此爽直有趣。看来，你们两人倘若较量起唇舌来，倒是一对劲敌。不过若是提及面庞，我却也豪不逊色，在下也有大黑脸一张，可以奉陪。”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大笑，然后各自在席间坐定。

    阳畦见状，朗声宣道：“嘉宴开始！”话音方歇，众人只觉眼前一亮，广场上的光线便骤然增强了许多，直照得座中席上一如白昼，纤毫毕现。

    鱼族上下连忙抬眼朝四下里探看，却见广场中央，一座屏风正从地面冉冉升起，直到两丈多高方才止住。屏风上镶着一个圆如宝镜、亮似明月的东西，那照彻广场的强烈亮光，正是此物映射出来的。

    石玄喝彩道：“此是何物，竟有如此光明？看来看去，都与十五之夜的圆月毫无分别！”

    闪含听了，呵呵笑道：“此物名叫‘人间月’，乃是上古之时铸成的一枚宝镜。因其光芒耀眼，与天上明月几无差别，故而得名。”

    鱼族众人一边大为惊叹，一边与蚕丛部上下开怀畅饮。

    酒过数巡，宾主双方无不欢慰。意兴酣畅之际，秦朴朝众人道：“眼下大伙兴致已高，到了歌咏助兴的时候了啦！”

    蚕丛部诸人听了，纷纷拍掌赞成。原来西昆境内的诸多部落，尽是喜好歌咏之族，蚕丛部百姓们平日里更是曲不离口、歌吟无休：无论是牧羊于峰岭之上，还是浣纱于清溪之中，他们总会放歌不绝。因此众人见说要唱歌，谁人不会？欢忭欣然之下，纷纷跃跃欲试。

    然而，蚕丛部中却又有个唱歌的规矩：平日无事之时，你一句我半句，或唱或和，无所不可；但倘若遇着典礼盛会，则须请出一名中气浑厚的男子先唱，这叫做“开山吼”；接着就推举族中第一好手展露歌喉，这叫做“凤凰引”；然后便是众人尽情放歌，相互唱和，这叫做“百鸟会”。

    秦朴见众人齐声赞成，便道：“甚好，甚好。只不知由哪位先来一段‘开山吼’？”

    闪含道：“今日之宴，乃是为鱼族贵客们接风洗尘而设，我看不如就由越羽首领为大家‘开山’一吼，做个领唱，如何？”众人听了，全都鼓掌赞成。

    受推在宴会大典上高唱“开山吼”，其实乃是蚕丛部中的一项殊荣，只有众人钦服的英雄之士或德高望重之人，才有资格担当此任。如今蚕丛部一干人共请越羽放歌，一来自然是礼待贵客之道，二则的确敬重越羽的英风豪气。

    越羽见蚕丛众人要自己开口唱歌，呵呵笑道：“在下是一介蛮夫，倘若要以比武过招、格斗角力来助兴，我自可当仁不让，上场一试。如今却要我来领唱一曲，真是所托非人了。素闻贵部百姓皆善歌咏，不如就请你们另推一名好手出来替了我去？”

    话音刚落，却听得石玄在他耳畔轻声说道：“首领，你务必将此项邀请应承下来，千万不可推辞。此是他们蚕丛部待客的最高礼仪，如果推辞，将会令对方大失颜面，心中不喜！”

    越羽素知石玄熟悉各族各部礼仪，听他如此叮嘱，知道此事无法推辞，环顾之际，见得场上众人又鼓掌相邀，便将心中一横，朝众人道：“在下素来不谙歌咏，更不会唱什么‘开山吼’，既然各位想听噪音，我索性便嚷上几字吧。”

    秦朴道：“首领不必拘束。这‘开山吼’并不是什么固定的曲目，但凡是高声唱上几句，只要中气充沛、声音雄浑，便都可以称作‘开山吼’。首领只管选粗豪些的曲子来唱便可！”

    越羽听罢，点点头站起身来，清了清嗓音，高声唱道：“断竹……”原来他唱的是一曲古歌，名叫《射猎行》。

    越羽开口刚唱，众人便都高声喝彩起来。原来此歌只有短短八个字：断竹，续竹；逐肉，飞土。重复唱一遍，也不过一十六字而已。虽然如此，此歌的曲调却极是悠长浑厚、气势壮阔。这首歌吟唱的是上古英雄们追熊射虎、放箭打猎之事。其情其景，自然既惊心动魄、又慷慨豪迈，故而此曲每唱一字，除声气雄壮之外，又须将歌咏之声拖曳延长，并在宫商诸调中腾挪变换。惟有如此，才能体现出此曲所要展现的英雄气概、豪杰手段。所以《射猎行》虽然只有八字，却极不好唱。

    众人见越羽居然收放自如，抑扬顿挫，因此一边倾听，赞叹，一边随着节拍，击掌应和。

    事有凑巧。越羽虽然平时不喜歌咏，但这首《射猎行》却偏偏唱得极熟。当年初闻此曲，见其歌颂的乃是古时英雄的田猎之事，且曲调又极是豪迈，便甚为喜欢，命人逐字教会了。但凡闲暇，他常会高声吟唱，放歌一回。经年累月之下，自然越唱越熟，且于每一个转折跌宕之处，又自有独到领会，亦可谓熟能生巧。此次西来，他虽然多遭灾难，但也因此更增了英雄气度，所以此刻唱起《射猎行》来，更胜从前，但觉心口相应，胸怀恢宏：忽而低沉雄浑，如野马奋蹄于千里平川之上，忽而高亢嘹亮，似鸿鹄争鸣乎九霄青云之间。众人但觉得歌声铿锵，山鸣谷应；气势壮烈，裂石穿云。

    越羽一曲终了，坐回席上，众人兀自发呆凝思，好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又纷纷鼓掌致意，叫好之声，更是经久不歇。

    秦朴大声道：“好嗓子！这一曲，简直要把群山万壑都吼开了！”说罢又朝众人道：“接下来该是锦娘头人一展歌喉了。不知我等此次又有幸听到什么清音？”

    原来锦娘不仅是蚕丛部的第一织锦妙手，也是部中的第一歌咏好手。而且她又有个习惯：但凡口中所唱歌曲，都由她自己做曲填词，而且每首只在众人面前唱上一回，下次听她开口，必定又是另外一首新鲜的曲子了。有人不解，便扣问其中缘故，她答道：“好曲不唱第二遭”。

    虽然锦娘创制的每支歌曲，自己只唱一道，然而一旦为众人听见，便竞相传习，如今蚕丛百姓中传唱的许多曲子，便是锦娘所作。此刻，蚕丛部众人见锦娘又将咏唱新曲，都专心致志，默然等待起来，既欲先听为快，又想当场学会新歌。所以一时之间，偌大的一百洞天广场上顿时便沉寂下来，浑然不似有千百人同时在场；周边的虫声蛙鸣，却显得清晰可闻起来。

    锦娘立起身来，却又不开口唱歌。只是从随身锦袋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如大鹅卵一般形状的物事出来，双手似捧似握，微微展开十指，将那物事拿捏稳当了，便将其向唇边凑去。

    鱼族众人见状，极是纳闷；便是秦朴等蚕丛部众，也都不识锦娘此举到底何意，更不知那物事是甚么东西，纷纷猜测道：“若说是要吃烤鹅卵，却不见她剥壳；若说是要举杯饮酒，又左右不象。”

    石玄却可谓颇有见识，他悄悄朝身边的人说道：“此物叫做‘埙’，上端开口，腹中乃是空腔，表面又布有孔窍。要吹奏时，便将气息吹入其腹中，再以手指开闭孔窍，其声则发。古人先以兽骨为之，后世又转而用泥土烧制，唤作‘吹土为声’”。

    众人哪里知道这些，只管一味胡乱琢磨。正当此时，众人却突然听见一阵幽幽咽咽的乐声，如一股潺潺湲湲的清泉，从空中徐徐缓缓地流入耳内，然后一滴接着一滴，轻轻袅袅地落在心头。众人便觉着一阵清晰透辟的微微凉意，随着那心头的圈圈涟漪，一波波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中。

    几转之下，只听得那乐声愈发空灵静寂起来，有时似拂过远山的风声，有时如多愁少女的叹息，有时又象花落水上、风临琴弦。

    众人一边静听妙音，一边循声去看，却见锦娘正在吹奏手中捧着的那件物事，不禁暗暗惊诧道：“原来这如大鹅卵一般的物事，却是一样独特的乐器，只不知它叫做什么？”

    越羽听得锦娘所奏乐音之中，深蕴哀愁、孤寂、无奈等种种感伤情绪，心中又暗暗担忧起她来，低头思量道：“似乎她心中之悲，颇为沉重，倒不似我方才揣度的那么简单？唉，女儿家的心事，真是猜详不透！”

    他思索之际，听得那乐声越发曲折哀婉起来，直如一根根丝线一般，穿胸而入，把他突突直跳的两颗心脏，缠得个结结实实，紧紧抽抽。越羽念及于此，不禁抬眼去看锦娘，见她满脸尽是愁云凝滞，双目之中，更是隐隐有泪光闪耀。

    便在此时，众人却突然听得一阵婉转清丽的歌声，和着锦娘唇边的埙声，哀哀怨怨地响了起来，两者交相应衬，甚是和谐，却也更添了几分悲愁。

    众人吃惊道：“这难道不是锦娘的歌声吗？但眼见得她分明是在吹奏乐器，不可能又同时发得歌声出来啊？真是奇怪至极！”左寻右觅，都不见唱歌之人，一边却听得那歌声兀自悠悠唱道：“迎春便送春，光阴云散烟消；名花容易谢，不如乱草；东望逝川，使我中心劳劳。怕愁偏惹愁，心事雨打风流；人生刹那老，难解烦忧；西望落日，使我中心摇摇……”

    锦娘一曲埙声吹罢，那歌声亦缓缓止住。众人但觉一百洞天的广场之上，余韵袅袅，妙曲清音回荡不休。此时只见锦娘将手微微一扬，一只青鸟便身姿轻盈地从半空中飘然而下，一边叫道：“胡乱学唱了几句，绿哥我献丑了！”旋即轻轻飞落在锦娘肩上。

    场上许多蚕丛百姓见状，纷纷恍然大悟道：“原来是青鸟绿哥！”“没想到唱歌的竟然是它！”原来他们平日里就曾听闻，说道锦娘头人养了一只聪慧无比、能说会道的青鸟，名叫绿哥。没想到它不仅口齿伶俐，居然又能唱歌，而且还将锦娘的歌声模拟得如此之象。

    鱼族众人先前亦曾听秦朴言及青鸟绿哥之事，当时讶异之际，隐隐有些不信，此刻见得绿哥如此灵动，个个惊叹不已。

    闪含、阳畦、连云等人见方才埙曲凄凉，歌声悲怨，直使得满座伤感，且锦娘神色之间，亦愈发显得忧郁缭绕，便都暗暗想道：“应当赶紧想些法子，将座中气氛扭转得欢快些才是”。

    此时便见莫虎蓦地站起身来，朝众人笑道：“方才是头人吹曲，绿哥吟唱，这一阙‘凤凰引’当真是清绝无比，哀感顽艳。现在，我老莫也来弄出些声响罢。自不敢和头人相比，只想博诸位一乐，凑个热闹而已。”

    莫虎说罢，双手各执了一根木筷，将身前案上陈列着的陶钵、铜罐、玉瓶、金盅等一干宴饮器具，叮叮当当地敲将起来，一边又高声唱道：“云山邈邈，并肩同游；我有好友，且饮卮酒。云山隐隐，携手共进；我有嘉宾，且畅其心……”

    这木筷敲击之声，虽没有方才锦娘的埙声那般精妙宛转，却也与莫虎粗豪的歌声甚是相宜。蚕丛众人听了，便纷纷站起身来，放声唱和。一时间，你呼我应，此起彼伏，甚是热闹，颇有群鸟欢会、百啭千鸣的气势。众人欢歌之际，尤嫌不足，便都离了座位，各自拉着身边的鱼族客人来到席间空旷之处，手手相携，围成一圈，且歌且舞起来。

    见得场上众人歌舞欢腾，开心热闹，白二、黑三两只灵兽竟然也兴冲冲地挤进人圈，昂然自若地踩着节拍跳起舞来。众人见这白熊、黑猿居然也会翩翩起舞，且神情姿势又极是憨态可掬、滑稽有趣，不禁都呵呵大笑。

    宾主双方欢声笑语，载歌载舞，直到子夜时分方才各自散去，尽兴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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