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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三十六章

    上电梯，梁春宣问道：“听你口音，像是四川人？”苏艾点头，道：“我是四川人。”梁春宣又问道：“认不认识开成都饭店的女老板？”苏艾道：“有一面之交。”梁春宣提高嗓门道：“她出了大事。”苏艾一惊。梁春宣又道：“有人敲诈她，她来找我，我去跟别人谈，把价格压到了五十万克郎，回头，我打电话找她，这婆娘叫人摸不着头脑，电话也不回，留了一个捷克雇员帮她卖饭店，一家人跑回了成都。她妈的，我辛辛苦苦，一点好处也没捞到。”梁春宣说话粗鲁，却不是虚伪之人。

    苏艾入室看货，绒衣是藏青色，很厚实，质量不错，忙道：“我要二十件。”梁春宣道：“二十件少了，先拿五十件去卖，好走，再来拿。”将五十件绒衣点数装进黑色大塑料袋，掏张名片给苏艾。苏艾道：“押金多少？”梁春宣笑道：“你就寓居在前面一幢楼，什么押金，卖完后，把钱给我送来，这布拉格，还没人敢赖我的帐。”粱春宣语气有些专横跋扈，像个头人。

    苏艾扛袋下楼，开车回家，进屋重新过数，多出两件，笑道：“这是秘书长送的见面礼，两件就算了。”怡然自得，心里暗自窃喜。

    伊仁敲苏艾门，喊道：“邹兴昌打电话，请我和你到他家吃年夜饭，过中国新年。”苏艾道：“天天忙生意，我把这事给忘了。”盛情难却，两人下楼，步行去邹兴昌家。

    苏艾、伊仁进房，客厅桌上摆满小海扇贝，小海螺，中国对虾，各式炒菜、炖菜等肴馔，开了啤酒，早在家恭候。邹兴昌道：“今天是除夕，欣逢佳节，特意把你们二位请过来，大家吃顿饭，聚一聚，恭贺新禧。”大家用餐，邹兴昌又道：“捷克人开的中国娱乐城，今晚请中国人过年，有姑娘跳脱衣舞，吃完饭，你们去不去玩？”苏艾本不想进赌场，听说有免费脱衣舞看，垂涎三尺，便道：“好是好，但我从不沾赌。”

    邹兴昌笑道：“你不赌可以，进门时，赌场送给中国人一百五十克郎赌牌，你交与我，我帮你赌，赢了钱，我们哥俩平分。”郑娟忙道：“苏艾，别听他瞎吹，他自打进赌场，从未赢过。”钱生哈哈大笑。邹兴昌性情豪爽，提高嗓门，叫道：“我发誓，今天只用赌牌玩，不带一分钱在身，输光便走人。”

    说走便走，五人下楼，夜空里悬着一弯新月。苏艾开车至瓦茨拉夫大街旁一条小巷，果真看见一幢楼下，写有《中国娱乐城》几个汉字。进门，门卫登记了所有人的护照，发了一张卡片。邹兴昌带苏艾上二楼，在一个窗口，将两张卡递进去，小姐给了三百克郎筹码，两包万宝露烟。邹兴昌递一包香烟与苏艾，道：“进赌场中国人，酒水免费，你出示护照便行。如果你赢钱太多，担心安全，赌场会派保镖护送你回家。”苏艾想：“这赌场对中国人太客气，可谓绞尽脑汁。”

    苏艾环视赌场大厅，吓了一跳，黑鸦鸦一片全是中国人，没几根黄毛，不难想象中国人多么好赌。苏艾随邹兴昌来到轮盘前，邹兴昌挤身靠桌，将一百五十克郎押在二十一点，开盘未中，又将一百五十克郎押在二十八点，又没中。

    苏艾本来就对赌博没兴趣，撇开邹兴昌，到大厅四处闲逛。大厅里有四张轮盘，四桌二十一点，四桌拉号子，一桌甩大骰子，一个门洞里是赌博机。苏艾瞧见廖庆明两兄弟也坐在轮盘上，赌得脸色煞白，额头冒汗，心中骂道：“坏人，输死你！”

    苏艾又去参观赌二十一点，见西班牙市场练摊的周祥万坐在桌前，嘴里叼只烟，和服务小姐有说有笑。苏艾想：“五十岁的老头也赌，真是挣血汗钱，做发达梦。”忙去打个招呼。苏艾站在周祥万身后，笑道：“老周，你也进赌场，求翻身。”周祥万回头，见是苏艾，客气笑道：“小赌，小赌，我从不上轮盘。”顿一顿，又道：“在国外谋生艰难，捷语又差，连电视都看不懂，更谈不上融入捷克社会，孤独而苦闷，只好来赌场消遣。”

    苏艾也没想到平时练摊少言少语的周祥万，一说话还蛮有文化，打个招呼，又转到拉号子桌前，听见四位中国人发一次牌，互相用普通话报牌。发牌小姐有点着急，不断道：“不，中国话。不，中国话。”那四位男子那会理睬她。发牌小姐很美，在旁看热闹的一位中国男子歪头枕在她肩上，念道：“Iloveyou.”拉号子四桌有一位年纪较大的组长女人，跑过来替换了那位小姐，对那中国人用英文笑道：“你爱我吗？”那中国人脸皮也厚，抱着那女人又用英文道：“妈咪，我要吃冰淇淋。”惹得一伙中国人大笑。

    苏艾又回到邹兴昌那桌，一位中国男子坐在轮盘桌前，英俊威武，神态倨傲。胸前放四墩大额赌牌，少说也有四万美金。一会，从另一轮盘走来一位年轻漂亮中国女子，这女子的美貌在国内也少见，个头高挑，好一派北国风光。那女子坐男子身旁，眉头紧锁，不吭一声，想必是输了钱。男子用手推了一半赌牌在女子身前，道：“去玩吧。”女子转悲为喜，捧起赌牌，又回了她的赌桌。苏艾羡慕之心油然而生，想：“英雄难过美人关。”

    苏艾再瞧邹兴昌，已赌得满头大汗，不停从兜里掏钱。邹兴昌掏了一千克郎递给男服务生，那服务生亮给大家看清钱的面额，才将钱投入赌桌一小方孔里，推一千克郎小额赌牌与邹兴昌。郑娟坐在邹兴昌对面，手中拿纸做记录，每次只赌五十克郎最小的赌牌，而且押四个号的交叉点。

    苏艾东张西望，不见伊仁、钱生身影，去赌博机门前探看，两人早已坐在苹果机前。这时，一个中国人喊道：“楼下演出开始了。”苏艾也喊道：“嘿，伊仁、钱生，演出开始了。”两人齐道：“知道了。”苏艾又跑去扽邹兴昌衣角，邹兴昌头也不回，道：“你先下去。”

    苏艾本身对赌博兴趣淡薄，一人‘噔、噔、噔’跑下楼，找位置坐好。舞台是圆形的，有歌舞、杂技，丰富多彩。一群姑娘跳西班牙舞，舞曲是西班牙斗牛士。一位女演员表演细腻，跳到舞池边缘，将裙子高高提起，朝一位中国男子头罩下，久久不把裙子撩开。全场起哄，拍椅顿足喝倒彩，欢声雷动。尔后，女演员猛地掀开长裙，旋转身体，像一朵盛开的花，舞姿曼妙，可那中国男子早已羞得满脸通红。晚会充满了友好的气氛。

    晚会结束，苏艾方知没脱衣舞表演，随众人上楼，回到邹兴昌身后，扯一下邹兴昌衣角，道：“我们走吧？”邹兴昌聪耳不闻。苏艾环视大厅，人比先前更多，喧嚷吵闹，乌烟瘴气。苏艾热得透不过气，去吧台要了杯可乐，喝完，又去催邹兴昌，邹兴昌仍不理。苏艾用力拖邹兴昌，邹兴昌死死抠着赌桌边缘，不肯松手。邹兴昌道：“苏艾，你先回去，我们打出租。”苏艾叫上伊仁，开车回公寓，已是凌晨两点半钟。

    黎明五时十分，电话铃声吵醒朱勇。朱勇敲苏艾门，轻声喊道：“苏艾，你的电话呢。”苏艾梭下床，出门，睡眼朦胧拿起电话。钱生道：“苏艾，我和老邹赌到打烊，没有公车和地铁赶，身上打出租钱又不够，你能不能开车来接我们。”苏艾道：“好吧。”放下电话，洗个冷水脸，匆匆下楼。

    苏艾赶去赌场门外，邹兴昌、钱生两人冷得脚跳。邹兴昌、钱生上车。苏艾道：“郑姐哪？”邹兴昌道：“三时，她输了两千克郎，打出租回去了。”苏艾开车，又道：“老邹，一共输了多少？”邹兴昌道：“八千多克郎。”顿一顿，又道：“幸好，我出门时，将三万克郎留在家，只带了八千克郎在身，哎，我该听你的话，你走后，我又输了五千克郎。”钱生叹道：“久赌必输，久赌必输啊！”苏艾道：“老邹，你最近没做什么生意，进赌场少带些钱。别人说，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有个货主澹伮，每次只带两千克郎在身，只赌轮盘上的红黑，或多或少都能赢点钱”邹兴昌道：“老弟说得对。”

    乌飞兔走，又过了十日。伊仁回家，一见面，便道：“苏艾，送你一个天大的喜讯。”苏艾一惊，忙道：“什么天大喜讯？”伊仁道：“邹兴昌说，一个中国人在我们地铁口公用电话亭，试出一个投币电话出了问题。他说，这个电话投十克郎，它要吃钱，但一次投五十克郎后，便分文不取，你打完中国长途，按键，它会把五十克郎退你，屡试不爽。邹兴昌还一再叮嘱，除你外，不要告诉其他中国人，在朱勇面前，也不提此事。我们今晚十二时，去打国际长途。”苏艾点头，想：“天下有这等好事？真是无奇不有。”掐指一算，十二时，是中国早晨六点。

    睡到半夜，伊仁来敲苏艾房门，两人偷偷摸摸溜出公寓。到地铁口，伊仁道：“是左手边第一个。”投进五十克郎，掏出电话本，一个接一个打中国长途。一时，伊仁道：“我打完了，你上。”苏艾先打回家，对妻子道：“中国是什么时候？”妻子道：“是早晨七点。”苏艾又道：“你好吗？儿子好吗？”妻子道：“我很好，要不要和儿子说几句？”苏艾心中一热，忙道：“好啊！”妻子放下电话，接着听见儿子哭声。好一阵，妻子拿起电话，道：“儿子还没睡醒，算了。”两人又聊好一阵。妻子道：“儿子醒了，你跟他讲几句。”苏艾心中激动，道：“儿子，你好吗？”儿子道：“嗯。”苏艾又道：“儿子，乖不乖？”儿子仍道：“嗯。”接着又听见儿子哭声。妻子道：“他还是没睡醒，算了。我马上要去上班，就这样。”

    苏艾也掏出电话本，借助蟾光，给几个朋友接挨打电话。伊仁打起呵欠，苏艾道：“你先回去睡。”伊仁点头离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苏艾和朋友聊天，聊起打问题公用电话的事。一辆警车停下，吓了苏艾一跳。一个警察探出头来，望了苏艾一眼，开车离去。苏艾看表，已是凌晨三时，没兴趣再打电话，按键，果真退出五十克郎。

    早晨吃饭时，朱勇道：“昨晚，我听见两次开门声。”苏艾、伊仁摇头道：“没这事。”

    当天收摊，苏艾开车从电话亭经过，有问题的公用电话前，中国人排起长队，互相还在争吵。旁边还有四部电话，却冷清清的，无人问津。苏艾想：“惨了！”

    第二日，苏艾开车经过，问题电话已被撤走。苏艾在地铁口停车场，停好车，去商亭买菜，见邹兴昌商亭里坐一位年轻中国男子，上前问道：“你帮邹兴昌打工？”那男子戴眼镜，像是很有学问。男子笑道：“不是，是邹兴昌每月三千克郎租给我的。”

    那男子搬出两把椅子，请苏艾坐下，道：“我叫魏禛，原来在德国打工，刚来布拉格。”苏艾听他从德国过来，顿生敬意，规规矩矩坐好，洗耳恭听。魏禛摆龙门阵，天南地北地闲扯，道：“在德国，中餐比西餐便宜很多，每天中午最忙，要求大厨五秒钟出一个菜，德国人吃了饭，要赶去上班。晚上则不同了，德国人约情人吃饭，没人催你上菜。我听说，布拉格最便宜的中餐是最贵西餐的两倍，这怎么行，生意肯定差。”

    魏禛亹亹而谈，又道：“在德国开中餐馆的基本都是广东人，好玩得很，一发工钱，便硬要伙计们去嫖，回来又赌。有些伙计干一月，还欠老板几月的钱。老板说，伙计兜里没钱，不会跳槽。”

    魏禛又道：“在德国，嫖妓不能砍价，还要给小费，如果待薄小姐，小姐会不高兴，不做你的生意。”苏艾问道：“德国女人怎样？”魏禛笑道：“德国男人不错，五大三粗，女人吗，一般，屁股和腰一样大。”两人笑噱。

    魏禛又道：“我在德国耍了个女朋友，女朋友不带我去见她父母，就算与同学游玩、开派对，她也一人去。嗳，真他妈受不了。”

    有人在背后蒙住苏艾双眼。苏艾用力掰开，扭头一看，原来是扈迨，赶忙让座，跑去商亭买三瓶啤酒，提在手中，回来时商亭前多了一位中国女人。那女子笑道：“哎呀，你们三人喝酒，也不请我。”苏艾放下啤酒，转身想去买酒。那女子却道：“给你开个玩笑，我不喝酒。”苏艾瞅了一眼，女子约和苏艾一般年纪，身高一米六左右，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蛮惹人喜爱，只是皮肤有些黑黝。

    那女子和扈迨说家乡话，苏艾才知她是上海人。女子对苏艾道：“我叫郗燕，就住在前面那幢楼。”苏艾随女子手势望去，刚好在自己公寓右侧路对面。女子又道：“你们有空，欢迎光临舍间玩耍。你们慢慢喝酒，我先走一步。”

    等女子走远，苏艾道：“老扈，这位中国淑女还真不错，一个字，美。”扈迨扁嘴，道：“什么美不美，是只鸡婆，破鞋，烟花女子。”苏艾道：“干吗这样说别人？”扈迨大声道：“怎么不能这样说，只要给钱，她什么男人都睡，来者不拒。”起身生拉硬拽苏艾，又道：“一千五百克郎一炮，我陪同你去。”苏艾摇手，心想：“寡妇门前是非多，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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