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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三十一章

    翌日，彩色衬衣两天走了近一百二十件，苏艾感到两千五百件进量有些少，给绿热林、利莎打个招呼，又开车去越南村。高速公路一段塌方，警察要求所有车下高速公路。苏艾从高速路下去，行驶在纵横交错的机耕道上，一派田园景色，充满诗情画意，不过，也迷失了方向，只好跟着前面车跑，一个小时，苏艾仍没回到高速路上，估计越南村早过，只好掉头，可又记不起来时的路，田间小路没一块路标，只好朝着布拉格方向，在畎亩小路上瞎转，又过一个小时，前面一大片郊外别墅，想：“进去问问？”便开了进去。

    苏艾在别墅间慢行穿梭，远远望见有幢别墅草坪上有两个人，好像是亚洲人，开车靠边，下车向木栅走去。苏艾在栅栏外喊道：“hello.”一位姑娘转身过来，苏艾惊喜，原来是祁丽，祁丽见是苏艾，也是喜出望外，奔到栅栏，打开门，将苏艾让进别墅。祁丽道：“你怎回找得到我家，中国人没人知道我住在这儿。”

    苏艾脸上泛起红潮，低声道：“我本想去越南村你哪儿进些彩色衬衣，没料到高速公路塌方，下了道便迷失了方向，一阵乱开，凑巧便到了这儿，想进来问问路。”祁丽格格轻笑。苏艾又道：“你今天没去做生意？”祁丽道：“今天我休息，我妹妹在摊上。苏艾，在我家吃顿晚饭？”苏艾摇头道：“不行，我得回去。”祁丽道：“好吧，明天我叫人送些彩色衬衣到你商亭。”又用浙江话对草坪上一位年轻男子说了一通，对苏艾道：“我叫他开车带你上高速路。”

    那男子开一辆福特车带苏艾上高速路，招手让苏艾超车，然后右拐下高速路。苏艾想：“祁丽这姑娘真不错，人漂亮，心肠也好。”但又想到自己国内有妻儿，这念头在脑中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艾回到商亭，绿热林正在卖彩色衬衣，顾客问道：“这衬衣是纯棉的吗？”绿热林投合顾客的口味，点头哈腰，道：“是的。”苏艾做生意讲求职业道德，想：“彩色衬衣是混纺布料，棉只占百分之二十五，绿热林如此卖货，会砸自己生意，失去信誉。”抓起件衬衣，翻面，怒道：“棉。”指指说明中的百分之二十五阿拉伯数字，又数落道：“不好，说话；不好，做生意。”绿热林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脸色铁青，扭扭捏捏，斗嘴呕气，也怒道：“是的，老板。”

    有人拍苏艾肩，苏艾扭头，原来是在熬什特罗瓦与他同住一个房间、有一面之交的上海女人孙蕾和一个大个子中国年轻男子。孙雷道：“苏艾，不是林凤喜讲，我还不知道你在这儿租了个大商亭。”苏艾笑道：“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孙蕾道：“我从国内发来一个集装箱动物棉拖鞋，送一些给你卖。”又对那男子道：“你去车里扛一箱来。”

    那男子从对面街上汽车里扛一箱货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熊猫拖鞋，苏艾想：“熊猫是中国国宝。”忙笑道：“没问题。”孙蕾道：“这是其中一个品种，还有老虎、狮子、熊、狗和兔子。”苏艾道：“我先拿一箱试试，好卖，再打电话给你。”孙蕾怒道：“我的货，不管你说啥，好歹也得卖，一个品种两箱。这种拖鞋占地方，一箱只有十二双。”苏艾道：“那好吧，一个品种一箱，我要得太多，也没地方搁。”孙蕾道：“那好，改天我再来，给你补货。”笔记本上写明，让苏艾签上字。

    十一月，生意日新月异，流水猛增，摊区重开了跳蚤市场，听越南人讲，要到十二月二十日才结束。布拉格冬天，雨雪连绵，有时，下午三时天便黑了下来，一些摊位来苏艾商亭借电。越南人跑来苏艾商亭道：“每一个，二十克郎。”苏艾心中骂道：“我收多少，关你屁事。”又想：“收二十克郎也不错，二十个摊位，每人赚十克郎，一天为两百克郎。只是科斯特轧和她父母不能收钱，对面卖花的姑娘也不能收，她生意那么差，父亲还是个残废人。”

    不过，卖电也出了些问题，有时不停跳闸，起先，苏艾以为自己电表承受不住。绿热林说一大通，苏艾一句没听懂。利莎做个烤火的动作。苏艾明白有人在用电热器取暖，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查，果然有三家。科斯特轧也来劝大家不要用电热器，不然，大家都用不上电。

    商亭左边多了一个卖爆米花的货车，货车也来苏艾商亭接电，不过，货车用电量大，得按车中电表收费。苏艾最喜欢吃爆米花，每天上午、下午都跑去买三袋爆米花，自己吃一袋，另两袋分给绿热林和利莎。卖爆米花的姑娘亭亭玉立，苏艾欣慕，每次买爆米花都要与她眉来眼去，姑娘也笑脸相迎。姑娘哥哥问苏艾道：“我妹妹漂亮吗？”苏艾来捷克快一年，比出国时油嘴滑舌很多，忙道：“漂亮。”姑娘哥哥又道：“不收我们电费行不行？”苏艾道：“你，电，太多，不行。”姑娘将三袋爆米花递给苏艾，苏艾逗弄道：“不收，我，钱，行不行？”姑娘抿笑，低头不语。

    卖爆米花姑娘从商亭前经过，苏艾道：“练摊？”姑娘笑笑，忙道：“好的。”绿热林笑容满面，道：“漂亮的妻子。”对面科斯特轧也拖长声音，大叫道：“是的。”姑娘不语，面不改色，苏艾却羞得满脸通红。

    卖花一家摊上又多出个姑娘，两个姑娘从商亭经过，苏艾对卖花姑娘道：“你妹妹？”卖花姑娘却道：“我妹妹比我漂亮，卖爆米花姑娘更漂亮。”苏艾被她抢白一顿，不知说什么才好。卖花姑娘十五分钟回来，帮苏艾卖了半个小时的货，可能是向苏艾赔礼道歉。

    这日，绿热林小女儿带着孙女从商亭经过。绿热林见到孙女，兴奋不已，对苏艾道：“我孙女很美，我孙女很美。”苏艾不想扫她兴致，道：“是的。”认真看那小姑娘，除了眼睛大，没什么特别。

    绿热林从怀中掏出几张黑白照片，递给苏艾。苏艾看，是她孙女在机场给什么人献花。绿热林道：“美国总统。”苏艾‘哦’了一声大叫，笑道：“非常好。”心里却想：“这老太太真爱面子，每天把孙女照片揣在怀中，可笑。”

    绿热林女儿、孙女走后，绿热林逢人便讲她孙女的故事，苏艾烦死了。苏艾抽身，躲到科斯特轧摊上吸烟，眼不见，心不烦，懒得理睬绿热林的唠唠叨叨。

    时光易逝，不知不觉便进入十一月中旬，迎来圣诞节卖货高峰，苏艾每天流水日增月盛，一路飙升，接近五万克郎，点上灯，做到晚上九时才收工。苏艾也给绿热林和利莎每天增加两百克郎的工资，收摊兑现。

    尔日，苏艾开车回公寓，天降鹅毛大雪，汽车时速降至每小时八公里，依次前进，行至一个下坡，汽车只好慢慢滑行，顶到前面车的保险杠才能停住，因为方向和刹车都不起作用，原来一、两分钟的路程，却耗了一个小时。

    半夜，苏艾冷醒，感到屋里寒气袭人，跳下床去摸加热片，那有热度，从大旅行箱中掏出一件毛背心穿好，爬上床裹紧被子又睡。苏艾两、三月没碰过女人，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苏艾想：“先禁欲埋头苦干，过了十二月二十二日，再痛痛快快去玩。”又想：“明天是否通知房东修散热片？自己现在太忙，还是等到圣诞节后再说。”苏艾胡思乱想，不知何时睡去。

    苏艾进入梦乡，槐树南柯，仿佛自己发了大财，满头苍苍，叶落归根，衣锦还乡，阖家团聚，不知什么原因却跛了条腿。苏艾拄杖，被人簇拥一瘸一拐上了座高山，站在山顶，望着家乡巨变，泪流满面。

    十二月，岁暮天寒。苏艾生意欣欣向荣，顺风顺水，百尺竿头，又上一层楼，锦上添花，好得异乎寻常。每天裤衩、袜子销量不计其数，睡衣、睡袍近三百套，衬衣近三百件，领带五、六百条，天天挑灯夜战到十时，流水登峰造极迨八万克郎，财富逼人。不过丢货也不少，单是领带，每天要丢近百条，但苏艾想，领带进价十克郎，卖五十克郎，丢得再多也有钱赚。

    利莎收摊时，对苏艾道：“明天十二月二日，我要和丈夫回乌克兰过圣诞节。”苏艾正是用人之际，利莎却要走，满脸不快，却又说不出口，问道：“多少时间，回来？”利莎拉着苏艾的手，用笔在手心里，写道：二月一日。

    苏艾因生意火爆而快畅。当晚收摊，请绿热林、利莎吃中餐，特地叫了个福建餐馆最贵的菜：北京涮羊肉。此菜在布拉格，锅底费便要一千二百克郎，算是给利莎饯行。苏艾想：“利莎真不错，漂亮，勤快，手脚也干净。”真有点舍不得。苏艾问利莎道：“火车，还是，飞机？”利莎道：“火车。”苏艾想说一路顺风，但又不会讲，心到神知，只好道：“呜，呜，呜，好。”利莎捂嘴大笑不止。

    翌日，苏艾起个大早，跑去找对面住的捷克女人苏菲，苏艾道：“没人，生意。”苏菲做个怪脸，却道：“太冷。”苏艾又道：“—天，八百克郎。”苏艾不知捷克女人是想帮他，还是想挣钱，和苏艾下楼，同去商亭。

    晚上九时，生意依然好得不得了，一家茨冈四人，来商亭为小女儿买件羽绒服，苏艾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绿色的，递给小女孩，她母亲说拉链拉不上去，苏艾蹲下帮她。弹指之间，苏艾起身，扭头，发现衣架上少了一件紫色羽绒服，也不见那小女孩父亲踪影，追到电车口，又追到地铁口，没看见手拿羽绒服的男人。苏艾心中骂道：“真是活见鬼！”回到商亭，绿色羽绒服已挂在衣架上，小女孩一家三口早走。

    苏菲拉着苏艾的手，来到一个越南人摊前。苏艾见越南人衣架上，服装用绳子固定成一串。苏菲道：“看。”苏艾想：“这么做太小气，而且侮辱顾客人格。”忙摇头。苏菲摊开双臂，做个为什么的动作，道：“遗憾！”

    八区区政府一位中年妇人带女儿来来商亭买货，妇人长个翻孔尖鼻，十岁左右的女儿却花容月貌，逗人喜欢。苏艾迎上前，客气道：“需要什么？”妇人指指衣架上的儿童羽绒服。这羽绒服是李桦的货，虽有些薄，但里面装的是货真价实的羽绒。苏艾取下最小的一件绿色羽绒服，帮小姑娘穿上，拉上链。羽绒服袖太长，看不见小姑娘的手。

    苏艾问小姑娘道：“没关系。”小姑娘袖着手腼腆点头，苏艾帮她卷起长袖，露出两只小手。妇人道：“多少钱？”苏艾想：“她是八区政府的人，得拉拉这关系，七折八扣，自己进价六百克郎，收她五百克郎算了。”道：“五百。”妇人付了钱，带女儿高兴离去。

    苏艾正在专心兜售领带，一位妇人扯了一下苏艾衣角，苏艾转身，那妇人递给苏艾一证件。妇人道：“VPS？”苏艾闹不懂，将证件递给绿热林。绿热林看了，不吱声。苏艾想：“不管她，看她把自己怎么样？”一位买货的中年女人将苏艾拉到半边，嘀咕大半天，苏艾只听懂了一句话，‘我在这儿，你别怕。’中年女人守在苏艾摊前，出示证件妇人呆了半小时，没趣走了。中年妇人与苏艾打个招呼离去，苏艾想：“这妇人真不错，甘愿当自己义务保护神。”

    收摊前，天下起濛濛细雨，一位妇人递张表格与苏艾，道：“警察，叫你盖章。”苏艾又将表格递给绿热林，想：“今天怎么没一件好事？”绿热林看了半天，仍不吱声。苏艾想：“这老太太真够狡猾，好好先生，得罪人的事从不吭声。”不耐烦对那妇人道：“明天，同样时间。”

    收摊后，苏艾去地铁口打个电话约胡捷娘。

    第二天，胡捷娘十时来摊上，苏艾进亭将表拿出来，胡捷娘道：“这是一张失业证明，凭证明每月能向政府申请失业金一千五百克郎。”顿一顿，又道：“你雇她没有？”苏艾道：“没有。”胡捷娘又道：“既然没雇她，盖个屁章，把表退她好了。”

    收摊前，苏艾在杂沓的人流中四处探望昨日那妇人，却不见踪影。

    第三天，苏艾腰包坏了，将零钱放在一个鞋盒里，拿着鞋盒收钱。一个捷克男人问苏艾道：“有没有白色领带？”苏艾想：“有带花纹的白领带。”手忙脚乱，在一堆领带中乱造，终于找到一根，递给捷克人。捷克人摇头道：“不是白色。”转身离去。苏艾猛低头，发现自己钱盒不翼而飞，里面有八千克郎零钱。又追去电车口，又追去地铁口，遍索不得，那有端着纸盒的人。苏艾纳闷道：“钱丢了，能够理解，怎么大大一个纸盒，转瞬之间，也遁了地？”后又叹道：“好事多磨！”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十二月二十日，摊区捷克摊主散去，越南人做到十二月二十二日。绿热林问苏艾道：“圣诞节后，什么时候开摊？”苏艾写了个一月十日，绿热林道：“好的，一月十日我保证来。”苏艾心情愉快，想：“这老太太真不奈，工作不讲价钱。”感到自己慢慢喜欢上她。当天晚上，苏艾、绿热林、苏菲又去福建餐馆大吃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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