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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三十章

    上海人穆自力已是熟客，又来商亭玩耍，见到利莎，惊道：“苏艾，你真行，雇了位这么漂亮的俄罗斯姑娘，眼力不错吗！”苏艾道：“她是乌克兰人。”穆自力凑近苏艾身，满脸流气，低声问道：“上过床没有？”苏艾嫌怨，正色道：“向无此例！她有老公，也在布拉格打工。”穆自力十分诧异，笑道：“你太拘泥成法，白人不讲这些萧规曹随、虚文浮礼，有老公一样可以玩。”顿一顿，又恬不知耻，道：“苏艾，你不玩她，也太浪费了，你不上，我上，叫她跟我上床。”苏艾左右为难，顿生恶感，认为穆自力的话过于卑鄙，想：“老穆怎么会这样，布拉格遍地都是女人，俯拾即是，食亲财黑，真是！”不耐烦，勉为其难，脸上发讪道：“你自己去讲，她愿意，你马上带走好了。”

    穆自力捷语不错，身躯高大，涎皮赖脸缠了利莎一个小时，说尽亵语，利莎有意进商亭回避，穆自力恼羞成怒，又喧宾夺主，对苏艾牙碜道：“她妈的，这小‘批’，我磨破了嘴，也不肯跟我上床。老苏，你辞了她。”穆自力说话没分寸，强人所难，苏艾反感得紧，羞与为伍，想：“她不跟你上床，关我屁事。”没有吱声。穆自力问道：“你雇她多钱一天？”苏艾道：“五百克郎。”穆自力野调无腔，大叫一声，忙道：“太贵了，捷克人雇乌克兰女人，两百克郎一天，还包上床。”

    话不投机半句多。穆自力也是个碎嘴子，刺刺不休，惹人生厌，苏艾闷闷不乐，不想和穆自力多说，敬而远之，抽身跑去招揽生意。穆自力假托有事，寒暄几句，识趣地走开。

    星期五。苏艾对服装生意乃半路出家，对门道不胜了了。他坐在路缘石上想：“自己来捷克不到一年时间，做服装生意也是初出茅庐，捷克人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什么面料，仍是一知半解，不分轩轾，从熬什特罗瓦进来的货，有些好卖，有些不好走，能不能利用两个雇员，帮自己一把。”又想：“绿热林太老，可能对流行时装把握不准，利莎还可以，说不定，能帮自己升堂入室。”

    收摊前，苏艾对利莎道：“明天，九点。”指指商亭。又道：“货，少。买，货。”苏艾这么说，利莎自是不懂，若有所思。苏艾想：“利莎会不会以为自己想占她便宜？她有丈夫，自己岂能做那些不德不仁的事。”正想用自己会的那点捷语进一步解释，瞧见利莎点头应允，这才放心。

    星期六上半天，苏艾、利莎去越南村，每次进货，都先问利莎，她点头后才进。想去祁丽、舒向阳处进货，又怕带上利莎，影响不好，只好作罢。苏艾进完货，带利莎去吃越南米线，自己放少许鲜辣椒浆，问道：“好吃吗？”利莎点头。尔后，两人提着大包小包上车。苏艾付给利莎三百克郎跑路费，送利莎回八区，利莎下车后，再去商亭卸货。

    星期一，苏艾新进的货走得不错。布拉格进入冬季，既有寒风，又有雨雪，苏艾被冻得颤颤巍巍。不过，想到自己的前途，满怀信心，却没半点怨尤。

    星期五，乌云密布，天降大雨，旧雨布有些地方漏雨，苏艾叫绿热林去地铁口商店买回两大块新的透明塑料布，自己一人换上，被雨淋了个落汤鸡，冷得瑟瑟发抖。苏艾胸怀大志，迎着风雨，却想：“再大的苦也要往肚里吞，不干出点模样，决不回家乡丢脸。”衣锦还乡的热闹场面又浮现在苏艾脑海，一人痴痴发笑。有时，寒风呼啸，雨篷被风吹得呼喇作响。一阵狂风，把两块雨布吹出老远，苏艾又得冒雨重新搭好。

    大雨淅淅沥沥，人也稀稀拉拉，苏艾跑去对面科斯特轧摊上闲扯，科斯特轧教苏艾说土豆条。土豆条一词有颤音，有些拗口，苏艾嘴诎，一直说不好。

    有时，苏艾好动脑筋，也思考一些问题，探析捷克人与中国人有何异同。捷克人中年以上衣着五光十色，年轻人却衣着素淡。捷克人不乱扔纸屑。如果小孩子乱扔糖纸，他妈妈会叫他拾起纸屑，带他去垃圾筒。楼下垃圾桶分了类。不乱吐口痰。街道左右没一辆汽车，也要等红绿灯，令人信服。男人喝酒，女人抽烟。公共场所，女人可以打男人，男人却不能还手。唯让苏艾费解的是，这里，可以乱扔烟头，而且有专门捡烟头的小汽车。

    这日，胡捷娘带着儿子来摊上玩。苏艾问道：“胡老师，这儿为什么可以乱扔烟头？”胡捷娘笑道：“你不想扔，拿着好了。”又道：“跟你开个玩笑，听别人讲，烟嘴难降解，所以，不扔进垃圾筒更好。”又指指她儿子，笑道：“你看我儿子，一点中国人的影子都没有了。”苏艾认真打量那小男孩，除了头发颜色较深以外，皮肤、五官的确看不出有中国人的血统，和捷克人毫无二致。

    胡捷娘又道：“我叫儿子来帮你练摊，学学中国话，他却不肯。”顿一顿，又问道：“布拉格很冷吧？”苏艾跳跳身子，暖暖脚，答道：“这儿的确比家乡冷，不过，我来布拉格快一年了，还没感冒一次，你说，怪不怪？”胡捷娘道：“有什么怪的，我儿子在捷克病多得很，可一回中国，什么病都没了。”苏艾不知胡捷娘是不是挖苦自己，一笑置之，毫不在意。

    穆自力来商亭，见胡捷娘，劈头便问道：“你是中国人吗？”胡捷娘道：“我是捷克人。”穆自力又道：“你是中国人吗？”胡捷娘仍答道：“我是捷克人。”苏艾有些着急，胡捷娘是个‘中西合璧’混血儿，不可究诘，对穆自力使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问。那知穆自力未理睬苏艾，又问道：“你怎么看起来像中国人，不像捷克人？”苏艾把话岔开，忙问胡捷娘道：“胡老师，问你儿子要吃点什么，我去买。”胡捷娘道：“不了，我还有事？”带着儿子朝地铁口方向走去。

    穆自力挠挠头皮，自语道：“这女人怎么看起来像中国女人？”苏艾心中骂道：“你是上海警察局长？关你屁事！”

    穆自力又道：“捷克老龄化严重，劳动力紧缺，最脏、最累、最危险的工作都是俄罗斯、乌克兰人在干。这里与中国不一样，鼓励生育，妇女怀孕便可休假，直到小孩满三岁，这期间，国家发放补贴。法律还规定，任何单位都不能解雇怀孕和哺乳期间的妇女，所以，捷克的企业都不愿雇用女性。白种女人怕生小孩后发胖，所以很多家庭不愿带小孩。在德国，就出现了收钱帮人代孕的职业，小孩是试管婴儿，和生母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又是个星期五，摊区多出一家卖塑料花的。一个失去双腿的捷克男人用残疾人汽车，送妻子和女儿来练摊，那家姑娘活泼可爱，喜欢来商亭同苏艾开玩笑。有时，绿热林、利莎忙不过来，她也主动跑来帮苏艾卖货。

    苏艾很关注这一家人，瞧见那母女生意惨淡，暗自为她们惋惜。

    星期六，苏艾去祁丽那儿进些应时货，祁丽道：“苏艾，圣诞节快到了，你多进些货。”祁丽介绍了很多货，单是彩色衬衣、白色衬衣便建议苏艾进五千件，加上各式男女袜子、裤衩和气垫鞋，足足有六、七万克郎。苏艾道：“我今天没带这么多钱，少进一些。”祁丽笑道：“听老舒讲，你在巴末夫嘎租了个大商亭，生意好得不得了。从今天起，你从我这儿拿货，给你代销，买断价格。”苏艾道：“那好，我给你打个条子。”祁丽道：“不了，我在帐本上记一笔便行。”越南人卖盒饭，祁丽买了两盒，请苏艾吃一盒，又跑去为苏艾买水，吃完饭，还叫她老乡，将货搬上福特货车，送去巴末夫嘎。苏艾与祁丽关系水乳交融。

    晚间，李桦打电话来，叫苏艾到他家看货，苏艾赶去，李桦道：“苏艾，圣诞节来了，你该多准备些货。”苏艾道：“圣诞节什么货好走？”李桦道：“我忘了，你上个圣诞节刚来捷克，今年是第一次做圣诞生意。我告诉你，欧洲人过圣诞节，在圣诞夜，贴身的衣物必须换新的，比如睡衣、衬衣、内裤、袜子，还有，朋友之间要送小礼物，积习相沿，比如打火机、领带，也很畅销。”

    李云萍给苏艾倒杯茶，李桦又道：“我又发了一个集装箱的男式睡衣、女式睡袍，颜色和款式比上次还好，尺码也大，是标准欧码。集装箱里有点儿童羽绒服，虽有点薄，里面却装的是正宗羽绒，不是鸡毛。”说着，将茶几上样品递给苏艾，道：“你看看？”苏艾打开样品，浏览一遍，忙道：“是德款，尺码真大。”李桦道：“好东西，要多少套？”苏艾道：“睡衣、睡袍各一千套，儿童羽绒服二十套。”李桦笑道：“睡衣、睡袍太少了，差得远。”李云萍道：“圣诞节货特好批，没钱的中国人根本进不到货。”

    李桦道：“我们是老乡，不仅给你代销，而且是最低批发价。”苏艾道：“各两千套。”李桦笑道：“苏艾，不好走的货，我可不劝你拿，这样，你不清楚圣诞节情况，我帮你作主，一样五千套。”苏艾笑道：“哇，这么多，我放在哪？”李桦道：“我是叫你订货，你订了我就不批给别人，货还是放在我仓库里，分三批送到你商亭，明天送第一批货来。”

    苏艾和李云萍扯些家常，李云萍道：“伊仁在外面放冷风，讲，你的商亭是你和他合租的。”苏艾心中僝僽，忙道：“别听信伊仁一面之词。”告知原委曲，力争澄清事实，又道：“流言止于智者，是非自有公论。”李云萍语气委婉，叹道：“你们是老乡，关系一定要处好，聚舌成刀，聚口成雷，谗言可畏！”苏艾心中暗骂道：“伊仁这家伙真不要脸。”李桦笑道：“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

    苏艾心事忡忡回了公寓，在K里故意大声叫道：“人前一面鼓，人后一面锣。”这时，曹朝又打来电话，叫苏艾过去看货，苏艾虽疲惫不堪，还是去了曹朝家。曹朝拿出些化纤领带，道：“去年我圣诞节发了一个集装箱领带，走得特好。我批十克郎一条，中国人零售卖五十克郎，赚头很大。”苏艾想起李桦的话，捷克人圣诞节要互送小礼物，忙道：“我要五千条。”

    曹朝格格大笑，道：“我听别人讲，你租了个大商亭，生意好得不得了，是布拉格第一亭，少说也拿过万儿八千。你煞费经营，在零售界可是出类拔萃，响噹噹的人物，委实不容易。”苏艾面对不虞之誉，显得格外冷静，想：“我生意好从不告诉别人，消息怎会不胫而走，难道是伊仁心怀不轨，到处乱讲，一传十，十传百？”又想：“人怕出名猪怕壮，嶢嶢者易折，不能沾沾自喜于一得之功，祸从口出。”笑道：“曹老板别相信那些以讹传讹的无根之谈，说实在的，小本经营只能混碗饭吃，谦让未遑，和你货主相比，天悬地隔，望尘莫及。”曹朝笑道：“行行出状元，你在零售圈子里卓尔不群，大名鼎鼎，大家有口皆碑，你当之无愧，值得称道啊！”苏艾又笑道：“曹老板过奖了，人情莫道春光好，只怕秋来有冷时。”曹朝又笑道：“我徒有虚名，或许比你略胜一筹。”

    曹朝又道：“拿两万条，没错。”苏艾不想再争，答应下来，拉开腰包，忙道：“多少押金？”曹朝伸手阻止，笑道：“现在我们是朋友，给什么押金，你信用卓著，货只管拿去卖，卖不完，圣诞节后退我便是。”苏艾、曹朝去楼下仓库提货，用两部车运送，搬到苏艾房里，已是凌晨一点。

    星期天，苏艾睡到下午三时才起床，弄了点吃的，坐在家里看电视，足不出户。傍晚，伊仁回公寓，苏艾故意叫道：“要打当面锣，莫敲背后鼓。”伊仁佯装镇静，迳直入了自己的房间。

    星期一，两个一胖一瘦越南人想进苏艾的衬衣，胖的较白，瘦的黝黑。胖越南人指着彩色衬衣，问苏艾道：“非常多，多少钱？”苏艾想：“彩色衬衣祁丽哪儿多的是，每件加十克郎，自己也当当二批。”忙道：“一百一十克朗。”胖越南人道：“好的，我要五箱。”苏艾从商亭搬出五箱，越南人点了一千克郎大票与苏艾。

    苏艾眼光锐利，发现崭新的钞票印刷质量有问题，点钱时，感到每张大票滑手，疑心顿起，拿出其中一张细瞧。舒向阳来到商亭，笑道：“苏艾，搞批发了。”苏艾也笑道：“哪里，小打小闹玩玩罢了。”拿张一千克郎票给舒向阳，问道：“老舒，看看这钱有什么不对？”舒向阳检查一遍，道：“这钱纸张既薄且滑，一千克郎阿拉伯数字也不是凸字，他妈的，这两个越南人搞你。”又用越语对两个越南人道：“假，钱。”两个越南人露馅，吓得脸色苍白，又是鞠躬，又是道歉，讨回那些伪钞，很快消失在苏艾视线里。

    舒向阳在商亭转一圈，笑道：“苏艾，你进这么多衬衣、裤衩，我以为你没备多少圣诞货，给你送来了男式裤衩、女式裤衩各五箱，格绒衬衣五箱来。”苏艾道：“没关系，多多益善。”去对面货车上，将货搬进商亭。苏艾道：“老舒，你远道而来，请你吃顿午饭？”舒向阳执意不肯，忙道：“大家生意都忙，算了。”开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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