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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二十九章

    苏艾暗自嘘唏，满面羞惭回到商亭，瞥见苏菲瞠目结舌，面如土色。自己遭了飞灾，再没心情做生意，早早收摊。回公寓途中，苏艾无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屈辱和打击，想：“自己原是坐机关的干部，社会上的人谁敢侮谩自己，平生那里受过如此奇耻大辱。”百感交集，黯然泪下，满腹怅惘，一腔悲怨，也不知向何处去诉，委屈、愤慨不知往何处宣泄，掉转车头，向一区瓦茨拉夫大街奔驶。

    苏艾在瓦茨拉夫大街蹓跶，天色尚早，街两边没什么服务生。一位约二十五岁，中等身高，臀部奇大的捷克女子，挽住苏艾，媚笑道：“造爱？”苏艾问道：“一小时，多少钱？”女子道：“一千五百克郎。”苏艾点头。

    女子带苏艾去小巷旅店，功夫晓畅，和苏艾第一次在瓦茨拉夫大街招的大个子女子相比，各有千秋。苏艾心中大荡，随之便是一阵歌唱。他抚摸女子丰盈的臀部，摇头道：“不算。”女子柔婉，温情笑道：“那好，二次，加，五百克郎。”苏艾付她五百，笑道：“不，塑料。”女子微笑点头，继而百般逢迎，苏艾狂喜，自不待言。

    苏艾、女子出房，女子抢着去付五百克郎房钱，下楼，女子道：“明天，八点？”苏艾点头，和那女子挥手道别，想：“自己生意刚刚上路，捉襟见肘，囊橐萧然，每天那有一千五百克郎玩女人，还是等到集腋成裘赚了钱，做了货主再说。”

    回到寓所，苏艾因精神受挫，身感危惧，想：“来国外的中国人龙蛇混杂，不能等量齐观，今后要倍加防范，汲取经验教训，尽量减少与那些不三不四中国人的接触，不要滥交朋友，重蹈覆辙，贻患无穷。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与其补救于已然，不如防范于未然。”

    翌日，苏菲送一盒呈心形的巧克力糕点给苏艾，苏艾吃一块，味道不错。苏菲蹙额，问道：“好吃吗？”苏艾点头。苏菲显得非常激动，吹起口哨，屁股左扭右扭，自娱自乐。苏艾心中取笑苏菲，想：“肚鸡眼放屁，妖里妖气。”

    有时，捷克女人的儿子也来商亭玩，捷克女人说她儿子是地铁司机。还有一个三十五岁的男子，也来商亭看捷克女人，男子衣着不整，有碍观瞻。捷克女人说，她朋友不喜欢工作，每月去领一千五百克郎救济金，苏艾想：“一个有手有脚、年轻力壮男人为什么不去干活，自食其力？况且，一月一千五百克郎，基本上吃不起肉，令人困惑不解。”

    天气越来越冷，大雪纷飞，阴雨连绵，除通道外，到处都是皑皑白雪。捷克女人说，天气太冷，她的腿有毛病，不能再帮他卖货。苏艾不想强人所难，满口答应，只好又将小广告贴在商亭上。

    这日，胡捷娘来商亭看苏艾，苏艾递只烟过去，胡捷娘和颜悦色，忙道：“你抽红色万宝露，我抽白色万宝露。”顿一顿，又道：“苏艾，你知道欧洲不能随便给女人敬烟吗？”苏艾莫名其妙，摇头道：“有何不可？”胡捷娘又道：“这儿，男人主动给女人递烟，意味着想占别人便宜。”苏艾脸红，心想：“哇，我的妈，问题这么严重！”胡捷娘又道：“你递只烟给女人，女人接受，问道：‘有火吗？’你掏出打火机，给她点燃，这就表明，她喜欢你，你喜欢他，两人ok.”顿一顿，胡捷娘又道：“这儿，男人也不能给男人敬烟，如果那样，别人会笑你是同性恋。男人问你要烟抽，你打开烟盒，让他自己拈一只。女人问你要烟抽，你不喜欢她，也打开烟盒，让她自己拈；女人向你借火，你不喜欢她，只能把打火机递与她，不能帮她打火点烟，明白吗？”苏艾笑道：“明白，不知这儿抽只烟，这么多学问！”

    胡捷娘道：“吃西餐也有很多规矩，不能在餐馆大声说话，不能把叉刀碰出丁零当啷，喝汤时，不能咕噜下咽，要将汤匙舀汤放进嘴里，闭嘴，拖匙，将汤慢慢咽下。吃肉时，切一块肉放进嘴里，闭嘴，牙齿左右错动咀嚼，不能上下咬，发出声响，明白吗？”苏艾点头，心里却想：“这么麻烦，不吃西餐便是。”

    这时，一位捷克女孩来找胡捷娘，胡捷娘笑道：“这个女孩说，她要受雇帮你卖货，你要不要。”苏艾细看女孩，长方型脸，身材修长，不说话时，婷婷嫋嫋，美艳如花，年甫十七，称得上美眉。可说话时，整个嘴喎向一边，瘛疭奇形怪状，猥獕不堪，不知何以如此，好奇道：“这女孩嘴是怎么回事？”胡捷娘道：“我帮你问一问。”胡捷娘问女孩后，道：“她说，小时候出了车祸，嘴便是这样，医治不好。”苏艾想：“又不是选老婆，嘴歪一点便歪一点吧。”对胡捷娘道：“没关系，可以雇她。”胡捷娘又道：“她说，她经常帮越南人卖货，帮你卖货也没问题。”

    胡捷娘走后，苏艾发现女孩不仅懒惰，而且不苟言笑，坐在商亭对面路缘石上，一个劲地抽烟，有顾客挑货，也不去打个招呼，想：“反正小广告还没取下，有人来应聘，便辞了她。”

    翌日，苏艾见女孩萎靡不振坐在路缘石上抽烟，烟瘾很大，想：“这女孩是不是要吸毒？要是她真的吸毒，自己会马上撵她走，吸毒女孩如果网上社会上的人，自己肯定有危险。”走到女孩身前，请她扯出小手臂。女孩知苏艾意图，卷起衣袖，苏艾认真捡查，确信没针眼时，才道：“好，对不起。”女孩歪嘴怒道：“不好。”苏艾陪女孩坐在路缘石上，问道：“医治，嘴，多少钱？”女孩道：“不知道。”苏艾开玩笑道：“你，做，我，老婆。我，出，钱，医治，你，嘴。”女孩知苏艾徒托空言，笑道：“骗人！”苏艾哈哈大笑道：“试一试？”递只烟给她，女孩接下，苏艾又为她点燃，想：“难道她愿意和自己上床？”但又不很确信。

    星期五，摊区又是跳蚤市场，捷克大姐来练摊，对苏艾开玩笑道：“你老婆？”苏艾笑道：“没有。”女孩去对面捷克人摊上拿回一件仿皮超短女式夹克，一根仿皮皮带，一个发夹，对苏艾道：“去，付钱。”苏艾笑道：“你，不是，我，老婆，为什么？”女孩靠在苏艾身上，眼珠滴溜溜打转，嘴歪向一边，献媚道：“你，去，付钱，今天，我和你，一起，回家。”苏艾想：“女孩不说话时，可也算得上白种人中的美女，五官清秀，身段娉婷，含苞待放。”不觉淫心大动，跑去付了钱，聊博一笑。

    女孩跟苏艾回公寓，两人除衣，女孩大笑道：“和越南人一样。”苏艾索然寡味，穿好衣服，开车送女孩回家。从此，再也没见女孩踪影。苏艾素来不喜欢求人，心情沉郁，想：“尸位素餐，走了也好，十步芳草，不乏其人。”

    星期一，一位衣着素淡、满脸褶皱和寿斑的捷克老太太拉着苏艾的手，毛遂自荐，道：“生意？”苏艾瞧她衣着质朴无华，年近古稀，肌肤上有深深的腠，让人身上起鸡皮疙瘩，想：“想必老太太和自己开玩笑。”笑得肚痛，对她不理不睬。老太太端详苏艾，又挨近，耳语道：“中国人，漂亮。”苏艾腼腆，脸上泛红。老太太又絮絮叨叨半天，苏艾一句不懂，她摇摇手，没管苏艾同不同意，便自动上摊卖货，招徕顾客。十五分钟，帮苏艾卖掉一件皮衣，苏艾对她刮目相看，想：“这老太太真有点意思。”

    苏艾问道：“姓名？”老太太道：“绿热林。”苏艾又道：“早晨九时，到，晚上七时，没关系？”老太太睑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诺诺点头，嘴甜得‘是的’不离口，还做个健美姿势，炫示她身体硬朗。

    苏艾决定雇用她，看了她护照，六十七岁，和自己估计的年岁一样，遂将姓名和地址抄在小笔记本上。绿热林卖货的确是把好手，笑容可掬，慈祥可亲，能说会道，两眼炯炯有神，凡有捷克人从商亭经过，她都笑脸相迎，不惮其烦地打个招呼，不是介绍顾客买袜子、裤衩，便是领别人去看大件皮衣、棉服，每次用她三寸不烂之舌卖掉大件，都跑来苏艾面前炫耀一番。绿热林精神矍铄，身子骨硬朗，站一整天也不休息，相形之下，不像苏艾，站半个小时，便要坐路缘石上小憩一回。苏艾从不衔着烟卖货，有顾客上门便会马上弃烟于地，用脚踏灭烟火，不敢怠慢顾客，绿热林见状心痛不已。

    绿热林唯一让苏艾受不了的缺陷，便是整天无尽无休地絮聒，东一句，西一句，拉拉杂杂，来回来去，也不管你听不听得懂，她只管说。苏艾想：“绿热林年纪太大，不能帮自己搬货，目前生意还不错，得再雇个男人。”拿着招贴去找越南人，道：“男，不，女，五百克朗。”越南人会意，修改了小广告。

    翌日，一位乌克兰姑娘来应聘，苏艾道：“男，不，女。”绿热林跑来为乌克兰姑娘求情，笑道：“男，女，没关系。”指指乌克兰姑娘，做一个搬菜篮的动作。乌克兰姑娘点头，忙道：“我可以。”苏艾认真打量乌克兰姑娘，个儿约一米六，金发碧眼，举止娴雅，有几分姿色，决定齿录，道：“ok.”苏艾登记姑娘绿卡，姑娘叫利莎，二十一岁，就住在八区。

    苏艾安排绿热林管帐收钱，自己坐在路缘石上专盯小偷。利莎工作勤奋，手脚利落，没生意时，便整理篮中被顾客翻乱的商品。中午，生意不好，苏艾独自钻进对面地下小酒吧，喝一扎啤酒，或是步行去对面小巷尽头大街上，往性商店一坐，暖暖身，看一回色情电影，好整以暇，忙里偷闲。商亭有些货走得快，自己开车去越南村，再添一些。

    一周后，三人混熟，友情浸厚。绿热林道：“我丈夫死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听懂没有？”苏艾点头。绿热林又道：“九零年，我以两万美金卖掉别墅，住进六区公寓。唉，现在那套别墅要卖十万美金。”苏艾没听明白，道：“慢，慢。”绿热林又道一遍，苏听懂大略。

    苏艾怕绿热林缠着自己耍贫嘴，空闲时，跑去商亭对面路缘石上小坐，抽只烟，利莎也来坐下，道：“我在乌克兰是名护士。”苏艾好奇，问道：“每月多少钱？”利莎道：“八美金。”苏艾想：“这么少，怪不得来布拉格打工，在我这儿干，每天能挣十七美金，包咖啡，包饮料，中午包顿饭。”苏艾问道：“捷语和乌克兰语，一样？”利莎道：“是的，很少不一样。”苏艾问道：“你，学捷语，需要，多长时间？”利莎道：“两个月。”苏艾‘哦’—声，想：“比四川人学普通话还快，难道乌克兰语与捷语同属斯拉夫语系？”

    利莎又道：“我丈夫是海军，在布拉格建筑工地打工，我怀过一次孕，不过流产了。”苏艾摇头道：“我不懂。”利莎在肚前画道弧线，苏艾点头，想：“原来她想告诉我，她怀了孕，那么从今天起，我不能让她再搬菜篮。”利莎又道：“小，死。”苏艾懂了，她流产了，忙问道：“多少月？”利莎道：“半年前。”苏艾本想问她胎儿多大了，利莎却答非所问，只好‘哦’—声，呵一口气，虚惊一场。

    两人亲聆謦欬，敞开心扉，无话不谈，感情诚笃，很快成了亲密无间的贴心朋友。胡捷娘来到商亭，苏艾起身，叫利莎去地铁口买四杯咖啡。胡捷娘笑道：“嚯！苏艾，雇了两人。”苏艾便将两人情况告诉胡捷娘，胡捷娘道：“苏艾，你怎么对女士刨根问底，这不礼貌。”苏艾笑道：“不是我问，是她们主动告诉我的，不信，你问问老太太。”

    绿热林听说胡捷娘是位翻译，惊喜万分，拉着胡捷娘打喳喳，问个分晓。胡捷娘道：“她说，她年轻时，是位商店营业员。”苏艾道：“怪不得她卖起货来，轻车熟路。”胡捷娘道：“她说，九零年，外国人很少，布拉格人也只有八十万，不像现在外国人有近二十万。她说，九零年，她别墅卖了两万美金，可现在，外国人多了，房价猛涨，她的别墅要卖十万美金，她念念不忘，后悔得很。她说，她讲这些，问你听懂没有？”

    苏艾道：“听懂—些。”顿一顿，又对胡捷娘道：“你对老太太讲，叫她不要整天缠着我没完没了地讲她的故事，哩哩罗罗，我既听不懂，也烦。”胡捷娘翻译后，老太太先忸怩作态挪挪身，拂袖掉臂而去，后艴然作色，虚咯口痰，嘴里‘呸，呸，呸’不停。胡捷娘笑道：“她说你臭美。”绿热林怕苏艾多心，忙奔来抱住苏艾，笑纹满面，絮叨些甜言密语，算是道歉。

    这时，绿热林大女儿来到商亭，向翻译打听她母亲的事，问苏艾喜不喜欢她母亲。苏艾对胡捷娘道：“你对她女儿讲，叫她母亲不要对我嘚啵不休，我听不懂，也絮烦。”胡捷娘翻译后，又道：“她大女儿说，你听不懂，有什么烦，她听得懂，那才叫真烦。”胡捷娘哈哈大笑，苏艾也苦笑几声，绿热大女儿耸肩摊手。

    胡捷娘喝了咖啡，有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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