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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二十八章

    布拉格八月，天长日久，进入盛夏。苏艾生意特差，每天只能维持，一分钱不赚。下午酷热时，便去卖菜女人商亭买一个沙瓤西瓜，分了一半与苏菲，大大啃了一口，清爽沁心。晚上回到公寓，打电话向林凤喜了解商情。林凤喜道：“布拉格人一年休两次大假，一次是圣诞节，一次是八月。白人肥胖，怕暑热，大都跑海边纳凉去了。”苏艾道：“九月份，生意能不能回升？”林凤喜道：“九月份，人是回来了，可身上钱也花光了，生意回升不了多少。就像圣诞节后的一月、二月，生意惨淡。”苏艾‘哦’—声，放下电话。

    伊仁从房里探出个头，对苏艾道：“小姑娘说，离我们公寓不远，有个农用小水库，我们去游泳？”苏艾道：“好啊，把朱勇也拉去。”四人穿着沙滩裤、拖鞋下楼，沿同地铁相反方向走去，爬上一座小丘，果真有个水塘，早有七、八个捷克人在此游水避暑。伊仁、朱勇、小姑娘下堤泅水，苏艾先在草坡上抽只咽，下水后，小姑娘游过来戏水，苏艾不喜欢她的鼻子，拼命游走，那小姑娘耐力惊人，在水塘中央捉住苏艾，浪荡不羁，又是亲吻，又是乱摸，旁若无人，弄得伊仁尴尬万分。苏艾感到有伤风化，死命挣扎，逃上岸去，两小腿爬满水螅，忙用手拍打，不再洑水。

    回公寓途中，朱勇玩笑道：“老伊，你得加紧锻炼身体，才能和年青人逑配。”伊仁遮羞解嘲，笑道：“养身之道，颜开眼笑。”

    苏艾开始对夏季货大砍价，希望腾空商亭，为秋、冬进货做准备。越南人每天都跑过来骂苏艾好几回，苏艾总是装聋作哑。每样货利润很薄，不过销量很大，苏艾也有赚头，从此，定下两个原则，一是卖布拉格的最低价；二是养一批顾客，只要是相同的货，苏艾希望捷克人到他商亭来购买。

    九月中旬，时令已交初秋，天气慢慢凉爽，有时，气温陡降，秋风萧瑟。苏艾进了些秋装。

    这日，一位捷克人来退严福新两兄弟的旅游鞋，道：“底硬，掉颜色。”苏艾验货，拿双摊上旅游鞋穿在自己脚上，走几步，果真硬邦邦刺脚，脱下拿手中，用手一抹鞋底，手居然被染上黄色，心中奇道：“他妈的，世上也有这种鞋，今后进货要宁缺毋滥，不然适得其反。”苏艾怀有侥幸心理，又想：“若是退鞋数量不及三分之一，便有赚头。”

    严福新的货为数不少，而且是买断，不能退。苏艾退了捷克人的钱，想：“这么粗制滥造的货在自己商亭卖，影响信誉，不如去小城市甩卖。严福新两兄弟的皮鞋质量也低劣，商亭对面一位捷克男孩买回穿了一周，鞋脸便绽成了鲶鱼嘴，真坑人，也一起甩卖。”苏艾叮嘱苏菲看好摊，将严福新旅游鞋、皮鞋抱进商亭内整理，旅游鞋三箱，皮鞋一箱，收摊后，苏艾开车到商亭前，将四箱货拉回公寓。

    星期六，秋高气爽，苏艾和朱勇跑可林。早晨七点，苏艾皮鞋以六十克郎一双，旅游鞋以一百五十克郎一双的进价销售，十点半收摊前，苏艾再次将皮鞋和旅游鞋都降至五克郎一双，捷克人哄抢，到十一点收摊，苏艾四箱货全部脱手告罄，一双不剩。不过，无妄之灾，几乎血本无归，吃了个哑巴亏。苏艾先用‘胜败乃兵家之常，失败乃成功之母’来安慰自己，后又叹道：“贪小便宜吃大亏。”

    从可林回公寓，苏艾与朱勇打平伙，在厨房烧海鱼片。由于疲于奔命，呵欠连天。朱勇道：“你太累，回房休息，菜好了，我叫你。”苏艾进房，倒床便睡，忽听警笛大作，从梦中惊醒，房里浓烟滚滚，一股蛋白烧焦的气味扑鼻而来，想必是厨房失火，翻身下床，拖鞋也不穿，急奔厨房。

    厨房一锅鱼肉全部烧焦，苏艾关上煤气，将锅扔进洗菜盆，冲上自来水。朱勇也进厨房，问道：“出了什么事？”苏艾道：“没什么。”朱勇道：“我在床上躺着休息，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这时，有人敲门，苏艾赶去把门打开，原来是两个警察。一个警察道：“什么事？”苏艾那点捷语怎说得清楚明白，做一个炒菜动作，再做一个睡觉的动作，再做一个烟雾的动作。两个警察大笑，苏艾怕他们不懂，让两个警察进房，两个警察摇头不肯。一个警察又道：“好，一切？”苏艾道：“好，一切。”两个警察下楼，苏艾奔去窗台，楼下停五辆警车，两辆消防车，着实吓一大跳，叫道：“哇，我的妈！”

    斯须，警车、消防车离去。苏艾、朱勇进厨房再烧冰冻菜鸡。

    不知不觉，已是深秋。有一天，舒向阳从地铁朝商亭走来，苏艾远远望见，喊道：“老舒，多日不见，越南村也没人影，上哪儿去了？”舒向阳走近，才道：“公司想在布尔诺新开个批发点，我托越南人帮忙，费了好大的劲才搞掂。忙了三个月，生意基本走上正轨，上周才回布拉格。”苏艾安排苏菲去买三瓶啤酒，两人坐在路缘石聊天。苏艾实话实说，道：“听中国人讲，你们自家兄弟把公司仓库给烧了，回禄之灾，祸起萧墙。”舒向阳故作惊讶之态，道：“谁说的，怎会有此事？”苏艾笑道：“我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舒向阳道：“都是其他中国人瞎说，捕风捉影，妖言惑众，根本没有此事。那仓库是旧房子，电线老化短路，引起火灾，我们正在跟捷克房东打官司。”苏菲买回啤酒，苏艾递一瓶给舒向阳，想到老舒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也不好粗破沙锅问，便停止谈论此事。

    舒向阳猛呷一口啤酒，仰天而嘘，道：“前几天，我们是出了大事。我们老大是福建三明同乡会会长，有一伙新人想取代他的位置，跑来别墅持枪围着他。我们兄弟没一人出枪，全都闪到一边，结果，老大的腿被那伙人打了一枪。我把老大送进医院，也不敢对医生说实话，扯谎说玩枪走火。”

    舒向阳面色怅惘，隔了好一阵子，才又道：“说来话长，我们老大喜欢玩女人，而且喜欢小女孩，只要他吱声，兄弟们得分头去小城市或山陬海澨的乡僻农村寻觅，带回布拉格，整月让他享受，等他玩腻了，兄弟们才能上。”舒向阳又道：“你们三人为何不去小城市包个姑娘，谁想玩谁上，这样便宜？”苏艾不答。舒向阳又唏嘘道：“每年老大都讲，生意没赚到几个钱，兄弟们分不到红。”慨然长叹，又道：“嗳，三明同乡会成了散兵游勇，兄弟阋于墙，却不御侮于外。总而言之，群龙无首，树倒猢狲散啊！还不知道，兄弟们今后的日子怎样过，灾殃临头啊！”

    舒向阳仰天苦笑几声，又道：“过去的事就算了。我有一批被消防水弄湿弄脏的男式裤衩，想拿一部份到你这儿抛甩，卖一克朗一条，你提三层，看行不行？”苏艾特重云树情谊，忙道：“你我是朋友，不分彼此，朋友有难，自然应该全力相助，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要提钱字。”舒向阳摇头，道：“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桥是桥，路是路，就这么说定了。我马上回去运货。”

    苏艾招呼苏菲，两人将两个衣架、一个货架后撤，腾出一大块空地来。苏艾将雨布平摊在花岗岩石地面上，等舒向阳运货来。

    过了两个小时，舒向阳福特货车停在商亭前。苏艾、舒向阳将车上的货掀到雨布上，顿时裤衩堆积如山，不计其数。纸箱已泡坏，苏艾伸手随意抠开一箱，抓出几件，有些裤衩还湿漉漉的，而且染上了浅黄色。

    苏艾拿起条有色裤衩，给苏菲做洗的动作，然后道：“去掉。”让苏菲写在纸板上，每条卖一个克郎。苏菲忙道：“洗后能卖十克郎一条。”想：“为数甚巨，找得到地方洗，却找不到地方晾晒。”道：“没地方。”叫苏菲去卖小件。苏艾道：“老舒，我帮顾客点数，你来收款。”

    标价一出，路过的捷克人围了上来，少则五十条，多则一百条。苏艾点数点得头晕眼花。下午五时，人流高峰，裤衩摊前更是人涌如潮，大冷天气，苏艾也在冒汗。六时，全部裤衩一条不剩，苏艾松口大气。

    舒向阳硬将三层钱塞到苏艾手中，开车离去。苏艾点摊上大件，皮衣少了一件，男式夹克少了一件，心痛不已。一个捷克中年妇人，拉苏艾问道：“明天，降价，裤衩，有没有？”苏艾摇头，想：“再有，我朋友就更惨了。”

    十月，布拉格开始飘雪，不到一周，便将大地覆盖成一片银色世界。苏艾又是跑熬什特罗瓦，又是跑越南村，开始冬季大批进货。

    这日，一位福建人来商亭推销雪地靴，苏艾要了一箱黑色，走得还不错，晚上打电话，叫那人再送两箱黑色来。

    第二日，福建人年轻男子用手拖车拉来两箱雪地靴，撂在商亭旁便走，苏艾开箱，两箱都是蓝色，往地铁口追去，下地铁，没有福建人踪影。苏艾回到商亭，拿出一双蓝色雪地靴，摆在铁架顶，一整天没人问津。苏艾纳闷想：“蓝色也不丑，难道颜色如此重要。”晚上，苏艾打电话给福建人，要求调换颜色，福建人道：“黑色没有了，蓝色你先试试，不行，三天后，如数退还。”

    三天后，福建人来到商亭，苏艾道：“蓝色实在不好卖，我四天走了一双，还是原物退还你吧？”福建人脸色阴沉，怒道：“你开了箱，怎能退货，把钱结给我。”苏艾喻之以理，争拗道：“你在电话里同意退货，怎么言而无信，无端生事，纯粹无理取闹。”福建人更加恼怒，浑身直抖，揎拳捋袖，破口大骂道：“他妈的，我就言而无信，你能把我怎样？快把钱给我。”苏艾想：“弯木要过墨，横人要过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也不信邪，无名火起，喝道：“我没钱，把你的货拉走，岂有此理！”

    两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执一词，相持不下。福建人态度蛮横，更加肆无忌惮，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扑过来封住苏艾衣领，苏艾道：“有这么多外国人在看我们，你文明些，冷静点。”福建人拖了苏艾几次，苏艾个子比他高大，腿又奇短，下盘稳如磐石。苏艾道：“我们都是中国人，在大庭广众中推搡争吵影响不好，你松不松手？”福建人恶意寻衅，又骂道：“你奶奶的，不松手又如何？”苏艾忍无可忍，大喝道：“你唯恐天下不乱，欺人太甚，我不客气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双掌毕力往福建人胸口猛击，那福建人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爬起来奔出几步，回头大叫道：“得罪了我，你会后悔，我们骑驴看戏，走着瞧！”苏艾也不詟服，颇不以为然，叫道：“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谁怕你！”

    福建人一怒而去，苏艾侧身看苏菲，愣愣地站着，脸色煞白，四肢震悚，语无论次，道：“出……，出……，出什么事？”苏艾兀臬不安，为顾全颜面，挥挥手，忙道：“没有。”越南人跑过来问长问短，苏艾更不想吱声，奔入商亭，从货堆中翻出瑞士军刀，插在肚前，扯上夹克拉链，又出了商亭，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两个小时后，福建人昂首挺胸地带三位中国人来到商亭，一个矮胖，一个高瘦，一个又高又胖。苏艾见对方人多势众，才知道招灾惹祸，捅了娄子。虽心中胆怯，却强作镇静。几人把苏艾包围起来，带头那矮胖男子气势汹汹，伸左手封住苏艾衣领，右手‘砰’的掴了苏艾一记耳光，骂道：“他妈的，福建人你也敢惹，不想在布拉格做生意了。”矮胖的话深深刺痛苏艾的心。苏艾痛恶，心中骂道：“你算老几，谁给你们的生杀予夺权？擅作威福，仗势欺人。”却又投鼠忌器，不愿惹事生非，思忖想：“人在江湖，贵在用忍。要是得罪这批流氓，天天来缠自己，自己肯定没法在布拉格做生意。俗话说得好，若争小可，便失大道，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忍辱含羞，忙道：“你说怎办？”矮胖狞笑几声，喝道：“把我朋友的货款拿出来？”

    苏艾付了两箱雪地靴钱，矮胖冷笑道：“我们三人不是白跑一趟？”苏艾不吱声，那矮胖挤脸歪嘴，怒不可遏，握紧拳头，朝苏艾肚子猛击。矮胖拳头正打中瑞士军刀刀鞘，忙缩手，骤然一惊，贼眉鼠眼盯了苏艾一眼，满脸孤疑，松开苏艾衣领，逡退与其中一位福建人低声悄语后，招招手，四人去了对面有轨电车站，交头接耳。

    苏艾顿生悬念，想：“这家伙是不是怀疑我有枪。”又想：“生意如日中天，还是给几个钱打发这批流氓，如若因小小的衅端影响自己生意，影响自己前程，多不划算，身处异地，小不忍则乱大谋，退一步，海阔天空。”前思后想，出于无奈，向电车站奔出几步，作出妥协让步，大叫道：“我给你们两百美金，算是握手言和，大家交个朋友。”对面四男子怔怔地站着，犹疑不定，没一个人敢来取钱。好一会，瘦高个子道：“我过去。”苏艾付了钱，四人也不敢在电车站逗留，向小巷上方大街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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