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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十七章
    日薄西山,苏艾按中国礼节,为耶鲁接风,请他吃顿中餐。耶鲁爽快答应。两人去福建餐馆坐下,餐馆依旧生意冷清,一个两百平米大厅,只有苏艾、耶鲁两人吃饭。苏艾问耶鲁道:“喜欢,辣椒?”耶鲁道:“我吃辣子厉害。”竖起了大拇指。

    苏艾点了个铁板烧牛肉、红烧鲤鱼块、宫爆虾仁和麻婆豆腐。耶鲁吃麻婆豆腐,吃一块,喝杯啤酒,满头大汗。苏艾关切道:“行不行?”耶鲁道:“没…,没关系。”苏艾想:“这大学生还真逞强。”曾碧蓉笑咪咪走来,苏艾道:“我问他吃不吃辣子,他说,他吃辣子很行,你看辣成这样,连脖子都红了。况且,你做的麻婆豆腐,只有家乡三层辣,三层麻。”

    曾碧蓉笑道:“白种人说吃辣子,便是在菜里滴豌豆大粒辣椒油,麻婆豆腐广东人还不敢吃,何况是捷克人,而且白人不吃花椒。”苏艾‘哦’一声,对耶鲁道:“不,吃,可以。”耶鲁仍道:“没关系,这个,特别,好吃。”苏艾又道:“吃,中餐,多还是少?”耶鲁道:“非常少。”

    翌日,耶鲁带了他父母的照片给苏艾看,道:“爸爸,医生。妈妈,教师。”又给苏艾看他妹妹的单人像,苏艾觉得他妹妹和耶鲁一样漂亮,楚楚动人。

    午后,一位十五、六岁肩挂写生画板的小姑娘来找耶鲁,小姑娘没耶鲁漂亮。耶鲁用英文道:“我女朋友。”那小姑娘陪了耶鲁一个小时,离去。苏艾好奇道:“你,做爱,多少岁?”耶鲁道:“十六岁。”苏艾一想到自己十七岁一直手淫到二十三岁结婚,又是自卑,又是艳羡耶鲁。耶鲁反问道:“你,做爱,多少岁?”苏艾道:“我,十七岁至二十三岁,打,飞机。”耶鲁好像不太明白苏艾的话,搔搔头皮。

    十天后,耶鲁用打工的钱,买了一部一百美金的斯柯达老车,第一天开车上班,经过电车道,便被警察罚去五百克郎。耶鲁心中不解,问道:“你,开,可以。我,开,不可以。”苏艾不想告诉他,自己开电车道罚了多少钱,才和警察交上了朋友。

    一月时间混得很快,耶鲁想用打工的钱去英国开一个月出租车,他说,他爷爷定居在英国。苏艾道:“你,爷爷,什么工作?”耶鲁不语,脸色无光,半天才用英文道:“特务。”苏艾一惊,不敢再问下去。

    苏艾想请耶鲁再吃回中餐,耶鲁道:“没有时间。”苏艾独自一人步行去福建餐馆,摆阔气,订了个涮羊肉火锅,叫老板娘送至商亭来。苏艾、耶鲁边卖货、边涮火锅,引来不少捷克人驻足观看,不少人问道:“这是什么啊!”耶鲁也觉脸上有光。

    耶鲁走后第三天,一位身高约一米六,二十五、六岁的越南人来应聘。苏艾见越南人大大的眼睛,皮肤较白,蛮帅,心下喜欢,满口答应。越南人用普通话道:“我叫金。”苏艾更是惊喜,越南人会讲普通话,自己不仅雇了个打工仔,而且雇了个翻译。

    又是星期五,苏艾观察到,除科斯特轧、布洛和她们父母外,她姐姐利维一家和她哥哥维格也来了摊区,全家在巴末夫嘎大团圆。苏艾忙里偷闲,去对面和科斯特轧聊天,两人正费力侃得起劲,科斯特轧旁边摊位一位越南女人冲了出来,追上一位捷克中年妇人,从中年妇人包中搜出条女式睡袍,扬起睡袍追打那中年妇人。

    科斯特轧道:“不好。”也从摊位冲了出去,拦在越南女人和捷克妇人之间,忙对越南女人道:“打人不好。一件睡袍,没关系。”经科斯特轧苦口婆心的劝说,越南女人松开抓住捷克妇人的手,仍是骂声不断,回了摊位,捷克妇人闪电般消失。苏艾想:“捷克大姐干吗对小偷如此宽容,难道是她有茨冈人的血液?”

    苏艾回到商亭,越南金道:“学不学越南话?”苏艾好奇,忙道:“我爱你,怎讲?”越南金道:“安牛问。”苏艾学了三遍,越南金不断纠正苏艾的发音。近中午,苏艾去买些德国肠,四听啤酒,从地铁口回商亭,一路对越南男女不停道:“安牛问。”搞得越南人大笑。回到商亭,苏艾对越南人道:“造爱怎讲?”越南金也大笑起来,咳嗽后,慢悠悠道:“依疗。”

    午时,没什么生意,苏艾见维格摊架上稀疏地挂几件服装,便问科斯特轧道:“你,哥哥,少,货。”科斯特轧道:“少,钱。”苏艾从商亭拿两听啤酒,走到维格摊前,递一听给维格。维格起身接下,两人坐在路缘石上聊天。

    维格道:“我和利维,一个爸爸,一个妈妈。”苏艾不明白他说些什么。维格又道:“科斯特轧和布洛,爸爸一样,妈妈不一样,明白吗?”苏艾道:“明白。”顿一顿,又道:“你,妻子?”维格道:“不好,完了。”苏艾道:“对不起。”维格摇头,道:“我们是朋友,没关系。”

    苏艾窥见一位乌克兰男人在偷商亭旁边一位捷克老年夫妇的儿童睡衣,冲出摊位,叫那乌克兰人把睡衣退给捷克夫妇。乌克兰人红着脸,退了货,对捷克夫妇道:“对不起。”捷克夫妇没吭一声。苏艾纳闷想:“捷克夫妇不说一句话,难道他们怕乌克兰人,难道是自己处理失当?”正想着,乌克兰人已出摊区,捷克夫妇出摊位,齐道:“谢谢。”苏艾想:“这还差不多。”嘴里却道:“没关系。”

    苏艾又去和维格喝酒,一听啤酒下肚,维格起身去买酒,苏艾见他如此穷困潦倒,那里得肯。维格不依,跑去地铁口,买回两听啤酒,两人又聊。苏艾喝下半听啤酒,见科斯特轧出摊,追上捷克夫妇,客气道:“对不起,先生,女士,我多给了你们一套童装,请你们还我。”那男人笑道:“没关系。”退了一套出来。苏艾想:“明明是偷,科斯特轧却非常客气。”摇头不解,跑去科斯特轧摊前,道:“警察。”科斯特轧道:“儿童绒衣,太少钱。”苏艾道:“坦桑尼亚。”做了个斩手的动作,又道:“中国。”做了个打人的动作。科斯特轧笑道:“不好。”

    苏艾喝完啤酒,又起身去地铁口,正排队买酒,却见两位一高一矮看上去非常凶悍的乌克兰男子追着两位乌克兰民工男子毒打,还用上了中国功夫。矮个子乌克兰人用连环腿扫在一位乌克兰民工脸上,那乌克兰民工不敢还手,鼻血猛流。两乌克兰人打了还不解气,将两民工从超市买回的面包踢了一地,触目惊心。苏艾对此非常鄙视,想:“都是同胞,干吗如此凶残,两个恶棍!”

    苏艾将一听啤酒递给维格,回亭做自个生意。利维又卖旧货,又卖新货,她女儿利拉长着双大眼睛,一个大鼻子,跑来商亭对苏艾道:“不请我喝啤酒?”苏艾笑道:“小姑娘,喝酒,不好。”科斯特轧在对面哈哈大笑。利拉摸摸苏艾头发,苏艾把自个一听啤酒递给她。利拉却道:“开玩笑,我不喝啤酒。”

    一人在苏艾身后问道:“有美金吗?”苏艾转身,见是先前殴打人的乌克兰矮男人,心中反感轻蔑,不屑一顾,吼道:“没有。”那男子没趣走开,又去越南人商亭问,同样遭到拒绝。

    没多久,摊区来了四位警察,两个警察堵一个出口,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查VPS、营业执照、护照和绿卡。查到越南金护照时,警察道:“这个护照不能打工。”越南金笑道:“中国人是我朋友,我来玩。”科斯特轧也作证,帮越南金说话,警察只好算了。

    苏艾问越南金道:“为什么?”越南金笑道:“我持这个护照,捷克每月给我五千克郎,但不能打工。”苏艾想:“可能是政治庇护护照,原来也听中国人讲过,持这种护照,不能打工。”苏艾道:“这个护照,好?”越南金道:“太少钱。”苏艾想:“越南金说得也是,每月五千克郎,吃了没钱住,住了没钱吃,更没钱萧洒。”道:“每月,吃多少钱?住多少钱?”越南金道:“捷克国家分了一间房子。”苏艾想:“这还差不多。”

    苏艾又道:“你,什么时候,来捷克?”越南金用中国话道:“爷爷来捷克,不知什么时间。”苏艾终于明白,想:“听缑雄才讲过,美国和越南打仗,一批越南人流亡到欧洲避难,苏联老大哥把这些难民分配到东欧各社会主义国家,说不定,他爷爷便是那时来捷克的。”

    星期六,苏艾放半天摊,越南金也来了,手中还提了一副中国象棋。苏艾看,象棋一面刻的是中文,一面刻的是越文。越南金邀苏艾来两盘。苏艾上大学时买了一本围棋入门,一本象棋棋谱,但压根儿没看过一页,象棋只知道每个棋子怎么走,至于布阵设局,则一窍不通。不过,盛情难却,坐下跟越南金杀了三局,输了三局。

    中午收摊,越南金道:“明天,我不来。”苏艾有些舍不得,又想:“他不能打工,长时间也不是办法。”便没有强留。苏艾道:“我,请,你,吃,中餐?”越南金摇头不肯。

    越南金走后几天,住商亭对面的一位四十多岁的捷克女人来应聘,苏艾别无选择,雇用了她,将这个女人姓名、住址、护照号码抄在自己笔记本上。女人叫苏菲,工作很卖力,没有顾客时,喜欢用口哨吹些小曲,细步起舞。矫揉造作,有东施效颦之感。苏艾心中骂道:“老妖精。”

    苏艾想:“应买两块透明雨布,一块盖在商亭前方支撑板上,一块盖大件。”又想:“在两个商亭之间,拉两条钢丝绳,篷布往上一搭,下雨也能卖货。”苏艾对苏菲又是画图,又是比划,又是讲,苏菲总算明白,买回材料,还叫来两个工人。苏艾去和越南人商量,越南人同意。只不过,钢丝绳叫工人用活钩,钩在两亭之间,下雨时才用,平时取下放到亭里。

    晌午,苏艾买回一斤德国肠片、四个面包、两杯咖啡,和那女人各分一半吃了。苏菲说要解手,朝地铁去了,回来时,手中端一个纸杯。苏艾道:“什么?”女人端杯放在苏艾鼻下,苏艾嗅出是酒。女人道:“捷克酒,叫侬。试不试?”苏艾点头,女人迅疾跑去地铁口,给苏艾买了一两,苏艾试一小口,度数不高,味道怪怪的,一饮而尽。半小时后,苏艾感到头晕,一下午昏昏沉沉,想:“这酒里是不是有乙醚。”乙醚的捷语单词太难,苏艾当然讲不清楚。

    星期五,本是一周生意最好的一天,苏艾来商亭刚放好摊,不料天气骤变,阴云密布,大有雨意,霎时天昏地暗,“大风起兮云飞扬”。俄顷,大雨如注。整个巴末夫嘎笼罩在雨幕之中。对面捷克大姐已放了摊,不见暴雨减弱,姐弟俩索性将摊收了。苏艾问道:“为什么?”捷克大姐笑道:“回家。”不到九时,整个摊区摊主全都跑了,越南人也关了亭门。风势太猛,暴雨飘进了货篮,文化衫、裤衩、童鞋淋湿了不少。苏艾瞧雨势没有停止的迹象,想:“如果这些被雨打湿的货卖不掉,开摊便得不偿失。”赶紧收摊,指指对面小酒吧,对女人道:“啤酒。”女人喜上眉梢,手舞脚蹈。

    苏艾两人避雨,钻进地下酒吧坐下,对面一桌三个男人给女人打招呼,一个六十岁左右,一个四十岁左右,一个三十岁左右。苏艾道:“朋友?”女人道:“是的。”苏艾又道:“—起。”女人招呼三个男人过来,围成一桌。

    苏艾和捷克人纵酒,先喝了瓶法式威士忌,接着喝香槟,最后大家喝啤酒,开怀痛饮。两个小时后,苏艾因饮酒太急,头昏脑胀,估计已大大过量,吐在酒吧太扫面子,便起身告辞。结帐时,花去一千九百多克郎,是这间酒吧少有的大买主,老板娘喜形于色,搂住苏艾狂吻。

    苏艾昏昏沉沉,歪歪倒倒地走出酒吧。风雨减弱,但却未停歇。苏菲追上来,问道:“没事?”苏艾道:“没事。”可自己心里明白,车是不能开的了,打个出租。途中,苏艾坐在后排摇头晃脑,干哕打起酒嗝,出租司机怕苏艾呕吐在车中,赶紧把车停靠路边,叫苏艾下车。苏艾道:“钱?”司机道:“不要。”苏艾下车站在雨中,经冷风吹拂,脑子清醒一半,打了第二个出租回到公寓。

    物换星移,天气转热,捷克进入夏季。布拉格夏天与苏艾家乡不同,太阳下山,气温陡降,晚上要盖棉被。早晚气温柔和,只有下午在炽热的阳光下暴晒,酷热难当。苏艾要练摊,只能站在太阳下做事,脸晒得红彤彤的,苏菲道:“买太阳伞?”苏艾听不懂,苏菲便画了个伞。苏艾道:“好的,好的,多少钱?”苏菲道:“我去买,回来给钱。”苏菲朝地铁方向而去,半小时,扛回一把大伞,苏艾将伞插在商亭对面靠路缘石边的草坪间,两人坐在路缘石上歇凉遮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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