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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二十四章

    少妇步履轻盈去赶有轨电车，苏艾望着她背影，喃喃自语道：“多半都戴不进去！”那少妇回头一笑，吓得苏艾赶忙低头。

    黄昏，收摊前，苏艾算帐，流水颇为可观，如日方升，成效卓著，有一万一千克郎，第一次尝试进货买断，收效神速，形势喜人，大有时来运转之势。想：“伊仁不告诉我西班牙摊位流水，我也不告诉他巴末夫嘎商亭的流水。”干脆把帐册放商亭里，不带回公寓。

    次日午时，舒向阳来商亭，便问道：“星期天进的货走得怎么样？”苏艾喜笑颜开，忙道：“凑合，老舒你实与有力。”舒向阳道：“第一次少进点，好卖，回头再多进些，这样稳稳当当，不可毕其功于一役。”苏艾点头，感到前景与舒向阳息息相关，对他感恩不尽，奔去地铁口肉店，切了半公斤德国大肠，买了四瓶比尔森啤酒，跑回商亭。

    苏艾从商亭搬出一小货箱，放在两人之间，摊开肠片，和舒向阳吹瓶子喝酒。苏艾喝下一瓶啤酒，想到同舒向阳过从甚密，已是自己好朋友，好兄弟，又足智多谋，实在难得，忍不住倾吐衷肠，把自己和伊仁合伙的种种情况，一五一十抖了出来，希望舒向阳破解迷津。舒向阳道：“他这是作黑帐，搞你嘛。两人戮力同心，合在一起可超过两人的力量，两人三心二意，互相牵掣，互相抵消，还不如一人。中国人说，两个男人可以同玩一个女人，但不能一起做生意，这种事不乏先例，人之常情。嗳！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我的意见，既然两人有隔阂，不能肝胆相照，荣辱与共，迨他现在还没占到你便宜，分手好了。”又叹道：“老鼠看仓，看个精光。”舒向阳的话言之有理，正中苏艾下怀，苏艾喜滋滋想：“伊仁恶性难改，既不能和自己同舟共济，精诚团结，更谈不上同生死，共患难，如此合作便是拖累，有负作用，对自己事业不仅无补，说不定将来还会是心腹之患。”苏艾对伊仁已仁至义尽，问心无愧，听了舒向阳一番话，心里更是敞亮，下决心和伊仁一痛而绝，自己单枪匹马闯荡一番事业。

    苏艾思路越来越清晰，指着商亭，又道：“你看，挂在商亭的大件，风一吹，全都歪歪扭扭，淆乱无章，很不规范。我商亭与越南人商亭之间，有十五米宽的空地。我想买两个三米长一高一低的不锈钢架放在空地上，却不知道去哪儿买？”舒向阳热心肠，够交情，嗖地站起，自告奋勇道：“布拉格我熟谙，这就去买。”苏艾道：“你开我的车。”舒向阳摇手道：“我喝了酒，打出租去，买好，付商店运费，叫商店送货来。”舒向阳走出几步，苏艾道：“钱？”舒向阳头也不回，叫道：“回头再说。”

    两小时后，一辆斯柯达皮卡汽车停在苏艾商亭前，舒向阳下车，司机打开货箱门，两人抬下两个扁平纸箱，小皮卡车离去。苏艾奔去，和舒向阳将纸箱挪到商亭右侧空地，打开包装，开始拼逗衣架，没十五分钟便搞掂。越南人慢吞吞走来，叫道：“这儿，不可以。”苏艾、舒向阳异口同声，用中文齐道：“关你屁事！”越南人又嘁嘁喳喳说了一阵，才回自己商亭。

    苏艾将越南女式衬衣、印度背心、波兰长裙、中国男式纱洗衬衣、中国连衣裙稀稀拉拉挂在两个高低衣架上，忙道：“老舒，辛苦你了。多少钱一个？”舒向阳道：“加运费，刚好三千克郎一个。”苏艾拉开腰包，将钱点给舒向阳，夸道：“你真神通广大！”舒向阳摇摇手，又道：“你上两个衣架，商亭的货差得更远。”苏艾道：“是的，不过，你带我跑了越南村，这个问题已经迎刃而解。”舒向阳笑道：“我还是那句老话，慢慢来，千万不可急于求成。”舒向阳告辞，苏艾留他在收摊后去中餐馆吃饭，舒向阳不肯。

    苏艾既要看铁架菜篮里的小棉织，又要盯衣架上的大件，纷繁冗杂，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收摊时，高架上一件进价一千二百克郎波兰长裙被偷，苏艾心如刀割。

    每天，苏艾都细心观察从商亭经过捷克男女的衣着，看他们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这不仅对苏艾练摊进货有用，对将来回国发货柜更有用。

    星期三早晨，苏艾来到商亭，亭旁空地上多了一个三米长、一米宽三层半新旧货架，正在上上下下打量，越南人跑过来，叫道：“捷克人，卖，我，不，要。你，要不要？”苏艾琢磨想：“这货架正好摆上男式衬衣，男式睡衣。”问道：“多少钱？”越南人道：“三千克郎。”苏艾趁热打铁，二话没说，掏钱买下。又想：“这货架也不搬进商亭，收摊后，和铁架锁在一块。”

    苏艾将两个衣架、一个货架平商亭摆好，十五米空地占去十米，给商亭增加不少气派，商亭整改大工告竣，并日臻完善。

    头晌，一辆旧斯柯达皮卡车停在对面有轨电车站人行通道上，走下来两个中国男子，苏艾一眼认出，是五区市场转让摊位给他的福建两兄弟严福新和严福广。苏艾问哥哥严福新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练摊？”严福新笑道：“我刚去了五区市场，是瞿坤告诉我的。”顿一顿，又道：“生意怎么样？”苏艾想：“守口如瓶，防意如城。”笑道：“一般化，混口饭吃。”

    严福新道：“我从国内发了些皮鞋和旅游鞋，你看看，要不要？”说着从弟弟严福广手中接过两个鞋盒，打开，递给苏艾。苏艾拿出皮鞋，不是真皮，而且返潮生霉。严福新忙道：“货柜在海上受了潮湿，没事。”从裤兜里摸出张卫生纸，吐口唾沫，抹擦便掉，果然没事。严福新又道：“这皮鞋是不好，但价格特便宜，六十克郎给你，中国人拿去卖一百八十克郎一双，特好走。旅游鞋也便宜，给你一百五十，中国人卖三百八十克郎一双，也走得不错。”苏艾想：“两种货质量确实不好，但价格甚为便宜。”也没多想，买下两箱皮鞋，五箱旅游鞋。

    严福新、严福广两兄弟逗留了半个小时，严福广道：“苏艾，你生意真好，如果再找到生意这么好的商亭，介绍给我。”苏艾想：“这商亭我等了半年，真是。”口里却道：“没问题。”敷衍而已。

    午后，一位戴眼镜高大清癯的中国男子走到苏艾商亭，劈头便问道：“你是中国人吗？”苏艾道：“是的。”那男子笑道：“看你背影像越南人。”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苏艾心中不快，暗骂道：“我妈生我丑，短脚，妈的。”那男子说起话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又刨根问底道：“你叫什么，哪个省的，住在布拉格什么地方，认识那些中国人？”苏艾顿生嫌恶，想：“这人怎么见面便查户口？”答道：“我叫苏艾，下里巴人。”那男子思索半天，奇道：“什么是下里巴人，我怎么以前没听说过？”苏艾笑道：“四川人。”那男子大笑，道：“原来是这样，我叫穆自力，上海人。”

    苏艾想到上海人樊矞那么矮小，穆自力身高却有一米九左右，问道：“你是上海土生土长的人？”穆自力笑道：“我老家在山东，曾在上海读大学。大学毕业后，分配在上海工作，我老婆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苏艾想：“怪不得。”

    苏艾虽不喜欢穆自力，但巴末夫嘎只有他一个中国人练摊，寂寞得很，有人来找他聊天，也是件好事，跑去地铁口买两杯黑咖啡，两人坐在商亭对面路缘石上，天南海北地侃。穆自力要走时道：“我车上有两箱气垫鞋，卖得还不错，你拿两箱卖卖，算你三百五十克郎。”苏艾想：“这么贵。”问道：“买断，还是代销？”穆自力喜形于色，笑道：“当然是代销。”苏艾想：“代销还差不多，有益无损，不好卖便退货。”

    弹指光阴，一晃又是星期五。苏艾来到商亭，瞧见空地上多了个四米长的摊位，自己衣架、货架放不下，忙去找越南人帮忙。越南人没计较和苏艾的小磨擦，叫那一对捷克老年夫妇，去苏艾商亭左边放摊，将空地让与苏艾。大家正在交涉，科斯特轧忙跑来，指着那对老人道：“我，爸爸、妈妈。”苏艾一听，不知如何是好。科斯特轧又问苏艾道：“你，需要，多少，地方？”苏艾道：“九米。”捷克大姐笑道：“没关系。”向弟弟招招手，两人抬起铁架，移到靠越南商亭一方。

    苏艾去买早餐，热狗现做现卖，只得站在窗口等候。快餐商亭小姑娘花容玉貌，对苏艾媚态百生，厨师男子开玩笑，指着苏艾道：“丈夫？”女孩不吱声，娇羞望着苏艾，苏艾耳烧面热，拿了两份热狗，拈五颗方糖放进黑咖啡里走开。半路，苏艾有些动情，想：“这小姑娘身高只有一米五五左右，是布拉格难觅的小个子，人又长得光艳照人，要是今后自己发了大财，老婆又不来布拉格，为什么不可以娶她做老婆？”苏艾边走边胡思乱想，脸上印出笑容。科斯特轧拦住苏艾，问道：“怎么了？”苏艾笑道：“没有。”将一个热狗递给她，科斯特轧摇头，道：“谢谢，不要。”

    苏艾花了一个小时才放好摊，第一次罚款的胖警察着便装和妻子前来苏艾商品挑选袜子、裤衩和文化衫。警察妻子选好货，苏艾帮她装袋，心算，所有货批发价不过三百克郎，坚持不收她的钱，指指她丈夫，道：“朋友。”警察觉得很有面子，和妻子高兴离去。苏艾想：“自己是坐商，和八区巡警搞好关系，有益无害。”

    朋友多了好走路，苏艾解手，买水，都去请对面科斯特轧帮忙。平时一人看摊，苏艾都将小便撒在商亭后面草坪玫瑰花丛中，不敢走远。

    晚间，伊仁对苏艾道：“中心火车站有个商亭要出租，八千克郎一个月，我想把它租下来，和你商量一下？”苏艾道：“中心火车站，虽有地铁出口，但来来往往的人，多数是旅游客，卖点工艺品还不错，卖服装生意不一定行，此事有待进一步切磋琢磨，我以为不可。”伊仁又道：“我已付了三月租金。”苏艾心中骂道：“妈的，擅自为谋，先斩后奏。”不过与伊仁分手已不可避免，想：“自己和伊仁的事不能再拖了，所谓长痛不如短痛。”顺水推舟，道：“既然大家意见相左，租下也好，各得其所，皆大欢喜，你把西班牙摊位退给我就行了，从此大家再无瓜葛。”伊仁点头。

    苏艾、伊仁进伊仁房里点货、分货，从此，两无牵扯。苏艾自己也没想到与伊仁分手如此顺畅，因风吹火，用力不多。

    未几，朱勇回家，面带愁容，嚷道：“哎呀，惨，惨，惨，一天做了五百多克郎流水，生意稀糟，紧着裤子数日月，日子难过。”苏艾道：“五区市场今天生意这么差？别人说，不怕百事不利，就怕灰心丧气。”朱勇道：“哪里！我们所在的地铁站往下延伸一站，那里有个小市场，有位中国人在市场租了个商亭，不想干了，转租给我，条件是帮他处理掉尾货。你们两人都租了商亭，我也随大流，不甘落后。”苏艾叫道：“我想起来了，那个市场有人卖鱼，周围只有五幢楼房，市场堡坎下面有个公共汽车站。”朱勇道：“正是哪儿。”

    苏艾好奇问道：“每月租金多少？”朱勇道：“一千五百克郎。”苏艾想：“这么便宜，难怪不出生意。”又想：“西班牙市场那个全布拉格最好的摊位，可惜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难以分身，不能同时照顾一个商亭和一个摊位，还是把摊位转让与朱勇较妥，也好做个人情。”忙道：“朱勇，你那个商亭只能做五幢楼居民的生意，这种生意空耗大好时光，我劝你放弃了。伊仁想租中心火车站商亭，我在西班牙市场摊位没人做，这样，我转让与你。”

    朱勇前怕狼，后怕虎，道：“那摊位好是好，不过要花五百美金转让费，而且，每月摊位费一万克郎，太贵。我拼死拼活干一月，还不是替别人干了。再说，西班牙市场中国人那么多，我刚来布拉格，认识不了几个中国货主，别人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怎么和那里的中国人竞争？”苏艾笑道：“你那是一孔之见，一隅之论，俗语说，只有见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想：“世上怎会有朱勇这般自惭梼昧、糊涂颟顸、贪图便宜、固步自封的人，真是鹰飞高空鸡守笼，两者理想各不同。”想说，舍不得孩子，打不到狼，不要因循坐误，错失良机，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又想：“我要是再劝他接摊位，说不定他会误认为我在向他推销摊位，疑神疑鬼。”

    苏艾还是按捺不住，道：“货源没问题，易如反掌，用不着去巴结中国货主，我去过布拉格越南村，哪里有五百多家批发商，什么货都有，除印度、波兰的货比熬什特罗瓦贵些外，其它货价格都可以，我星期天去进了四万多克郎的货，销得也不错。”朱勇却道：“买断，风险太大。”伊仁心喜若狂，叫道：“越南村，我早听说过，只是找不到路。苏艾，下次什么时候进货，带我去？”苏艾道：“可能下周星期天吧。”心想：“阘懦老东西，有好事比谁都跑得快，出了岔子，也比谁都跑得快。”

    大家正说得起劲，陈奘来电话，道：“苏艾，我听说，伊仁租下了中心火车站一个商亭，西班牙市场的摊位两天都没开摊。我有一朋友想要那个摊位，你能不能退给我？”苏艾正发愁没销路，笑道：“陈老板，没问题。”放下电话，心里好笑朱勇，想：“一百七加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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