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二十二章-独一无二-看书网

第二卷第二十二章

    没生意时，苏艾坐在商亭对面路缘石上琢磨，想：“一个架子，上下三层，每层挂三个菜篮，一共九个菜篮，四个架子，便为三十六个菜篮，由于从立体发展，比现在货量增加了四倍，要是流水能增加四倍，那可不得了。”想着，脸上露出笑容。

    傍晚，苏艾八时收摊，又跑去菜亭，指着菜篮道：“我，买，四十，新。”那女人还是笑容可掬，风骚迷人，光彩炫目，拍拍酥胸，道：“明天，ok.”苏艾点头致谢，开车回公寓。

    晚间，苏艾又问伊仁要摊位经营情况，伊仁又无故延宕，搪塞道：“我从家里拿货，忘记了登记，所以，摊上有多少货，闹不清楚。今晚，我把家里货清点一遍，明天再去查摊上的货。”苏艾直摇头，叫道：“瓦匠做活路，拖泥带水。”心中叹道：“自家心里急，他人未知忙。”回了自己房间，不知说伊仁什么为好。

    间日九时，卖菜女人丈夫，用运菜用的大推车，分两批将四十个新菜篮送到苏艾商亭来，男人道：“四十个，五十克郎，两千克郎。”苏艾想：“不贵嘛。”掏出两千递给那男人，道声谢谢。那男人却道：“朋友，没关系。”

    苏艾坐在路缘石上抽烟，一个矮个子中国人走来，道：“这里生意怎么样？”苏艾想：“小心驶得万年船。”忙道：“一般。”敬只烟与中国人，那人摇头，坐了下来。两人聊一阵子，苏艾知他叫舒向阳，福建三民人。舒向阳问道：“你摊上卖的假雷宝克是不是匈牙利过来的货？是不是从福建人手里拿的？”苏艾一惊，忙道：“你怎知道？”舒向阳笑道：“布拉格中国人打个屁我都知道，何况这么大个货柜！”苏艾顿生敬仰之心。舒向阳又问道：“别人多少钱给你的？”苏艾道：“是原来西班牙练摊的刘植钟送来的，两百八。”

    舒向阳道：“价格还上算。”顿一顿，又笑道：“想不到，刘植钟也能吃世界上最苦的饭。”苏艾没开窍，道：“恕我孤陋寡闻，什么是世界上最苦的饭？”舒向阳快人快语，大笑道：“你真不知道，软饭吧。”两人捧腹大笑。苏艾想：“刘植钟会不会像陈奘那样变成个受气的大乌龟，但愿是个美好的结局。”

    舒向阳心慈面善，对人诚挚，令人起敬。苏艾如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放小跑去地铁口，买回两个汉堡，两杯咖啡。舒向阳边啃汉堡边道：“我们公司从国内发了两个四十尺集装箱的白底蓝条男裤衩，在德国边境海布市走得很好，德国人一箱一箱地买。明天，我送十箱到你商亭，给你代销，价格按批发价算。”苏艾想：“十箱，自己能不能卖？”舒向阳又道：“我的一个朋友也来看过这商亭，他说，价格和一个中等商店差不多，不肯租，还是你睿智，有眼光。你看看，巴末夫嘎六个商亭，一家卖烟和杂志，一家卖汉堡快餐，一家卖面包，一家卖菜，越南人商亭以卖中国电器为主，就你一个中国人卖中国服装，独一无二，有相对的优势。据我所知，整个巴末夫嘎就这一个市场，你要好好珍惜，抓住契机，说不定，能赚上一票。”苏向阳的话说到苏艾心坎上，苏艾如逢知己，想：“舒向阳讲得不错，海阔随鱼跃，天高任鸟飞，这小商亭说不定是自己人生的转折，致富的起点。”

    两人越说越投缘，越说越对脾气，正在兴头上，一辆警车开来，下来两个警察，苏艾认得，是第一天罚他款的警察。一个警察道：“搬。”苏艾想：“再过两天，便有了铁架，先拖—拖。”忙道：“明天。”那警察火起，喝道：“现在，不，明天。”另一个警察道：“绿卡，护照，VPS，纸。”苏艾进商亭取VPS复印件，想：“不好，这些货都是朋友代销的，那有一张进货发票。”

    舒向阳站在商亭门口，气得脸红脖子粗，用中文骂道：“警察有什么了不起，凶什么凶。他妈的，要啤酒钱便要啤酒钱，查什么VPS，发票。”怂恿道：“苏艾，别理他们，看他们能把你怎么样？”苏艾言听计从，将脸扭到一边。那位警察吼道：“给还是不给？”苏艾有些心虚，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VPS复印件递给警察，主动掏出五百克郎。那警察把复印件还给苏艾，向警车走去，没走的警察拿出罚款单，道：“五百。”苏艾再也忍不住，叫道：“不可以。”那警察笑道：“可以，他罚五百，我罚五百。”舒向阳直眉瞪眼，气得跳将起来，挺身而出，用捷语骂道：“去抢。”那警察也是怒发冲冠，扑来推舒向阳一掌，舒向阳也是个左脾气，没客气地一掌推了回去。

    走了几步那警察又奔了回来，掏出手铐，吼道：“干什么？”苏艾想：“事由自己引起，可不能连累舒向阳，冲过去，拦在警察和舒向阳之间。”提手铐那警察指指苏艾，叫道：“走，汽车。”舒向阳吼道：“苏艾，我给你看摊，你跟他们去，别怕他们，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苏艾随提手铐警察朝警车走去，警察打开门，苏艾坐了进去。一分钟后，那警察弯身问苏艾道：“五百？”苏艾今天有舒向阳撑腰，胆子大了些，看也不看他一眼，答道：“不。”但又想：“来来往往的捷克人都在看他，久坐在里面，对在他商亭买货的顾客容易造成误会。”又过一分钟，警察又问道“五百？”苏艾道：“不，两百。”警察笑道：“ok.”收了钱，让苏艾下车。

    警车开走后，舒向阳埋怨道：“哎，为什么又给钱？”苏艾想：“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忙笑道：“连二杆犟不过大巴腿，算了。”舒向阳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苏艾笑道：“是家乡话，没什么。”

    下午，三点半，选货买货的人越来越多，舒向阳也来帮忙。两人忙到五点半，人流才散去。舒向阳告辞回家，苏艾邀他去吃中餐，舒向阳不肯。苏艾点了一下雷宝克鞋，走了二十五双。

    夕阳西下，苏艾回到公寓，打电话给刘植钟。刘植钟道：“这货批得很快，仓库里的货没多少了，你要的话，今晚赶紧来我家。”吃饭时，苏艾给伊仁谈起雷宝克鞋。朱勇道：“今晚，我和你一起去，我也拿两箱试试。”

    苏艾精力充沛，事必躬亲，一马当先，和朱勇到刘植钟家。刘植钟租的一套两室一厅，房子装修过，有家具，也有电器，还养了条德国黑背小狼犬，看样子，小两口日子过得蛮不错。苏艾、朱勇因时间太晚，长话短说，要了七箱货，刘植钟用福特小货车，将货送到苏艾公寓。

    苏艾、朱勇不惮其烦，将货搬到楼上。苏艾抽只烟，歇一歇，瞧见伊仁房门虚掩，又跑去门前，右手扶着门框，问道：“你摊上情况出来没有？”伊仁道：“昨晚太累，我没点家里货，今晚好了。”苏艾训斥道：“你这样，越到后面越弄不清楚。你一把年纪，怎么这样做事，说不过去嘛！”伊仁自行车下坡不（踩）睬，声辨道：“天天点货，谁做得到，一周点一次还差不多。”苏艾叹道：“耳朵巴掌大，横顺不听话。”拿伊仁没办法，本想大发雷霆，却强忍怒气，回屋不断抽烟。

    次日，苏艾开车进通道，提心吊胆、毛毛腾腾卸傤，不时东张西望，看有没有警车出现。上午十一点，舒向阳开辆旧奔驰小货车，停在对面小街上，用手拖车把十箱货送到苏艾亭内，苏艾想留舒向阳聊天，舒向阳却道：“我今天有事，明天再来看你。”下午，卖菜女人来商亭看苏艾，说了一大堆，苏艾一句也没听明白。女人用手比划铁架，问道：“好？”苏艾道：“明天，ok.”女人笑呵呵点头，回自己菜亭。苏艾望着女人背影，见她走路左摆右晃，袅袅婷婷，风姿庯峭。还好，一整天都没警察光顾商亭，苏艾谢天谢地。

    晚间，苏艾想：“伊仁不是说，有对研究员夫妇就住在附近，是小货主，何不去他家看看货。”便对伊仁道：“我们去研究员甄志刚家拜访，看看货。”伊仁深具骄娇二气，贪图安逸，拐弯抹角道：“一、两箱拖鞋不关痛痒。今天太累，明日好了。”苏艾泼辣，深知伊仁慵堕，还是个肉脾气，故意站在门前不挪身，苦口婆心，贬责道：“大处着眼，小处着手，凡事都要咄嗟立办，全力以赴。”伊仁无可奈何，蠕蠕而动，拖拖沓沓穿好外衣，捱延时间，还嘴道：“嗳，狮子搏兔！催命！”苏艾既然发纵指示，也不示弱，大声驳斥，道：“伊仁，你想必没听见我讲的话，事无巨细，没工夫和你嚼舌，婆婆妈妈为何？”伊仁‘吧嗒’两下嘴，一声也不言语，跟着苏艾慢吞吞地出了公寓。

    两人上甄志刚家串门。甄志刚把伊仁、苏艾让进屋里，夫妇俩温文尔雅，善气迎人，又是提拖鞋，又是沏茶，没半点架子。甄志刚身高近一米八，嶙峋如材。伊仁恭恭敬敬，双手奉上自己写的一册薄薄的小书给甄志刚，文绉绉自谦道：“拙著非上乘之作，难登大雅之堂，请不吝赐教。”甄志刚收下书，笑道：“我今晚便拜读大作，先睹为快。”

    苏艾忙道：“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专程来看你们从国内发来的拖鞋。”苏艾道明来意，甄志刚妻子起身，答道：“欢迎之至！”领苏艾去看货，又听甄志刚笑道：“也不是这样。我们在北京看见那些暴发户，自觉壮志难酬，痛彻心扉，才出国做生意的。”伊仁巧舌如簧，擅长阿谀奉承，瞎讲了不少恭维话，一会说甄志刚才气横溢，是人中骐骥，一会又说多才多艺，是人中狮子，大肆吹捧，什么贤明、贤能、贤人之类的高帽子满天飞，逗得甄志刚哈哈大笑，直叫过奖了，过奖了，消受不起。真是千臭万臭，马屁不臭。

    苏艾经过走道，瞧见一位十岁左右中国小女孩在房间里专心读书，好奇地问道：“你令嫒？”甄夫人道：“是的，去年刚来，十岁才读捷克小学一年级，同学们都笑她。”甄志刚夫人拿出几件拖鞋样品，又道：“我女儿学习很刻苦，就是爱和同学玩，有时彻夜不归，让大人担心死了。骂她几句，她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得泪人似的，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苏艾想说入境随俗，但又想到人家是女儿，欲言又止，忙道：“听伊仁讲，你夫妇俩都是社科院研究员，数一数二的大知识分子？”甄志刚夫人客气笑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苏艾笑道：“越是有学问的人，越是韬光养晦。”心里想：“不像伊仁，半罐水，响叮当。”

    苏艾选了两箱蓝灰色仿皮拖鞋，催伊仁回家。伊仁侃得兴犹未尽，拉长脸道声叨扰，出了甄志刚夫妇寓所。甄志刚不仅渊默，而且慎于接物，硬送苏艾、伊仁至电梯口，相互道别。

    第三日，天空晌晴。苏艾早早去了商亭，一抬眼，吓一大跳，整个巴末夫嘎通道上，摊位星罗棋布，触目皆是，来了不少行商。忙去问越南人，越南人道：“星期五，一天。”苏艾明白，巴末夫嘎星期五是跳蚤市场。沿通道蹓跶一圈回来，一半摊主是捷克人，一半摊主是越南人，没一个中国人。又想：“货比堆山。一个市场，卖货的人越多越好，这样，前来买货的人也多，说不定，生意会更好。”上午十时，加工厂送来铁架，苏艾细看，铁架工艺细巧，又用菜篮一试，尺寸一丝不差。老板炫耀道“哦，好。”苏艾道：“非常好。”老板竖起巨擘夸奖他自己，苏艾付了剩下的两百美金。

    苏艾将纸箱挪开，靠商亭放好一排铁架，挂上菜篮。不过，苏艾只用了十个菜篮，二十六个空着，商亭独具匠心的整改略见雏形，引来众人瞩目。铁架顶端铁板上，摆了两双假雷宝克鞋，四块铁板只用了一块的四分之一。摊位多，人流量更多，苏艾生意比星期一到星期四更红火，忙得满头大汗。商亭对面是位三十岁左右的捷克大姐，生得亭亭玉立，她弟弟也是风流倜傥，两姐弟专卖中国儿童绒衣。苏艾观察两姐妹细别，多少有些茨冈人的影子。十二点半，人流减少，苏艾肚子饿得咕咕乱叫，跑到对面摊上，指指商亭，对那大姐道：“看。”大姐应许，笑道：“明白，没关系，我，看。”

    苏艾遄往地铁口商店，买了两条长铁链，两把大锁，收摊时好将铁架锁在商亭门防盗栏上。接着买份汉堡，又小跑回来。捷克大姐正在帮他卖货，做完一笔生意，将钱递与苏艾。苏艾道：“谢谢。”那大姐笑盈盈道：“我们，朋友，不，谢谢。”顿一顿，又道：“越南人？”苏艾想与她开玩笑，忙诺诺点头。捷克大姐鼓大双眼，又道：“你，不，越南人。越南人，说，捷语，好。你，中国人。”苏艾哈哈大笑，捷克大姐拍他头顶，挥动拳头。苏艾问道：“你，姓名？”捷克大姐忙道：“科斯特轧。”

    下午三点半，人流量暴增，人头攒动，苏艾又忙得晕头转向。旁边一位男子在帮他卖货，苏艾侧身，原来是舒向阳。舒向阳卖完货，笑道：“苏艾，你真别出心裁，这种标新立异的办法也想得出。”苏艾蘧然，也笑道：“这可是被警察逼出来的，一点薄技而已，当时也没想到有因地制宜、事半功倍的效果。”两人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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