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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十七章

    晚间，苏艾打电话给胡捷娘，将笔记本上字母一个一个念给她听。胡捷娘笑道：“别人想雇一个年轻姑娘，不是要出租商亭。”苏艾也笑了。胡捷娘又道：“下面肯定有电话，你告诉我，我帮你试试，看别人是否也愿意出租商亭。”苏艾告诉胡捷娘电话号码，十五分钟后，胡捷娘回话，告诉苏艾，主人不打算出租亭子。

    翌日，苏艾到伊仁所在市场，简单交待几句，便用手拖车将存放在仓库的货拉去新市场。严福生早在摊上等他，苏艾践诺，付了一千克郎转让费，便开始放摊，和卖文化衫中国人闲聊，知道他叫瞿坤。瞿坤与苏艾年纪、个头相仿，只是瞿坤心宽体胖，苏艾骨瘦如柴，两人你谦我让，相处十分融洽。

    没生意时，瞿坤道：“我从北京出来，先去的是莫斯科。莫斯科生意还不错，只是卢布贬值厉害，风险太大。练个摊，每天要收好几箱钱，回到家点数，数得头晕眼花。如果不把当天收的卢布及时换成美金，说不定，一天生意还要亏钱。在莫斯科，进酒巴，要用口袋提钱。”两人笑了起来。苏艾最喜欢新鲜事，听得十分入神。

    瞿坤又道：“莫斯科什么都缺，在街上卖瓶可乐喝也要排长队，莫斯科姑娘见到中国人，便要讨烟抽。不过，俄罗斯小姐那才叫漂亮，皮肤白里透红，躺在床上，两条大腿间金光闪闪。”两人又是大笑。瞿坤又道：“俄罗斯很乱，俄罗斯人特喜欢皮衣，我们在莫斯科押运一车皮衣，车上要放冲锋枪。俄罗斯人也特喜欢喝酒，尤其是烈性酒。见到酒便要将双手搓来搓去，比见了漂亮的女人还要兴奋。中国人在莫斯科卖二锅头白酒，俄罗斯人付钱后便吹瓶子，厉害得不得了。”两人大笑。瞿坤又道：“有一次，我和朋友开车去莫斯科郊外玩，被两个警察拦下，检查绿卡、行车证和驾照。见尾箱里有大半瓶五粮液酒，便你一口，我一口，将酒喝得精光，便放我们离开。”

    顿一顿，又道：“鸡毛服、太空棉、纱洗衬衣在莫斯科越来越不好卖，有些卖皮鞋的白人甚至在商店前挂一双穿破的中国皮鞋来打广告，以抵制中国货。因此，中国人慢慢往匈牙利转移，我们坐国际列车去布达佩斯，十几个中国人包一个小姐，轮流上，弄得那女孩哭。”

    瞿坤说到此，脸色发红，喝口矿泉水，又道：“匈牙利人特好，热情，对人诚恳，帮人帮不好，还难过得很。”市场里一丝风也没有，热得瞿勇、苏艾额头冒汗。

    苏艾忙打岔，道：“布拉格打中国的长途真贵，每分钟八十多元人民币，我们来捷克后，只打过两次国际长途。我们公寓房东没开通国际长途，可能也是担心电话费。”瞿坤道：“那肯定是，不过，莫斯科打中国长途情况就不一样了，便宜得很，交上一百美金，打一天，钱还用不完。”

    亭午，苏艾请瞿坤吃热狗，喝啤酒，两人越混越熟。生意差时，瞿坤又摆聊斋。瞿坤问苏艾道：“你吃不吃狗肉？”苏艾摇头道：“我小时候养过狗，不喜欢吃狗肉，除非饿得发慌。”瞿坤又道：“捷克这地方不能吃狗，要是捷克人知道你在这儿吃了狗，连房子都不租给你。”

    日薄崦嵫，苏艾、瞿坤相互帮助，将货物整理好放进纸箱，用塑料胶袋封好，送去仓库，收摊各自回家。

    翌日，苏艾来到摊上，见瞿坤摊上换成了个中国女人，忙问道：“瞿坤把摊位转让给你了？”那女子笑靥如花，道：“不是这回事，我和瞿勇是合伙的。”苏艾‘哦’一声。那女子又道：“我叫林凤喜，湛江人，我们这伙除瞿坤外，还有北京人酆军，广东人吴跃忠。”

    苏艾道：“我有一个朋友叫文卫西，也是湛江人，你们认不认识？”林凤喜笑道：“认识，那小爬虫在我这里拿了一千个工艺品打火机去卖，三个月了，到底卖了没有，一点回音都没有。你碰见他，就说我说的，卖了和我结帐，没卖，把货退回来。”苏艾点头。

    一个越南人走到苏艾、林凤喜摊前，对林凤喜道：“你很漂亮，我喜欢你，我爱你。”越南男人说一口标准普通话，苏艾一惊。那越南男人钻进摊位，站在苏艾、林凤喜两人之间，对苏艾道：“我在中国湖南长沙大学念过书，读了两年，爆发中越战争，只好辍学回国战斗。”越南男人做一个用枪扫射的动作，又道：“嘟，嘟，嘟，打仗不好，打仗不好。”

    顿一顿，又道：“战争结束后，我又回中国继续读书，可我原来的中国女朋友已经结婚，遗憾，遗憾！”指指林凤喜，又道：“我中国女朋友和她一样漂亮。”那越南男人有些伤感，叹道：“现在好了，中国再和越南打仗，与我没关系了。我姓阮，你们叫我阮德利好了。”

    林凤喜被越南人这么一夸，也有些飘飘欲仙，喜上眉梢，热情招呼越南人坐下，道：“我叫林凤喜，你叫我小林好了。”顿一顿，问道：“老阮，你捷语好不好？”阮德利忙道：“我捷语和中文一样好，能听懂电视台新闻，能读报纸，我在布拉格又做小生意，又当翻译，不信，你在市场随便向一个越南人打听。”林凤喜笑道：“我相信你。”呀声呀气又道：“老阮，你捷语这么好，帮我找个商店好吗？”阮德利受宠若惊，拍拍胸口，大声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后又小声道：“不过，开商店可不是闹着玩的。布拉格是座老城，商店租金高，同纽约二等繁华区不相上下，口岸好，你卖低档货，不划算；口岸不好，说不定每月店租都赚不回来。做生意不能贪大求洋，不然，我早去开商店了，还用得着上到这个市场练摊？”林凤喜被老阮这么一说，心里七上八下，吱唔道：“我……，我想租个商店，不行便关门，最多亏一月店租。”阮德利又道：“没问题，我在布拉格朋友多得很，你放心，我帮你找。”

    阮德利说有事离开，一会又溜达回来，手里多了一大束玫瑰花，献给林凤喜。林凤喜喜形于色，道谢不停。两人又坐下来闲聊，阮德利还写了林凤喜我爱你几个汉字，请教林凤喜写得好不好。中午，林凤喜想请老阮吃饭，阮德利不肯。

    第三日，苏艾去开摊。旁边摊位换成北京人酆军值班。酆军与苏艾年纪相仿，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态度憨厚。苏艾和他越谈越投机，如鱼得水，相见恨晚。闲暇时，酆军用扑克牌教苏艾玩拉号子，中午，又带苏艾去玩六合彩。

    午后，旁边摊上多出两位卖香水的阿拉伯人，都二十出头，一丑一美。长得漂亮阿拉伯男子，掏出二十克郎硬币，用强力胶水粘贴在过道的水泥地板上，对苏艾、酆军指指，笑道：“看。”

    斯须，便有一捷克中年妇人以为地板上谁掉了二十克郎，弯腰去拾，捡不起来，又抠了三次，硬币粘得很牢，那妇人直起身，心知被嘲弄，羞得两颊潮红。两个阿拉伯人和苏艾、酆军在肚里偷笑，不敢发出声来。

    五、六分钟，又有一捷克男人被耍弄，先去捡，接着抠，最后用脚踹了几次，摇头叹气不止。一下午，有二十多位捷克人被捉弄，苏艾、酆军笑得肚痛。

    收摊后。苏艾道：“我想理发，你知不知道附近有无理发店？”酆军道：“我知道，离这儿不到两百米。”苏艾、酆军顺着大街走了一百米，右拐钻入小巷，又走了一百米，果然有家小理发店。进店，酆军捷语比苏艾强，去问那正在理发的女人。女人回头说了几句，目光傲慢，又忙她手上的活路。酆军道：“她说，要预约，叫你明天这时候来。”苏艾想：“在家乡，理发店满街都是，布拉格却少得出奇，难怪要预约。”

    第三日，旁边摊位换成广东人吴跃忠。中午，林凤喜来市场，问阮德利找商店的事，也顶替吴跃忠一会。吴跃忠、苏艾趁此机会溜出市场，进西餐馆用餐，叫了两份牛排，各一瓶啤酒。饭后，吴跃忠坐到餐馆苹果机前玩了起来，苏艾在一旁观看。五分钟，吴跃忠输了五百克郎，再过五分钟，又塞进三百克郎。吴跃忠翻翻裤兜，空无一文，眼见便要弹尽粮绝，呦，又赢回一百克郎。吴跃忠开始猜大猜小，一会功夫便加倍成六千四百克郎。苏艾低声道：“我们走吧？”吴跃忠忙道：“别急，我最后一搏。”吴跃忠这次猜错了，苹果机显示零克郎。苏艾也为他惋惜，心想：“真是不碰南墙不转弯。”吴跃忠也叹道：“哎，运气真差！”梭下椅子，和苏艾回到市场。路上，吴跃忠道：“惨！我输光了上午流水，一会，你见到林姐，千万别提赌博的事。”苏艾点头。

    苏艾、吴跃忠回到摊位上，林凤喜劈头便问道：“你们俩怎么去了这么久？吴跃忠你是不是又去赌了，一个大男人，怎么发了毒誓戒赌，还是记不住？”吴跃忠被林凤喜抢白一顿，低头不语。林凤喜怒气冲冲离去。

    收摊，苏艾去理发，女人问道：“长还是短？”苏艾听不懂，估计是问这类的话，忙道：“没关系。”女人态度和昨日一样，爱理不理。苏艾眼睛盯着镜子，镜里好大一个屁股。一位大个子女人背朝苏艾坐着，正在为一位老太太濯足，修剪脚趾。苏艾想：“自己理完发，也去修剪脚趾。”又想：“不对，老年人眼拙，手脚又不利索，才让人帮他剪脚趾，自己年纪轻轻，算了。”女人理完发，苏艾给了她五十克郎小费，才从女人脸上看到一丝笑容。

    苏艾出理发店，修脚趾女人主动与苏艾打招呼。女人不仅个头大，而且风骚迷人，苏艾点头出店，心里似乎有一丝抱憾。

    不知不觉又过一周，星期四，一个上海人来市场转游，对苏艾一阵查户口似的询问后，道：“我叫曹朝，也住在地铁C线终点站，离你的公寓不远。我从国内发来一批纱洗衬衣，你如果有兴趣，晚上称便来我家看看货。”苏艾想：“多认识一个货主，多一个进货渠道。”满心答应下来。

    晚间，苏艾散步去曹朝家，看了纱洗衬衣，除尺码小了点，颜色和质量都不错，要了一箱试试。曹朝与苏艾初次打交道，收了苏艾押金。

    苏艾提着一箱衬衣回到住所，累得满头是汗。伊仁打开房门，便道：“文卫西刚打电话来，问你星期六、星期天去不去小城市卖货？要去，赶紧打个电话给他。”苏艾拨通电话，文卫西道：“明晚，我去比尔森，你去不去？”苏艾没去过比尔森，自然想去，忙答应下来，两人约好在中心火车站见面的时间。

    苏艾放下电话，伊仁笑嘻嘻道：“我那市场星期六、星期天也没什么生意，不如我跟你们去小城市，卖卖货试试，就当旅游观光。”苏艾道：“没问题。”顿一顿，又道：“去外地卖货累得很，你这把年纪，身体受不受得了？”伊仁笑道：“想当年，天天拉板车，这点苦算得什么！”苏艾笑笑，回屋睡觉。

    星期五晚上，苏艾、伊仁、文卫西在火车站汇合，一同出发，登上开往比尔森的火车。苏艾、伊仁昏昏沉沉睡去，文卫西要守比尔森站，喝着啤酒值班。苏艾刚进入梦乡，突被文卫西摇醒，文卫西喊道：“比尔森到了，快下车。”苏艾、伊仁从长椅上翻爬而起，提着蛇皮袋尾随文卫西下车，这时刚破晓，天蒙蒙亮。

    大家在碎石道上走了几步。文卫西望见时间尚早，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四周，惊叫道：“不对，不对，比尔森是下一站。”这时火车已经启动，三人扭头转身，去追慢速行驶的火车。文卫西和苏艾年龄差不多大，二十五岁，手脚麻利，很快追上火车，纵身跳了上去。伊仁年纪大，行动迂缓，胆子也小，又贪生怕死，跟着火车跑，蘑菇半天，就是不敢往上跳，畏缩不前。苏艾抓着火车扶手，伸手接过伊仁的包，文卫西伸手拉伊仁，伊仁仍不敢跳上火车，忽见火车加速，迟疑不决，反而停了脚步。苏艾、文卫东没辙，出于不得已，只好扔下三个包，跳下火车。

    苏艾、伊仁、文卫西进站等下一班火车。这是个小站，候车室只有苏艾、伊仁、文卫西三人，没有暖气，没有小卖部，饥寒交迫，冷得瑟瑟发抖。六时，一列火车经过，三人上车。七时，到达比尔森。

    苏艾、伊仁、文卫西赶到比尔森市场，市场上摊位星罗棋布，人潮蚁涌。三人提着包，狼狈不堪地在市场转游，好不容易在个死角，觅到个放摊的地方。苏艾想：“既来之，则安之。”没任何怨言，开始练地摊。一上午下来，没卖几件衬衣，苏艾心算，来回火车票，一顿简单午饭，这次比尔森之行至少亏两百克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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