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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十章

    那高个子中国人见了陈奘，从沙发上直起身来，陈奘手指那人，道：“这是香港蓟老板。”又指那白人小姐，道：“那是蓟老板秘书。”那女子喝她的啤酒，眼也未抬。苏艾瞅了一眼，白人小姐身段高挑，丰满，五官秀丽；又环视四周，房里堆满小纸箱。陈奘指指那些纸箱，又道：“我们把那些纸箱搬上大卡车，到新家，再搬下来，有问题吗？”苏艾道：“没问题。”

    大家动手搬纸箱，加上卡车司机有五个男人，苏艾每次搬五箱，捧在怀中，纸箱高度超过了他的头，只好歪着头看路。赵勇更是了得，每次搬八箱，虽有些东倒西歪，窜窜倒倒，他却撑得住，也不知他是表演给我们看，还是给那白人小姐看。忙了两个小时，房里纸箱全部搬上大卡车，苏艾左看右看，个个都是大汗淋漓，伊仁更惨，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气喘如牛。

    香港蓟老板道：“我有点事，先走一步。”带上秘书离开了别墅。赵勇给每人开了瓶啤酒，叫大伙坐在客厅休息一会。陈奘喝口啤酒，道：“蓟远东老板原是大陆河南人，和香港女人结了婚，加入了香港籍。”喝一口啤酒，又道：“我也不清楚蓟远东为什么从香港跑来捷克做生意。”顿一顿，又道：“蓟远东是位绝顶聪明的人，躺在床上冥思苦索，到底在捷克还有什么生意中国人没做过，灵机一动，呃，还真给他想到了，方便面！马上从大陆发了个四十尺集装箱到布拉格。”陈奘、赵勇面对面格格大笑，陈奘喝一大口啤酒，抹了抹嘴，又道：“万万没想到，捷克人对方便面一无所知，他送去每个超市的货销售都差，只有中国人、越南人识这个玩艺，从他这里零零星星拿一点自己吃。你们也亲眼看见方便面堆积如山，蓟远东快亏蚀得脱裤子了，嫌现在这个别墅月租太贵，要换间便宜的房子住，看看，把我们累得不成人样。”陈奘毁誉参半，大家笑了起来。

    卡车司机发动汽车，赵勇驱车跟在后面，汽车七拐八弯，来到一片新别墅小区，苏艾也弄不清楚这儿是布拉格几区。五人又开始卸货，把纸箱搬进屋，安放整齐，把底搂一间大屋装得满满当当。蓟老板只租了一楼，住在二楼的捷克人一家都下楼来看热闹。大家也没休息，准备离去。这时，蓟远东赶回来，想留大家吃饭，赵勇、陈奘不肯，蓟便送苏艾、伊仁每人一箱方便面。

    赵勇将苏艾、伊仁送到公寓楼下，这才离去。苏艾、伊仁进房，朱勇还没回家，两人进厨房准备晚饭。

    翌日，苏艾去大棚仓库里取几件风衣，经过大棚第一个摊位，摊主是一位矮小精瘦的中国人，正捧着啤酒瓶猛吸，心里奇道：“这个中国人酒瘾真大，早晨也要喝。”忙点头，打个招呼。那个中国人问道：“那个省的？”苏艾答道：“四川来的。”中国人又道：“我在布拉格还是第一次遇上四川人，来，来，来，陪我喝瓶啤酒。”说着，从摊位递出个方凳。苏艾摇头，忙道：“不了，我还要工作。”中国人道：“我看见你帮陈奘练摊，那大乌龟每天给你们每人两百克郎，敲骨吸髓，在布拉格不够生活花销，你给他卖什么命。”

    中国人的话说到苏艾心坎上，很是投缘，是否喝酒，苏艾犹豫不决。中国人按下苏艾肩膀，苏艾顺势坐下。中国人开瓶啤酒，递给苏艾，道：“我是上海人，叫蒋仁德，你贵姓？”苏艾道：“我叫苏艾。”顿一顿，又问道：“你喜欢饮酒，早晨也喝？”

    蒋仁德笑道：“你不知道，我有一个怪癖，每晚吃一顿饭，白天一瓶接一瓶喝啤酒，一点东西也不沾。”瞧见苏艾没喝啤酒，催道：“苏艾，喝呀！”苏艾喝一口，又问道：“你喝这么多酒，会不会醉？”蒋仁德哈哈大笑，叫道：“你别看我个子小，喝酒却有海量。”顿一顿，又道：“苏艾，还是你们好，来布拉格后没受什么罪，我可惨了。一个上海人帮我办签证来捷克，说好六千美金保证拿到绿卡，可我来到布拉格后，他却不讲信用，变卦了，要我再加两千美金，才给我办绿卡。我在国内向父母借钱才凑足六千美金，到布拉格后身上只有点零花钱，那有两千美金给他，我不服，打电话找他评个理，他连电话也不接。”

    蒋仁德头一仰，大大喝一口啤酒，又道：“我向中国人打听，没人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有位好心中国人告诉我，西班牙超市是布拉格最大的市场，中国人这儿进进出出的最多，叫我来碰碰运气。我在国内是行伍出身，当过侦察兵，受过专业训练，第一天便在捷克人摊上买了一把匕首，揣在怀中，一会去超市进出口，一会在摊区游逛，看能不能碰上他。白天我在西班牙市场守候，晚上去中心火车站睡长椅，生活艰苦形同乞丐。别人讲，功夫不负有心人，二十八天后，我终于在超市进出口碰上他，兔起鹘落，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匕首架在他脖子上，押去摊区，要他当着摊区所有中国人的面，表态帮我办绿卡，不然，我便杀了他。这家伙当着中国人给我赔理道歉，十天后，我拿到了绿卡，还退了我一千美金。”

    蒋仁德喝口啤酒，大笑道：“嘿，他不想想，我蒋仁德是谁？我参加过中越战争，是敢出生入死的军人，岂能怕他！既然他给我办了绿卡，履了约，在你面前，我就不提他的名字。”顿一顿，又道：“我这个摊位是越南人让给我的，收了我五百美金转让费，虽然没陈奘的摊位生意好，但不晒太阳，不淋雨。唉！，出国前，还做梦发大财，今儿，才知道什么是出国，惨淡经营，有口饭吃，有啤酒喝，我也知足常乐。”

    苏艾听了蒋仁德的话，不以为然，想：“机会肯定有的，只要有信心，坚持就是胜利。”见伊仁漫不经心朝大棚走来，对苏艾道：“陈奘已来摊位，问你去那了？”苏艾慌忙起身，去仓库取风衣。蒋仁德道：“有空进来陪我喝瓶啤酒？”苏艾点头。

    星期五后半天，苏艾又去学开车。教练安排苏艾沿河堤路行驶，苏艾见一辆拉响警报的救护车，紧追不舍。教练踩住刹车，笑道：“不可以。”苏艾也笑了。学车时间较短，途中便叫苏艾下车。教练道：“星期三，这儿，记住。”苏艾点头，看看表，见时间尚早，席不暇暖，又遑遑赶回西班牙市场，瞅见伊仁愁眉苦笑，关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伊仁道：“吉卜赛男孩借的那件皮衣要不回来，陈奘为富不仁，下午向我索要了一千克郎，真是个活生生的资本家，一点人情味也没有，心寒啊！我已没心情再帮他，打算自己找个摊位来干。”后又怨怼叹道：“天下乌鸦一般黑，世上财主一样狠。”

    苏艾略有所思，道：“我算了笔帐，我们现在生活按最低标准安排，每人每月开销约三千克郎，住宿费为两千七百克郎，也是三千。星期一至星期五给陈奘打工，每天两佰克郎，一周一千，一月四千，就是说，我俩每月倒贴两千克郎，入不敷出。我抽烟，比你多用一千二百克郎，喝酒，比你又赤字一千克郎，更是收支不能相抵。你早点离开也好，少了压力，多了动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现在正在学开车，没精力去找商店和摊位，不然，我也想离去，另谋生计。”

    伊仁拍拍胸口，叫道：“啈，就这么定了。劳驾你明天告诉陈奘，说我不干了。车到山前自有路，没什么了不起的事。”旁边缑雄才也为伊仁打气，道：“你们早就该不干了，跟着陈奘那大乌龟、吝啬鬼，永远也不会有出息。”

    当晚回家路上，伊仁一路嘀咕，狠不得将陈奘碎尸万段。吃过晚饭，苏艾一人在房间整理核实伙食发票。伊仁讲，他每次都忘记索要票据，一个月的帐只好通过回忆，用便笺打了好几张白条，不知是否有浮报。朱勇有发票，苏艾将发票上的捷语用《捷英字典》译成英语，再用《英汉字典》译成中文，购物品种繁多，除生活必需品外，还有咖啡、巧克力、饮料、邮票、营养品等私人购物，暗想：“嘿，两个家伙生活安排得很有条理，平时花钱撙节，背地里跟我玩家拿大，营私舞弊，揩我一人的油。”顿觉吃亏、受骗。

    苏艾拉长着脸，坐在床上一只接一只地抽闷烟，好久心情才平静下来，想：“吃得亏，打得堆。自己是负责人，三人能团结在一起是大事，也能给国内领导一个交待，再加之，捷克就这么三个老乡，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当晚，苏艾失眠，静静躺在床上想念自己一岁半的儿子，想他的咿呀儿语，想他的小脸蛋。后又想到三人合伙的事，伊仁奸滑，朱勇自私，也不知如何才能使三人扭成一团，干出番大的事业。苏艾思前想后，不知什么时候睡去。

    夜里，苏艾进入梦乡，梦见自己从国内发货，摇身一变成了货主，万贯家私，西装革履，衣锦还乡，天天与朋友大鱼大肉吃喝玩乐，心花怒放。儿子已长大成人，苏艾出钱送他去美国念书……。苏艾一觉醒来，已是早晨六点，隐隐约约记得些梦中的情景，再看看枕头，唾液将枕套浸湿了一半。

    当天，伊仁去寻找摊位，苏艾、朱勇去西班牙市场放摊。星期六苏艾放半天摊，星期天休息。

    星期一，缑雄才小仓库被撬，丢光了货。打电话报警，巡警摄了像，录了个口供，即行离去。苏艾瞧见缑雄才脸色铁青，忙道：“缑老师，你别着急，警察会想办法查清案子，追回你被盗窃的服装的。”缑雄才苦笑几声，忙道：“苏艾，你刚来，什么也不知道，难啊！我粗略估计损失，多半要白辛苦三月。”

    前半天十点，陈奘来摊位查岗，苏艾道：“陈老板，伊仁不想来了。”陈奘笑笑道：“伊仁帐都做不清楚，我早有辞他的想法，只是面子上有些过不去，才拖到今天，求之不得，想给我陈奘打工的人排着长队，不虞匮乏，难道离了红萝卜，就不成席？”苏艾想：“来去自由，陈奘也说得太多。”陈奘递只烟给苏艾，又道：“你一人守摊，肯定比两人守摊更辛苦，我打算每天长你一百克郎待遇，晚上回家和爱人商量后，明天告诉你，你好好地干。”苏艾说声谢谢。陈奘又道：“我请你吃热狗。”说着离开摊位，五分钟回来，递个热狗给苏艾。苏艾问道：“你怎么不吃？”陈奘却道：“我专门请你吃。”

    陈奘走后，苏艾和缑雄才闲聊，说了许多吉人天相的话，虽然朱勇也在身边，两人却很少交谈。正所谓好言一句三冬暖，话不投机六月寒嘛！

    傍晚收摊后，苏艾去超市买菜，十几个收银台前都排起长龙，看见身旁货架上摆满各式各样香烟和雪茄，心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吃白不吃，要拿大家拿。”顺手掏出包万宝露，扔在收银桌上。回家后苏艾反思，想：“长久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再加之伊仁、朱勇比自己节约，舍不得买好一点的食物，为了不互相惊扰，大家还是同居异爨好。”苏艾怏怏不乐，断然决定疏远伊仁、朱勇，分灶吃饭，跑去与两人磋商此事，伊仁、朱勇无言。

    一个人练摊的确比两人辛苦，苏艾回到家早已是有气无力，躺在床上休整了十几分钟，这才慢吞吞钻进厨房。苏艾烧份海鱼，炒了一个长白菜，一个土豆丝，一个人坐在餐桌上享用。半小时后，朱勇进厨房烧菜，问道：“伊仁还没回来？”苏艾道：“不清楚。”不到一刻，听见伊仁开门的声音。伊仁进得厨房，手里还拿着一瓶红酒，有点春风得意。苏艾笑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是不是在路边捡到块金子。”

    伊仁将酒瓶撂在餐桌上，手舞足蹈，喜上眉梢，大声叫道：“嘿，我在五区一地铁口，觅到一个摊位，两米宽，每天租金一百克郎，还有仓库放货。今儿是喜庆的日子，我们三兄弟喝一杯。”顿一顿，狂笑道：“陈奘不想想，我等志士仁人，绝非等闲之辈。”苏艾听得肉麻。伊仁嬉笑怒骂后，又道：“离摊区不到两佰米，有一中国商店，专卖真丝旗袍，商店也有棉制品和中国工艺品，老板姓荣名晟，北京人，我们很谈得来，称兄道弟，相见恨晚。老板讲，我可以到他商店拿货代销，价格从优。”伊仁本身羡慕虚荣，趋炎附势，说到‘北京人’三字时，犹如攀龙附风，声音嘶哑，显然是内心激动万分，情不自禁。

    伊仁满脸喜气，又道：“想不到，不出三天，什么都搞掂了。昨晚，我还犹豫不决，不知从何下手，现在看来，离开陈奘那大乌龟真乃英明决策，我特地买瓶红酒，同大家庆贺一番。”伊仁在国内虽是个业迹平平的作家，说起话来，也难免斯文绉绉的，苏艾和朱勇早已习以为常。

    伊仁给苏艾、朱勇斟满酒，又侃侃而谈，涎沫四溅。苏艾虽觉伊仁有点言过其实，大吹法螺，但想到他这么快便自立门户，对他仍投以羡慕的眼光。想到自己自立门户，也是迟早的事，而且更有信心。没多久，陈奘打电话来讲，她爱人同意每天加薪一百克郎，明日便可兑现。苏艾想：“多一百克郎虽不能发财，但每月少亏两千克郎，也是件好事。”苏艾一个人喝了大半瓶红酒，早早回房休息，依稀听见伊仁在朱勇房里，吹他的设想和伟大抱负，说得天花乱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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