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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六章

    亭午，苏艾去买菜鸡，卖鸡的换了个白种女人，苏艾指指烤鸡，伸出两指头。那女人拿两只鸡给苏艾，苏艾摇头，伸手掌横一刀，竖一刀，给那白种女人比画，她总算明白了，切了两份给苏艾。苏艾身后的白种漂亮小姐，笑得前俯后仰，抓着苏艾手，指她一下，动嘴，又指苏艾一下。苏艾也明白了，她要教他。小姐指着烤鸡，道：“古热。”苏艾学了五遍，发音都不准，似懂非懂，不清不楚。小姐不悦，作个无可奈何的样子，又伸手在自己嘴前招招手，还想打苏艾。

    下半晌五时，正是生意火红的时候，天公不作美，飘起了小雨；俄而，刮风，大雨滂沱，天色惨暗。市场上人群一哄而散。苏艾今天管帐走不开，叫伊仁去超市买菜。因为下雨，陈奘赶来收帐，一个小时过去洞见天空仍不放晴，骂道：“鬼天气！”便点货点钱。苏艾做事脚踏实地，丁是丁，卯是卯，向来持身严正，货物、货款丝毫不爽。货买得也不奈，出手鸡毛服三十七件，风衣六件，成绩斐然。陈奘面带喜色，大肆褒奖，笑道：“今儿如不下雨，鸡毛服准能闯过五十大关。”

    三人冒雨搬货入库，陈奘道：“我这人为讲究诚信，赏罚严明，今儿生意不错，应当犒赏，请你们喝酒。”硬拉苏艾、伊仁去对面小酒吧。苏艾要了杯加苏打水加冰的威士忌，伊仁要杯啤酒。苏艾道：“我们借住在田亮家，昨日，他讲，给你打了半年工。”陈奘道：“别提他了，卖六个月货，差起我鸡毛服三十多件，硬说被偷了，叫他赔，你们也看见了他那副状况，赔不起，最后只好算了。”

    陈奘啜口酒，说话嗓门加大，口角生风，唾沫星子四溅，惹得捷克人扭头看他。他端着酒杯，道：“今儿辛苦二位了，请你们喝口小酒，不成敬意。”苏艾笑道：“分所当然。”陈奘大吹大擂，又道：“我媳妇原在河北一家企业搞管理，主动辞职，九一年来捷克做生意，白手起家，单靠鸡毛服，现在就赚了七八十万，功成业就，算是布拉格中国人中的后起之秀，再做一年，准备把十一岁的小孩也弄来上学。哎呀，我媳妇精明能干，真了不起！”苏艾想：“无奸不商。”陈奘又道：“中国人刚来捷克时，捷克人很瞧不起，经常被欺辱。有一次，中国人在赌场赌钱，轮盘上中了大奖，两批中国人都说是自己押的，争吵起来，引致拔枪互射，子弹乱飞。从此以后，中国人声威大震，捷克人知道有些中国人异常凶悍，心存畏惧。”苏艾听到此处，心里大为折服，顿觉扬眉吐气。陈奘还想继续侃，朱勇在店外落地玻璃窗前打手势，催苏艾二人回家，苏艾、伊仁向陈奘告辞离去，陈奘道：“好，为我们三人殊途同归，干杯！”当天虽收了早工，回到家吃完饭也是十点过后，夜色深沉。苏艾洗个澡，躺在沙发上把当天学到的新捷语单词哼唧背诵几遍，直到滚瓜烂熟。不过，全身肌肉酸痛一天甚过一天，翻身都感到吃力。

    苏艾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冒寒风，顶雪雨，布衣蔬食，艰苦备尝，手也皴裂出细小口子，却想：“自己和国内坐办公室相比，确实又苦又累，但啸傲林泉，自由自在，一定得坚持住。要奋发图强，决不半途而废，要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岂能虎头蛇尾？”苏艾就这样鞭策自己，不以为苦，反以为乐，顿觉志气倍增。风雨之夜，窗外电掣雷鸣，雨声滴滴答答，苏艾脸上充溢着自信的笑容，仿佛听见家乡父老的掌声。

    次日早晨，三人刚准备出门干活，翻译胡捷娘打来电话找苏艾，道：“昨晚九点前我打了两次电话，家里没人，所以今天一早便打电话找你。律师已联系好，十点钟我们仍在瓦茨拉夫大街麦当劳门口会面，然后去律师楼谈价格，签合同。”苏艾赶紧打电话给陈奘请假，陈道：“你和伊仁先来开摊，然后由我顶你们，你俩办完事便回来。”朱勇也给老板请了假，老板同意他下午开摊。路上，苏艾问伊仁道：“我们注册华捷国际有限公司，这名字是不是太大了?”伊仁道：“是国内领导定的，改了迹近违抗，可能不太好，管他的。”苏艾、伊仁忙忙慌慌开了摊，陈奘一到，三人又赶往瓦茨拉夫大街与胡捷娘晤面。

    十时，在麦当劳门口见到翻译胡捷娘，胡带他们步行两条小街，来到律师楼。律师是一个在捷克算最矮最小的女人，身高一米五左右，三十多岁，人很瘦，穿套庄重的西服，举止娴雅，气度不凡。她的秘书则不同，二十七八，一米八以上，人既漂亮又丰满，体积可能是苏艾的两倍。胡捷娘和律师聊了几句，律师拿出一个价格表，胡捷娘简要地介绍，三天注册完公司多少钱，一周、一月、三月、半年、一年、两年注册好公司各多少钱。苏艾和伊仁、朱勇商量，伊仁、朱勇叫他拿主意，苏艾选了一周，二万七千克郎，约一千美金左右。

    苏艾和律师签了合同，付了一万克郎订金，律师登记了三人的护照内容。约半小时，律师打好文件，三人签了字。苏艾想请翻译吃饭，胡捷娘道：“我们去麦当劳喝杯茶吧。”四人离开律师楼，去麦当劳坐下。胡捷娘道：“你们没拿到绿卡之前，华捷公司的法人只好暂时由我代理，等苏艾你拿到绿卡，便换成你；你们注册公司，我帮你们找的公司地址，银行帐号都是假的，这三项都要收费。”苏艾心直口快，一诺千金，笑道：“胡老师，这好说，你说多少?”胡捷娘道：“就一万克郎吧。”

    苏艾白糖拌黄瓜，干干（甘甘）脆脆，给了胡捷娘一万克郎，又把国内带来的景泰蓝小礼品，馈赠与她，客气道：“请赏脸哂纳，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千里送鹅毛，礼轻情谊重。”胡捷娘高兴地收下。分手时，胡捷娘道：“房子我也托人去找了，他三天后回话。”苏艾三人谢了翻译，赶地铁、公共汽车回九区，苏艾一路盘算，律师收两万七，翻译一万，公司注册下来，每人约四百美金，比田亮所讲每人八百美金，还是划算得多。

    回到市场，已是中午十二点，陈奘已等得心急如火，搓手顿脚。苏艾、伊仁一到，他便风风火火离开。

    苏艾一边做生意一边细心观察捷克人，据以和其他人种比较异同。捷克人与在国内常见到的俄罗斯、英国、美国人有所不同，皮肤白但不透红，没鼻子瓣，头发颜色较深。也没看见黑人和黑白混血儿。有色人种主要是吉普赛人，和捷克人形成显明的对照。闲暇时，苏艾问缑雄才，道：“吉卜赛人是不是阿拉伯人？”缑雄才道：“吉卜赛是流浪的意思，是贬义，所以欧洲不那样叫，叫茨冈人。茨冈人来自印度，是印度的一个民族。”苏艾想：“怪不得皮肤呈红褐色，鼻子又高，像印度人。”缑雄才博洽多闻，又道：“茨冈人生活在社会的下层，多数靠做性服务、偷窃为生。布拉格有八十万人口，加上外国人一百万。首都五方杂处，除茨冈人、中国人外，越南人也很多，主要是越战时期逃离出来的难民，苏联老大哥把他们分配给所有东欧社会主义国家。越南人很吃苦，很少有人不会讲捷语。大部份越南人与捷克人已通婚，很多都是混血后的第二代和第三代。这里也有少量的阿拉伯人和印度人。中国人主要是九一年从俄罗斯一路做生意过来的，捷克人对中国人很不理解，说中国人不学捷语，不愿溶入当地社会，是捷克站在一边的人群。这里有中国录相带和图书出租，有专门卖中国货的商店，能买到中国麻将，但与捷克人通婚的中国人却很少。”

    苏艾并不关心这些事，心中最渴望的是能在捷克赚到大钱，衣锦还乡。有这种动力，苏艾做起生意来可谓殚精竭虑，帮人也不例外。因上午在办事，下午时间过得很快。收摊时，陈奘来和伊仁点货对帐，鸡毛服多出一件，风衣少了两件，对伊仁十分不满，不仅做脸色给他看，还唠叨道：“你俩上午耽搁半天，本该扣一百工资，算了。”说完一人给了两百克郎，气冲冲离去。

    苏艾三人踏入家门，胡捷娘便来电话说，找到一套房子，相约明天九点去看。苏艾与伊仁、朱勇商量，伊仁道：“陈奘是个小心眼人，今天少上半天班，脸色这么难看，接着明天两人又耽搁，他会双脚跳，怪我俩诸事猬集。明天你一人去看房，觉得合适便定下来，反正你现在是负责人。”

    翌日，苏艾乘地铁去会胡捷娘。出地铁，几个捷克男子对一位茨冈男子穷追猛打，撂翻在地，用脚乱踹，行人熟视无睹。苏艾却看不惯，欲挺身而出，拔刀相助。想吼干什么，又不会说，只好鼓劲‘嗨’了一声。几个男子一惊，愣头望着苏艾。这时，一位捷克妇人也出面干预，几个男子便丢了茨冈人，鼠窜而去。

    胡捷娘带苏艾去看房，这幢楼在五区，三室一厅，屋内装修比田亮那套好，全铺了地毯，也很新色。只不过价钱也不低，每月租金一万五千克郎。苏艾道：“胡老师，我回去和伊仁他们商量后再作定夺，晚上打电话给你，好吗？”胡捷娘笑道：“没关系，布拉格空房有的是，不满意，我朋友再给你们找。”苏艾给了胡捷娘三百翻译费，两人分手，苏艾急急匆匆赶回市场。

    苏艾赶到摊位，没想到陈奘上午在查岗。苏艾解释几句，陈奘拉长脸道：“你天天有事耽搁，我的生意怎办？”苏艾不管陈奘说什么都不吱声，陈奘发会脾气便离开了。缑雄才望着陈奘背影远去，骂道：“拉大旗，作虎皮，什么玩艺？”

    苏艾把情况告诉伊仁和朱勇，朱勇马上反对，急道：“田亮那套房才六千克郎一月。”苏艾道：“田亮那套是旧房，我今天看的是套新房。”朱勇慢声低语，又道：“我们每人已亏了八千美金，筚路蓝缕，要看菜吃饭，量体裁衣，勤俭持家，租套旧房好了。”苏艾心知朱勇吝啬，锱铢必较，想：“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依从点头。为压缩开支，苏艾忽萌生断烟断酒的念头来。但一个小时后，喉咙奇痒难忍，看见别人叼烟从摊前经过，更是涎水下咽，没到收摊时间，便飞跑去超市，买了盒西尔顿香烟。

    翌日，又换成伊仁记帐，晚上收摊时，钱也不对，货也不对，伊仁自己也说不清楚，把陈奘一个月的帐全搞乱了。陈奘想辞掉伊仁，苏艾赶紧为伊仁求情，道：“陈老板，伊仁在国内是搞创作的，不善管理，请见谅，网开一面。”陈奘气了一阵，正色道：“从明天起，伊仁只卖货，不管帐。”顿一顿，又道：“苏艾，今后摊位的帐目由你一人负责，辛苦点，能者多劳。”苏艾答应下来。

    从律师楼签合同后第五天，胡捷娘便带苏艾去领回公司VPS法院批文和营业执照。没想到注册公司如此迅捷，苏艾付完律师费后，便要请胡捷娘吃饭，胡还是不愿。苏艾付了她三百克郎翻译费。胡捷娘道：“苏艾，你刚来不知道这边的规矩，我们这里做事和中国不一样，全是明码实价，你付了我翻译报酬就行，除此之外，不用请我吃饭。”两人又约好，明天去警察局申请绿卡。苏艾好奇问道：“不是移民局？”胡捷娘笑道：“捷克又不是移民国家，那有移民局，就算你们外国人与捷克人结婚，也只是有张长期绿卡，又不能加入捷克的国籍，况且，捷克是个小国，要那么多机构干吗。”苏艾道：“哦，和日本一样。”

    苏艾不顾饥渴劳累返回市场，把情况告诉伊仁和朱勇，大家都很高兴。今天由于伊仁管了三个小时帐，晚上收摊时苏艾的钱和货又不对数。苏艾和伊仁又给陈奘请半天假，陈奘很不高兴，但随后又道：“办绿卡是件大事，这样，明天少开半天摊。”

    翌日，三人六点起床，冒着晓雾赶往警察总局。八时，胡捷娘赶到，便带三人进去。给苏艾办绿卡的是一位二十七、八的女警官，个高，肩宽，腿长，眉浓，眼窝深，鼻子较长，英气显目，望之肃然。办绿卡买了一千克郎税票，贴在胡捷娘填好的申请表上，苏艾老老实实填写表格内容。想：“如果在捷克干出成就，创立基业，扶老携幼，把家人全弄过来，也算美事一桩。”女警官在每人护照上盖个方章，填上日期，通知一周后去领绿卡。苏艾雀跃，发扬踔厉，欣欣然有喜色，做梦也没想到办绿卡不费吹灰之力，如拾地芥，称得上风调雨顺。

    回市场路上，苏艾想：“总算办了绿卡，闯东欧有了良好的开端，不管今后前方的路有多难，一定要挺住。别人说，回家的路是最好走的，自己一定要努力大干，没赚到钱，决不回去丢脸。”

    回到市场，苏艾和伊仁马上开摊，生意还是老样。苏艾一边帮老板卖货一边学捷语，熟悉情况。晚上，三人吃完晚饭，陈奘打电话来说，要带苏艾和伊仁去玩，叫二人去巴莫扶嘎地铁站等，他驱车来接。苏艾和伊仁觉丢下朱勇一人不好，也约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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