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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五章

    苏艾赶到九区西班牙超市市场，找到伊仁和朱勇，来往屑屑，不敢告劳。伊仁在一个铁架前摆地摊，地上堆放着乱七八糟嫩草色中长鸡毛服，铁架上挂满米黄、银鼠色风衣。伊仁忙道：“陈奘只卖自己从国内发的货，所以只有两样。”

    朱勇在旁边一个摊位打工，地上堆满了沙洗衬衣。苏艾把见翻译的情况简单的讲了几句。一个中等身材体型稍胖的中国人来到伊仁的摊位，伊仁指着苏艾对那男人道：“老板，这是苏艾。”那人将苏艾打量一番，道：“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八点下班，中午不休息，每天薪水两百克郎，ok？”苏艾想：“两百克郎所得戋戋，有总比没有好，可以通过打工，学习捷语，结识中国人。”欣然接受，忙道：“ok.”那男人又道：“你们是新手，不会说捷语，便问问旁边的老缑，缑雄才老师知识渊博，他的捷语顶呱呱一流，比一般中国人都强。”问了几句伊仁货卖得怎么样，便离开了。苏艾审视缑雄才，两鬓苍苍，估计已年近半百。

    苏艾跳跃进入摊位，直直站在那里，望着熙来攘去的捷克人，想起国内自己是坐机关的，今儿却站在地摊前，沦落风尘，即景生情，自卑感油然而生，但又想：“在捷克，中国人还没几个认识自己，何况白人。”这样一想，心里好受多了。伊仁拿出个小本子，指着地上的鸡毛服，道：“老板说这是白若维蹦达，意思是羽绒大衣。”又指铁架上风衣，道：“叫卡八特。”又道：“哇，老板讲，要不停地叫司勤娃，意思是大降价。”有客人来，要说：“多不力，白若维，崩达，意思是好的羽绒大衣。”

    苏艾想：“变了泥鳅就不怕泥糊眼。”塌下心来，也不管面子不面子，开始拉买卖，不停地大声吆喝道：“司勤娃，司勒娃，多不力，白若维，崩达。”干劲十足。没多久，一位捷克中年女人过来问苏艾道：“古力斯多英？”苏艾问伊仁，伊仁摇头，苏艾问旁边缑雄才，道：“有劳缑老师不吝指教，她说什么？”缑雄才道：“她问你多少钱。”可苏艾和伊仁又不会说八百克郎，伊仁只好拿起插在鸡毛服中的标牌，给那捷克女人指八百的阿拉伯数字。缑雄才笑道：“你们叫声老缑便行，别加上老师二字，我担待不起。”苏艾笑道：“三人行，必有我师。”

    那女人东翻西瞧，抓起一件，伸出五个指头。苏艾想：“她可能问五百卖不卖。”问伊仁道：“老板说五百能不能卖？”伊仁摇头。旁边缑雄才心急，用普通话道：“卖吧，那是鸡毛服，挂羊头，卖狗肉，不卖白不卖。我知道陈奘疑神疑鬼，到时我给你俩作个证明。”伊仁收了五百克郎，苏艾用塑料口袋为那女士装好，那女士道：“一古欲！”苏艾问老缑，她说什么，缑雄才道：“她说谢谢。”苏艾重复念一遍，一学就会，笑道：“买件鸡毛服，谢个屁。”缑雄才淡淡地笑了。

    没几分钟，又一中年女人，过来问苏艾多少钱，苏艾伸手比个八字，然后在空中用手指画两个圈。那女人道：“得拉黑。”扭头便走。苏艾问老缑，她说什么。缑雄才道：“是太贵的意思。”苏艾笑了，想不到那女看得懂。

    半个小时，一个长了小酒窝十分迷人可爱的小女孩跑来和苏艾开玩笑，拉长声音唱一大通，她在唱，降价，好，谢谢。苏艾不敢强不知以为知，忙问缑雄才。缑雄才道：“她好像在挖苦我们，说中国人只会说三个捷语单词，降价，好，谢谢。”苏艾笑笑，也不介意，伸手向那金发小小姐打招呼，小姑娘咧着嘴笑，也挥挥手，欣忭和她家人离去。苏艾想：“小姑娘说的三个词，中国人确实说得过多。”

    苏艾铁心生意，不断叫卖，同时整理被顾客翻乱了的鸡毛服、被风吹歪的风衣，辛勤劳作，把摊位搞得井井有条。伊仁惜力偷闲，忙于外骛，到处乱串，千方百计和那些不认识的中国人攀亲道故地拉近乎。苏艾自己不善应酬，想：“伊仁这样也好，说不定，能帮三人开辟出一条路子。”

    晌午，市场上没什么人，苏艾到超市大门口的汽车小吃，花五十克朗买回两份烤菜鸡，每份上除了有四分之一个鸡的鸡肉外，还有两片黑面包，一根泡小黄瓜。苏艾吃块鸡肉，啃块黑面包，黑面包里有浓浓的小茴香味，苏艾吃不服，‘哕’的一声，吐了出来。又咬一段小黄瓜，酸中带甜，又一口吐了。最后把四分之一的鸡肉啖得精光。吃完中午，苏艾又去对面小酒吧，花四十克郎，要了两份机制蒸气加压加奶浓咖啡，味道有点像麦式，只是太少，杯子小得像家乡喝烈酒的杯子，而且等待时间太长。

    过午三时，市场行人一来二去，到了五点半，人像潮水一样涌来，市场人山人海，比肩继踵，鱼贯而行，好不热闹。苏艾和伊仁如三十晚上的菜板，不得空，个个忙得滴溜转，都是满头大汗。六点半人流消失，又跟上午一样，稀稀拉拉。七时许，市场上基本没人，天也全黑了。八时，陈奘来摊位，指导两人点货，神气十足。查对帐目后，伊仁少了一件大衣，帐上又多出一笔鸡毛服的钱，但鸡毛服只卖八百克郎，风衣要卖一千二百克郎，差价是四百克郎。

    陈奘问伊仁怎回事，伊仁赧然，也说不清楚。陈奘挽起衣袖，三人把货搬进旁边仓库铁柜锁好。陈奘每人发两百克郎，道：“我的想法，每人记一天帐，明天对调，由苏艾记帐管钱。今天共卖了三十八件鸡毛服，两件风衣，比起生意好时五十件鸡毛服，十件风衣差一些，明天你们努力点。就这样，收队，明天见！”“拉式达那罗。”苏艾道：“什么意思？”陈奘道：“是一般朋友再会的意思，看来，你得向老缑好好学些捷语，不会捷语，不会开车，在布拉格做生意，那可不行！”苏艾频频点头。

    朱勇在旁，足足等了一个钟头，样子很不耐烦。三人乘电车到八区，改乘地铁到六区，再改乘公共汽车才回到住处。苏艾看看表，已是十点。说是八点下班，点货、对帐、搬货花一小时，回家乘车又是一个小时，十点半才得晚饭吃。晚上又是红烧菜鸡，在家乡，吃喝玩乐，桌上的整鸡整鸭没人挑，大鱼大肉，生活何等优裕，这儿劳累一天，吃点粗茶淡饭，像是放抢。吃了饭，苏艾躺在沙发上，不仅胳膊沉，而且全身肌肉酸痛难忍。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拿出白天余暇时间记在小笔记本上生意方面常用的捷语单词，一遍一遍的默读和强记。苏艾想：“只要不耻下问，打今儿起，每天用功学习五个单词，由浅入深，日积月累，持之以恒，一定能学好捷语。”心中念道：“学海无涯勤是岸，云程有路志为梯。”

    田亮将一本学捷语简单口语的书和一盘磁带以五佰克郎的价格转让给苏艾，苏艾求知急迫，从伊仁哪里借来放音机，咿唔学语，想：“在国内看杂志，说在法国打工的中国民工，赶地铁和公车，不为老年人让座，法国人很不理解。”苏艾‘反其道而行之’，首先学‘请坐’这个捷语句子，想改改中国人形象，不步人后尘，把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发扬光大。

    苏艾正专心致志学捷语，忽听见朱勇和伊仁在卧室谈话，时不时传出朱勇长吁短叹，叫道：“哎，夙兴夜寐，沙里淘金，遭罪啊!”顿一顿，又叫道：“还以为能到捷克赚大钱，现在八字都没一撇。”朱勇说话带刺，无病呻吟，怨天尤人，苏艾心里也不是滋味，想到自己现在负责捷克这个项目，万事忍为先，顾全大局，只好让朱勇唠叨，装聋作哑，心中叹道：“克己者，触事皆成药石；尤人者，启口即是戈矛。”

    苏艾宵衣旰食，感到劳累，想出去买瓶红酒，穿好衣服出门。乘小电梯下楼，碰到一位捷克男子，男子道：“多不利，维捷。”意思是晚上好。可苏艾刚到捷克，听不懂，估计也是一般问候，回了句英语古得来。

    在公寓前四五幢楼之间，有一块草坪，还有花园，篮球、排球场和休闲场地。休闲场里有长椅，也有小孩玩耍的梭梭板和秋千。月光照着雪地，四外通明。苏艾从草坪经过，隐隐约约地看见草坪里躺着位小个子男人，那人身旁有一蛇皮塑料袋。苏艾猜，是不是田亮，身边又没女人，晚上一个人躺在草坪里干什么，那里有狗屎啊。轻声减道：“田亮，是你吗?”那男人轻哼一声，果然是田亮。

    苏艾走进草坪，弯下腰问道：“田亮，一个人躺在草坪里晒月亮？”田亮半挣着眼，有气无力答道：“那……，那里……，我休克了。”苏艾听田亮这么说，蹲了下来，伸手摸他的额头，微微出汗，掐住田亮人中，忙道：“我送你去看医生。”田亮道：“没事，这己不是头一次，躺半小时便好了，可能是操劳过度。”

    苏艾一只手帮田亮提塑料装，一只手掺着田亮上楼，进门，伊仁从卧室探出个头，见田亮如此狼狈的模样，出来问候。苏艾叫田亮回卧室躺一会，便出去买酒。伊仁帮他做晚饭，烧了半只菜鸡，炒了两个鸡蛋。田亮坐在客厅茶桌前，苏艾开了红酒，给田亮斟一大杯，自己倒一大杯，道：“田亮，劳累了喝点酒好。”现田亮脸色比十五分钟前正常了很多，说声谢谢。两人大大咂上一口，没十分钟，便把一瓶酒喝得涓滴不留。

    苏艾对田亮道：“每天这么劳累，伙食一定要跟上，不然容易生病。一人守一个摊太辛苦，请个人帮你打下手。”田亮道：“哎，我是借钱出国的，来捷克时，朋友发邀请函，收了二千美金。帮助办绿卡，又收了三千美金，加上机票花了六千美金。我在外说朋友办绿卡亏了我，朋友还打电话过来，威胁说，再造谣诽谤他，他要找人砍我。”

    苏艾想：“原来倒楣的还不只我们三人。”田亮哭兮滥渣，又道：“我来捷克拿到绿卡便身无分文，只好给人打工，老板便是你们现在打工的主陈奘，陈奘是个多疑的人，我以护照和绿卡押给他，博取信任，请求他让我睡他家客厅，他不同意。每天干完活，只好乘地铁到布拉格中心火车站去睡觉。”

    苏艾道：“哦，这么过分。”田亮寒蝉凄切，又道：“哎，这也不怪他，我来了捷克后才知道，布拉格中国人很乱，天天你杀我，我杀你，骗的骗，抢的抢，难怪陈奘要多个心眼。我给陈奘干了半年，每天早出晚归，省吃俭用攒点钱租了个摊位，但还是没钱进货，摊上的货都是替熟人代销的，所以利很薄。”田亮翻白眼，摇摇头，又道：“一事无成啊！”便没再讲下去，起身回屋睡觉。苏艾躺在沙发上，想：“真有田亮说的那么乱？可能田亮讲的是个别现象，不足为虑。”后又想：“就算有荆棘载途、惊涛骇浪，我也不怕。”练摊、赶车劳顿，还是甜甜地睡了。

    上半夜，隔壁捷克人鱼水同欢，时作时辍，喊声震天，苏艾被吵醒，细听有倾，心想：“白种人做这事真是怪谲，一点都不涵蓄。”又想：“随俗而安。”又抱头睡去。

    苏艾夜里睡得很沉，翌晨七时醒来，精神百倍，想：“原来栉风沭雨、体力劳动还有如此妙处，睡得好，睡得香。”田亮比苏艾仨人出摊更早，房里已没有人影。苏艾想：“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穿上从国内带来的羽绒服，挡风抗冻。三人按部就班，急冲冲下楼去赶公共汽车。苏艾见老人便用捷语道：“请坐。”主动让座给老人。地铁行了两站，一对老年捷克夫妇上车。那男人对几个年轻捷克男子指手划脚，苏艾探头看个明白，原来是那几个青年将孕妇、残疾人和老年人的专用座位全占了，想必那年老年人正在批评此事。旁边市民也不满意那几个青年，一时七嘴八舌。老年夫妇行了两站便下车，几个青年追了上去，将那老年男人团团围住，其中一位青年掏出瓦斯毒气筒，朝老人猛喷，老人咳喘不止，倒卧在地，他妻子躲在一边，吓得全身发抖，过往行人也没一人出面干涉。苏艾只能不停地摇头。

    苏艾朝气勃勃同伊仁乘共公汽车到西班牙超市，老板陈奘用手推车装了满满三车新鸡毛服，早在那里等候。苏艾和伊仁到货库搬货，回头，陈奘当着苏艾点清新货，让苏艾签字，这才离开。

    伊仁去买回两个热狗，两杯咖啡，算是早饭，两人吃完便开始干活，只要有人从摊前经过，苏艾便大声幺吼道：“羽绒大衣，大降价。”“很少的钱。”转头问旁边摊位的老缑，八百克郎怎讲，缑雄才道：“窝松十多。”苏艾朝气十足，又大叫道：“窝松十多……。”每次缑雄才翻译后，苏艾都用小笔记本记下，捷语口语学习日渐长进。

    苏艾站在寒风刺骨的室外，手冷红了，吹几口热气，插在袖筒子里暖暖，脚冻僵了，蹦跳几下。一位捷克老太太从摊前经过，对苏艾道：“启拿，摩次热马。”然后指指地上的鸡毛服，做一个穿衣的动作。缑雄才忙解释道：“她说，中国人，贼冷，叫你再穿件地上的羽绒服。”苏艾点头谢了那老太太，暗自好笑，心想：“鸡毛服，谁愿穿，贻笑大方。”苏艾对缑雄才道：“这老太太少说也有八十岁开外，走路腿脚倒很利落！”缑雄才笑道：“在中国，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捷克却不同，这地方人寿年丰，又是寒代，九十岁的老太太多如牛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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