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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四章

    次日，天朗气清。樊矞打电话来，说六区B线地铁出口，成都大老乡装修了一个小饭店，要不要去参观。苏艾想：“钱背在身上不安全，请樊矞带他们去银行后，再去四川饭店。”樊矞下午便来接苏艾三人，樊矞道：“我们公司的钱存在法国银行，法国银行服务不错，我带你们去开户。”苏艾三人点头。中水住地附近，没有地铁站，樊矞、苏艾、伊仁、朱勇得先乘共公汽车或有轨电车。

    地铁入口，樊矞帮苏艾、伊仁、朱勇买了三份地铁票月票，捷克说是地铁月票，其实同公共汽车、有轨电车通用。樊矞叫苏艾三人拿出护照，帮忙把月票办妥。地铁上，几对捷克年轻男女紧紧拥抱在一起亲吻，苏艾很是新鲜。途中，苏艾请樊矞帮忙找套房子，樊矞满口答应。

    法国银行在步行街一幢大楼的二层，四人拾级而上，樊矞道：“法国银行禁止携带枪支进入。”顿一顿，又道：“法国银行存钱，有两种存款方式，一是不计利息，也不计手续费；另一种是计利息，也计手续费，你选那一种？”苏艾道：“利息多少？”樊矞道：“千分之二。”顿一顿，又道：“如果你们存取频繁，可选不计利息。”苏艾想：“利息太低，没什么意义。”频频点头。

    樊矞用英语与服务台小姐对话交流，小姐帮苏艾三人填表开户。出银行，樊矞又道：“如果你们寄钱回中国金额大，次数频繁，便要上黑名单，法国银行会取消你们存款资格。”苏艾刚出国，不知黑名单是什么。接着四人赶去四川饭店。

    六区只有一家很小的中国饭店，装修很差，但桌子却很多，显得非常拥挤。业主是成都人，至多三十五岁，四川作家协会会员，叫王小倩。王女士用四川话和苏艾三人交谈，伊仁忙套近乎，道：“我也是四川作家协会会员，没想到在国外也能遇上会友，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苏艾叫了几个家常菜，算是请樊矞吃饭，菜没家乡油腻，清汤寡水。小饭店生意冷清，除苏艾四人，另有两个捷克人，分坐在不同的小餐桌上。苏艾抬眼，瞥见两个捷克人一位在吃宫爆鸡丁，一位在吃香酥鸭，吃得非常简单。

    结帐时，王女士母亲客气道：“我们是老乡，理应请客，下次欢迎你们再来，我请你们吃饭。”苏艾付了帐，问王女士要了电话，希望她能帮忙找套公寓。

    樊矞把苏艾三人带回寓所后，匆匆离开。三人睡个午觉，便到对面西班牙超市买菜。西班牙超市旁有条大过道，过道上摊位星罗棋布，秩序井然，少说也有三十几家。苏艾三人便逐个摊位打听，看有没有中国人在这里练摊。

    问了两家，都不是中国人。还好，第三家是上海人，大家聊了起来。上海人叫田亮，来捷克已一年有余，原想来捷克赚大钱，自己也没想到在此练摊。田亮道：“九一年、九二年，钱好赚，那时鸡毛假羽绒服、太空棉假棉服、纱洗假真丝衬衣都好卖，利润也高，零售能按批发价翻个倍。后来捷克记者把卖假货的事在电台报纸上曝光，现在便不好卖了，即使价格比原来压了一半，还是没人抢购，中国货在捷克的暴利阶段已过，现在我们练摊只能混口饭吃，赚不到大钱。”苏艾打量田亮，面色蜡黄，根本不像中国人的肤色，心中奇道：“难道布拉格紫外线与中国不一样，是风吹日晒造成的？”

    伊仁告诉田亮，我们三人是到捷克来开饭店的，田亮又道：“一年前，布拉格只有两家中餐馆，生意兴旺得不得了，全盛时期，中午和晚上，经常有捷克人排队就餐。中国人见有利可图，闻风而动，大家都忙着租门面，装修饭店，一年内布拉格的中国饭店猛增为六十五家，勃然而兴。刚开始，很多捷克人品尝中国菜为的图个新鲜，布拉格也只有两家中餐馆，买卖自然好，现在就不一样了，市场抏敝，每家中餐馆都在叫苦，生意难做。”

    伊仁把想租公寓的事告诉田亮，田亮答应帮忙，大家相互通了电话。

    斜晖，苏艾三人量入为出，去超市买回菜鸡和卷心白，回到寓所。伊仁本是个滑头，为推脱责任，藏掖自己的过失，故意在厨房尖声尖气地瞽说道：“幸好我们只亏了一万美元的订金，如果接了饭店，那可要全军覆灭，片甲不存，真是幸免于难。”说后，面露奸笑。苏艾想：“我对老家伙一味迁就，不追究他的过失，他却翘起尾巴来了。”冷笑几声，心中暗骂道：“无耻谰言！一退六二五，欲盖弥彰！文过饰非！佞人！”后叹道：“损人不利己，骗人骗自己，利令智昏。”

    次日，大家反正没事，又去街对面找田亮。田亮道：“一时还找不到适合你们的房子。”这时有捷克人买货，田亮忙着去打理自己生意，忙过了，问道：“你们住在中水公司每天多少钱。”伊仁道：“每人每天四十美金。”田亮忙道：“那太贵了，不划算。我们现在的位置在九区，我租的房子在六区，二室一厅，一个月才六千克郎，折合美金也不过两百。”田亮好像在考虑问题，后又道：“这样吧，你们搬到我那儿去住，一室和客厅你们用，你们分担租金的三分之二，按天算，你们找到房子，随时搬走。”苏艾心算想：“一月就一百三十四美金，只够在中水公司住一天，田亮的建议有利无弊。”事不宜迟，马上答应，今天便搬过去住。

    苏艾给樊矞打电话，告诉他要结帐。晚上，樊矞赶来，苏艾三人住了十天，住宿费是一千二百元，范禾住了近三月，为三千六百元，合计四千八百元，打折收个整数四千美金，还给苏艾三人起了张发票。

    苏艾、伊仁、朱勇谢了樊矞，搬行礼去对面超市等田勇，顺便去超市买些肉菜和红酒。田亮收摊，四人一起赶车到六区。晚上，三人作饭请田亮，算是答谢。田亮也客气，笑道：“你们甭用这样待我，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晚饭后，苏艾三人感到转危为安，出门去汽车总站徐步徜徉，也算熟习情况。公共汽车总站旁有几个小商店，苏艾想买个腰包，便钻进一家包店。店里有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丰满多姿。苏艾嗅到一股腥膻气味，有点像中国人腋下的狐臭，只是又没那么浓，那么臭。赶紧花一千二百克郎买了一个腰包，溜出商店，玩笑想：“臭牡丹，气味不好颜色鲜。”

    晚间九时，苏艾三人转游回到公寓，单元门前正好碰上一对年轻捷克夫妇下楼，那女的用捷语打招呼，苏艾虽听不懂，估计八九不离十是问候之意，忙用英语道：“晚上好！”进房，苏艾刚坐在沙发上，田亮便问道：“你们三人注册公司拿到绿卡没有？”苏艾道：“还没有。”田亮又道：“我有熟人能办此事，八百美金办一个绿卡，这是布拉格最低的价。”苏艾三人也不知道情况，都口头答应下来。苏艾不信直中直，想：“等见了翻译，了解情况后再行定夺。”

    田亮劬劳一天，早早睡了，苏艾三人在客厅逗帐，前期开支，一万美金订金，四千元住宿费，平摊到三人头上，每人近八千美金，还不知注册公司拿绿卡要多少?苏艾想：“来捷克不到一周便蹭蹬。”心中一阵隐痛。朱勇听后一阵唉声叹气，把苏艾拉到一旁，忙道：“订金被骗一事由伊仁一手造成，他责无旁贷，干吗平摊亏损？”苏艾知朱勇悭啬，想：“不能报一己之私，一棍子把人打死。”又想：“出门关键是团结。”难以启齿。朱勇见苏艾不表态，讥诮道：“你怎么优柔寡断，姑息养奸？”顿一顿，又悻然道：“国内定伊仁这个扫帚星为负责人，简直是方枘圆凿！”后又责怪骂道：“伊仁坐而论道，纸上谈兵，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害人不浅。”

    客厅有两张双人沙发，苏艾、伊仁各睡一张，卧室有一张床垫，朱勇意见最大，怨言又多，大家让他去睡。客厅里暖气温度没卧室高，苏艾脱下黑色皮大氅盖住脚，又拿出在家乡新买的玫瑰粉红色鸭绒服，盖住胸口，深夜两三点，苏艾感到有一点寒冷，但想到美好的明天，脸上溢出蕴蓄的微笑，还是甜美地睡了。

    翌日，伊仁、朱勇去九区帮田亮练摊，苏艾想找个翻译，了解租房和注册公司的情况。打通电话，苏艾问道：“胡老师在家吗?”对方是个小女孩的声音，道：“我妈，没有。”苏艾脑袋打不过转，又问道：“胡老师在不在?”那女孩仍答道：“我妈，没有，晚上。”苏艾猜想可能不在，叫我晚上打去。

    苏艾也懒得一人做晌饭，到车站快餐亭买了份汉堡。下午，伊仁、朱勇回来，都叫冷死了。伊仁道：“因为田亮推荐，朱勇要去帮西班牙市场一个叫夏丽的中国女人打工，市场还有个叫陈奘的中国人也想请人，你去不去?”

    苏艾想：“出门在外，站要站钱，坐要坐钱，启程两万美金，什么事都没做，就少掉八千，将近去了一半，如贪图享受，不尽快找事干，要不了多久便会坐吃山空。”想后，苏艾道：“此计无出其右！我们来捷克人生地不熟，姑且给人打打工，一来可以认识几位朋友，二来可以移樽就教，边干边学习捷语。不过，今晚我要给翻译打电话，明天能不能去还难说。”晚上，苏艾找到胡捷娘，约定明日十时在瓦茨拉夫大街麦当劳店外会晤，过时不候。苏艾告诉伊仁道：“明天你先到陈奘那里去，我见了翻译便来。”

    这时，有人敲门，苏艾跑去，门外站有一位英俊男子和一位漂亮姑娘，男子叽里咕噜说一阵，苏艾一点没听懂。男子用英文道：“会英文吗？”苏艾难为情，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个一点点，男子笑了，女子递给苏艾传单，上面用中文写道：如果你想在捷克生活幸福，请加入我们组织。

    恰时，田亮回来，苏艾将传单递给田亮。田亮不客气对两位捷克青年道：“不要。”退了传单，关上门。田亮又道：“苏艾你千万别相信他们的话，他们是邪教中人。”苏艾想：“邪教，吃人肉。”吓一大跳。田亮又道：“这些教要交费，一群男女天天在一起吸毒，过集体性生活。”苏艾听说集体性生活，觉得新奇，只是不想吸毒。

    苏艾点只烟，问伊仁道：“你与成都大老乡联系房子，情况如何？”伊仁道：“我每次打电话去，别人都满口答应，我们都是四川作家协会会员，这点面子还是要给。”苏艾吸口烟，又道：“也不知道别人愿不愿意帮忙，这事等我明天与翻译晤谈后再说。”

    次日，苏艾八点出门，先乘公共汽车到地铁站，站上一群乌鸦从他头顶掠过，一阵乱噪，苏艾感到不吉利。两三分钟便有公共汽车，苏艾乘车到最近的地铁口下车，后转乘地铁去市中心瓦茨拉夫大街。出得模斯特克地铁站，便马不停蹄地赶到麦当劳店外，看表，才九点半。苏艾不慌不忙地点燃只香烟，兀立在飒飒寒风中等候翻译，脸冻得通红。

    九点五十，一位四十来岁捷克女人，走到苏艾身旁，问道：“你是苏艾吗?我是胡捷娘。”苏艾忙道：“我是，胡老师你好!”打量那女人，身高一米七左右，与自己不相上下，穿着一件银鼠色的风衣，目光犀利，操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语调圆浑。

    胡捷娘又道：“外面冷，我们进麦当劳谈。”苏艾问胡捷娘吃点什么，胡捷娘只要了杯加糖、加柠檬的袋装红茶。苏艾到柜台前用英语对服务小姐道：“二，茶。”还好，那小姐听明白，给了他两杯茶。苏艾端着快餐塑料方盘，两人上二楼坐下，屋子里很热，苏艾脱掉皮衣。

    苏艾恂恂点头，把护照给胡捷娘看了，略去套话，三言两语介绍了自己和伊仁、朱勇在国内的情况后，提纲挈领，道：“我们想租一套三室一厅的公寓，尽快注册公司，拿到绿卡，你有没有路子？。”胡捷娘道：“没问题，我交游很广，门路很多，马上打电话给朋友，叫他快点给你们找套房子，注册公司的事，也给我的律师朋友联系，我的朋友在律师界很厉害，驾轻就熟，不用担心。”对面桌子上坐有一位老妪，过来问胡捷娘时间，然后离去。

    胡捷娘笑道：“那老太太戴有手表，却来问我时间，看我会不会讲捷语，莫名其妙，真是！”啜口茶，又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多数捷克人不信任中国人。”苏艾想：“不会吧，中国是泱泱大国，中华民族在全世界可是屈指可数的伟大民族，举世瞩目。”

    苏艾又想：“不谈政治。”不蔓不枝，转入正题，问道：“我知道你是私人翻译，请问你怎么付费用？”胡捷娘道：“口译每小时三百克郎，笔译每小时一千五百克郎。今天我们不到半小时，就算了。”苏艾道：“不行。”硬拿了三百元给她。按中国礼节，应请胡捷娘吃顿饭。苏艾道：“我请你吃顿饭？”胡捷娘道：“捷克这里没这些繁文缛节，不用，我还有其他要事在身。”苏艾笑道：“中国人讲礼数，源远流长，吃顿便饭，理所当然。”

    分手时，苏艾问道：“如果没有猜错，昨天上午接电话的是你女儿。”胡捷娘道：“不是，是我儿子。”苏艾又问道：“他怎说，我妈，没有？”胡捷娘抿嘴笑道：“他听得懂一些中国话，但不会讲。晚上我回去教他，别人打电话来时，我不在家，应说我妈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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