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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三章

    回到寓所，伊仁打电话给袁刚，袁刚答应，又推说下午时间太紧，可能办不好，叫晚上在住所等他。中午，范禾用菜鸡、卷心白菜烧了个大葱酱油鸡，菜香喷喷的，烹调手艺还不错。四人吃完饭，范禾道：“我有事要去见一位朋友。”离开住所。

    晚上九点，袁刚拿来份中捷文合订本，苏艾虽看不懂捷文合同，可他对两份合同的阿拉伯数字，进行了校证，发现中文版合同违约金写的是10%，而捷文版却是50%，于是起了疑忌，再看合订本封面和背面的密封章，有被人揭过的痕迹，显而易见有两处破绽。

    苏艾正在仔细研究，袁刚上火，扑过来一把抢过合同，大叫道：“这也太看不起朋友，太小看人了，饭店我不卖了。”佯装要走。苏艾抒发己见，客气道：“罅漏之处，有待订补。”伊仁诡谲，面带笑容，上前拦住袁刚，连说带笑，拿人杀气道：“不好意思，我们的人褦襶，不知进退，把国内三风五气一类的坏作风带到了捷克，你别与他们一般见识，我们坐下来，继续谈。”又耍手腕，逞威风，装腔作势，拿腔拿调地高声叫道：“我深孚众望，全权处理捷克一切事务，如有人不服帖，不听从指挥，勿谓言之不预，翻脸无情。”伊仁在国内干务虚工作，有些文墨，善于辞令，讲得涎水四溅，振振有词，给了苏艾一个下马威。

    苏艾想：“没想到伊仁拉大旗，作虎皮，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紧要关头，却是一个冠冕堂皇，吃里扒外的人。”来布拉格没几天，伊仁、朱勇一鼻孔出气，结成死党，排斥异己，占了上风。苏艾心境不大好，又碍于人情世故，想：“不在位，不谋其政。”只好忍气吞声，闹情绪，离开了谈判的那间寝室，到客厅看电视，乐得清闲，叹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稍许，朱勇也出了房间，来到客厅。

    半小时过去，伊仁来客厅，商计道：“今晚不付完钱可以，先付一万美元订金好了。”苏艾和朱勇商酌半天，因为伊仁是头，受制于人，都怕戴上无组织、无纪律的帽子，没办法，只好因循旧习，同意付款。

    袁刚收下一万美金走后，苏艾赶紧到伊仁哪里要合订本合同，伊仁道：“哎呀，袁刚走时全拿走了，我疏虞了。”苏艾实在忍无可忍，心粗气浮，郁积在心中的烦闷顿时发泄出来，叱骂道：“伊仁，你搞什么鬼？”心里阙疑，想：“难道伊仁与袁刚见过两次面，便有一腿，上下其手，中饱私囊。”苏艾只是一种猜测，却没真凭实据，气冲冲回到客厅，往沙发上一躺，又想：“伊仁自吹自擂他去过一次俄罗斯、一次乌克兰，对国外熟习得很，口口声声保证把事情做好，为大家谋利益。没想到，他居然是个满嘴仁义德道、满肚子男盗女娼的坏人，他的承诺全是诳语，口惠而实不至，攫金不见人，欺世盗名，食言而肥。”

    晚间，范禾回来，苏艾从伊仁手中拿来那份捷文合同，献疑问范禾道：“怎么才搞得清楚合同上的金额？”范禾道：“这不难，我有位朋友年轻时在捷克留学深造热电机械，捷语方面很有造诣。”拨通电话，将话筒递与苏艾。那朋友道：“好说，你们把合同金额的字母念给我。”苏艾将字母念给对方，对方道是八万美金，袁刚的合同果真偷天换日，彰明较著。

    苏艾拆穿西洋镜，事情一切都真相大白，水落石出，抬头望着伊仁，伊仁两只老鼠眼睛打转，做贼心虚，觍颜低头不语。苏艾想道：“难道伊仁真和袁刚有一腿？人心隔肚皮啊！”无聊已极，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乳房比赛实况，一位老太太胸前挂两只约五十厘米长的瘪乳，恶心欲吐。

    翌日，伊仁打电话给袁刚，要那合同，袁刚心里有鬼，推三碍四，就是不给，看来没什么希望。朱勇和苏艾没好心情，朱勇看电视，苏艾抽烟。苏艾想：“伊仁只会耍笔杆、耍嘴皮子，遇大事一样束手无策，没什么真才实学。”伊仁聪颖，虽捅了篓子，心劳日拙，行止有亏，却一反常态，不再吹牛、打官腔，不言不语，争着到厨房烧菜。苏艾心中取笑伊仁，想：“长尾猫儿当虎看。”

    晚间，袁刚又来催款，并带来了一位同乡。袁刚与伊仁商搉履行合同的事，他老乡对苏艾和朱勇道：“捷克每年死十个中国人，我有个朋友凶悍得很，有一次，一位中国人得罪了他，他二话没说，操起把马刀，砍了那中国人七刀，捅了八刀，那中国人差点因流血过多而死。”朱勇听了脸色铁青，心地惟危。苏艾审视了那青年，虽五官英俊，却身材瘦溜，很不以为然。

    伊仁荏弱无能，来客厅与苏艾交换意见，怯声怯气，低声道：“袁刚叫我们一周内践约付清八万美金，逾期，要追究我方的违约责任。”苏艾性情倔强，本是‘天不怕，地不怕’之人，暗想：“这不是明抢吗？伊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直言不讳，怒道：“不行，卖这饭店口头达成的协议是五万美金，算数，我们就要，不然拉倒。简直是无理取闹！”袁刚气得浑身发抖，威訄道：“伊仁、朱勇，我对你们两人没意见。”说完起身与他的同乡离去，伊仁、朱勇洁身自好，争先恐后赶去相送。苏艾心中叹道：“伊仁、朱勇二人勇于私斗，怯于公愤，今后不知如何合作才好？唉，锅头不争争碗头。”

    袁刚走后，范禾对苏艾道：“捷克与国内情况迥异，老弟刚出国，见识短浅，说话小心一点。”后又念道：“初生之犊不畏虎。”苏艾着实被万禾翻译的话吓了一跳，只不过不露声色，强作镇定。中水公司驻捷代表樊矞回办事处，对苏艾三人道：“我在瓦茨拉夫大街遇到袁刚，他说，他国内有生意，要离开捷克，只好把饭店卖给了同乡，还给我看了商务合同。他又说，回捷克来，再与你们谈违约的事。苏艾想：“袁刚有狗屁项目，还不是拿破饭店，到处招摇撞骗，鬼话连篇。”樊矞续道：“袁刚是青田人，他们在捷克人很多，这里每年都要死中国人，你们小心点。我来捷克快两年，从不与自己不了解的中国人打交道。你们记住，除我之外，任何人按门铃，特别是中国人，千万不要开门。”

    袁刚诡计多端，先是出了份偷梁换柱的中捷文合同，后又移花接木，将饭店低价转让给同乡，苏艾、伊仁、朱勇驱散疑云，确信上当受骗，请樊矞带他们到布拉格中心邮局，如实向国内口头报告情况，国内领导发话，道：“这个项目国内前期费用，加上交中华饭店订金，可能要亏两万美金，你们呆在布拉格待命，不得轻举妄动，听候通知。”苏艾、伊仁、朱勇进退维谷，寸步难移。伊仁在与国内领导通话，苏艾伏在柜台，仔细端详那邮局服务女郎。女郎是白人和黑人的混血儿，皮肤灰色，鼻梁修长，苏艾张目注视，觉得她非常美丽。

    布拉格非常美丽，因两次世界大战，捷克均未参战，是欧洲唯一保存最完好的城市，被称作东欧明珠，遐迩闻名。瓦茨拉夫大街、步行街都是十八、十九世纪哥特式建筑，年代久远，属于名胜古迹。墙体上刻有各种姿势的男女裸体浮雕，精雕细镂，鬼斧神工，不露斧凿痕迹，浑然一体，栩栩如生。首都一区、二区，基本上没有五层以上的现代化建筑，是古建筑群集中的地方，艺术典雅，蔚为大观。

    苏艾到布拉格还不到一周便上当受骗，面对花花世界，心猿意马，一则以喜，一则以惧，那有心情欣赏布拉格的美丽。朱勇小廉曲谨，更是牢骚满腹，唉声叹气，伤感无比，抱怨道：“惨了，还说到布拉格赚大钱，这好，紧防输得要脱裤子。我真倒霉，头次下海便上了贼船。”苏艾想：“这个项目是自己朋友联系的，他骂上贼船，明明白白在骂自己朋友。”苏艾从小狂妄放肆，逞强好胜，失掉理智，鲁莽灭裂，冒失一拳朝朱勇面部打去，苏艾个头比朱勇大，年龄也比他小十来岁，朱勇不敢再言。苏艾感情用事，打了朱勇，也是后悔不已，压抑心火，想：“今后可能因此与朱勇成敌，常言道：‘宁少交千个友，也不得罪一个人。’”良久，朱勇在伊仁卧房大声叫道：“多行无礼必自及。”

    范禾翻译是这个项目捷方联络人，为人沉稳，办事老练，洞彻事理，城府很深。此事搞砸锅，顺风转舵，便想回国。苏艾实心实意，对范禾道：“虽然大家萍水相逢，项目也没成功，我们还是感谢你，把我们带到了东欧，我不能得鱼忘筌，在国内承诺你的一千五百美金中介酬谢费，履行诺言，马上就付给你，言而有信。”范禾坚持不允，道：“我没想到这个项目会出这么大的漏子，昏聩无能，中介费就不收了，回国后，我给公司写个详细的报告，解释清楚便行。”苏艾又道：“我们有约在先……。”范禾仍执意摇头不肯。

    范禾拿出通讯录，给苏艾兰卡、胡捷娘两个翻译的电话，并介绍说道：“兰卡是原捷克驻中国大使馆的国家翻译。她丈夫是个中国人，原来在中国驻捷克大使馆工作，也辞了职，在捷克做小生意。胡捷娘情况和兰卡差不多，原来是捷克机电部驻北京办事处的翻译。她父亲是中国新华社驻捷克站的记者，已去世。母亲是捷克白种人，捷克新闻机构驻中国站的记者。胡捷娘有个弟弟。胡捷娘丈夫是捷克白种人，已离婚，有个小孩。”顿一顿，又道：“布拉格很复杂，有些在国内不得了，了不得，目空一切的人，来布拉格后，腔都不敢开，信不信由你。”后又探赜索隐，念道：“当时若不登高望，谁信东流海洋深。千万别犯夜郎自大的错误！”苏艾谛听，却因才疏学浅，范禾的哲理又过于深邃、玄妙，根本不知所云。

    不过，从此谈虎色变。苏艾不远万里，来到一个人地生疏，举目无亲的异域，中国人个个都说这里乱，苏艾开始心虚害怕起来，只是嘴里不愿承认而已。送范禾去机场那天，苏艾窜进厨房挑了把切肉的铦利尖刀，揣在怀里。伊仁笑道：“进坟地吹口哨，自己给自己壮胆。”地铁上，一位眉眼很俊的捷克小姑娘因火车进站刹车，倒入苏艾怀中，姿态绰约。接连两次，那小姑娘两眼斜楞，用英语道：“对不起。”苏艾用家乡英语羞答答地回了一声没关系，遗憾的是她听不懂。小姑娘下车，上来一位女人，苏艾和那女人眸子一对，羞怯低下了头，面颊泛出红晕，耳根发烫。那女人卓立，却不在乎，眼睛紧盯住苏艾细看，眼波如流，直到苏艾慌手慌脚下车。

    苏艾、伊仁、朱勇把范禾送进候机厅海关口，范盉临别赠言，对苏艾殷殷嘱咐，道：“你们三人务求团结，同心协力，不能一味追逐名利，切忌勾心斗角，懂吗？”范禾说得一字一板，至理至诚。苏艾点头，忙道：“没问题，一定照办。”

    三人迳直回到住所，刚吃完午餐，门铃声响。想起樊矞的忠告，都不敢开门。苏艾感到危机四伏，蹑手蹑脚走到门前，弯腰从猫眼看去，觑见是个面目狰狞可畏的中国人，恫恐失色，转身示意伊仁、朱勇不做声。三人屏住呼吸，瘆得心里发慌。

    中国人摁了半个小时门铃，深信无人，这才离去。苏艾惊魂甫定，电话响起，急促的铃声，吓了一大跳，鼓起勇气拿起电话，原来是中国长途，摸了摸胸，庸人自扰。国内董事会怪罪伊仁办事不力，口头决定蠲免伊仁捷克负责人职务，重开贤路，由苏艾取而代之，收拾残局。苏艾心中喜悦，想：“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感到当之无愧，衔命也不推辞，担当了临时召集人，自是心花怒放，立刻与伊仁、朱勇正襟危坐，小声局蹐商量要事，详细地盱衡大局，筹划对策。

    苏艾开始力挽狂澜，顺理成章道：“居安思危。袁刚知道我们住址，我们久住中水公司不安全，此其一端；另外，住在中水公司我们每人每天要付四十美元，太贵。所以，当务之急，是尽快租套房子。别人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我是一得之愚，野人献曝，你们意见如何？有什么想法尽管提，畅所欲言，不要客气。”朱勇唯唯诺诺，马上表示同意，靡然从之。伊仁发言，却道：“要不我们撤到乌克兰，那儿我有朋友，进退自如。”苏艾觉伊仁的意见不中绳墨，未敢苟同，想：“伊仁这不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么？”发挥题意，笑道：“乌克兰离中国太近，有一点点苦头，说不定大家便会跑回家去，捷克与中国两地悬隔，回国要痛下决心才行，况且，我们已经在布拉格，生米煮成了熟饭，木已成舟。”苏艾荦荦大端，杀伐决断，一番话既言简意赅，有节有理，又说得透辟。朱勇与苏艾看法大体相同，旅进旅退，不谋而合，也道：“我们听国内的，未便擅自离开捷克，就算亏了钱也有人认帐，一天东跑西跑，身上这点钱，说不定买机票就花光了啊！”苏艾头角显露，伊仁搔痒头屑，不好再言。

    朱勇去了卫生间。苏艾道：“一万美金被骗，伊仁你有不可推卸的渎职责任，我的打算，你承担一半，另一半，我和朱勇共同承担。”伊仁是个滑头滑脑、唯利是图之人，顿时老泪纵横，来个刘备哭荆州，道：“我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工资很低，还有儿子读书，要养家活口。老朽昏庸，请你们网开一面，手下留情，给予宽宥？”苏艾色厉内荏，许多不满又化为慈悲，设身处地地想：“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平生莫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以悲悯之心，不计较个人恩怨，有心饶恕伊仁一次，从宽处理，希望他能吸取教训，改过自新，于是平心静气道：“我会秉公办理，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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