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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章

    在梓州市科委的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内，坐着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年青人，他叫苏艾。苏艾端个细瓷茶杯，呷着茶，把当天报纸标题浏览殆尽之后，便无事可做。于是双手撑腮，做起白日梦来。雪泥鸿爪，一幕一幕，如同昨日。

    大学生活温馨甜蜜。苏艾一年地皮踩熟，便无心去学那些枯燥无味的专业，整天躲在寝室看外国绘画和工艺美术方面的书，认真将达?芬奇的《莫娜?丽莎》瞧了七、八回，以自己的审美水准，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后又喜好上了交响曲。当时，在成都外文书店买盘进口交响曲磁带，要花五十元左右，相当于一月的生活费。苏艾不在乎钱，贝多芬第三《英雄》、第五《命运》、第六《田园》、第九《合唱》，柴可夫斯基第六《悲怆》、《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降d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天鹅湖》，肖帮的钢琴曲《我的祖国》，莫扎特《未完成交响曲》，德沃侠克《来自新大陆》，歌剧《卡门》，中国小提琴协奏曲《梁祝》等等，买了一大堆。苏艾不识简谱，更不懂五线谱。他欣赏交响曲与众不同，别人欣赏交响曲，煞费苦心地体味作者当时的心境和每段乐章所表现的内容；而苏艾却不管这些，边听音乐，边随旋律胡思乱想，想些美好的事。

    有时，晚上也想喜欢的女人，搞得自己过于兴奋，彻夜难眠，第二天睡至下午才起床。

    第四学期，学院办了个为期三月的短期企业管理人员培训班，学员全是在职职工。班里有一少妇，皮肤白嫩，五官秀丽，身段丰盈，气质优雅。两人邂逅，苏艾被她的成熟美深深感染，午饭、晚饭时间，故意在食堂徘徊，追着去看那女人，没过几天，便患起相思病来。还好，培训班很短，没有待到同女人交言就结束了。

    苏艾不相信传统文化中的‘贤乃国之宝，儒为席上珍’，而是盲目地崇拜日本的武士道精神和西方文明，买些泰勒的《管理丛书》、日本的《全面质量管理》等书籍阅读，外国管理理念和方法在他的心上扎了根。那时经济改革方兴未艾，各种新思潮如雨后春笋见诸报刊，戴维的《社会学》也能买到。

    四年一晃而过，苏艾拿到了学位和党证，毕业时，系总支副书记对他谆谆告诫，道：“苏艾，你思想太单纯，社会很复杂，你要多加小心。毕业后，最好先搞两年技术，再搞管理，不要旷废学业。我知道，你很崇拜西方的管理理念和方法，祝你锐意改革，早传佳音。”这些话对涉世太浅，玩世不恭的苏艾来说委实深奥，他没当会事，高兴地离开了学院。

    苏艾回到家乡，被分配在市科委。当时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行政干部收入还不错，工作也轻松，每天看看报纸，开开会，打打电话，写写文件。苏艾从小娇生惯养，戆头戆脑，全身都是懒筋，却又好高骛远，自以为是，爱出风头，不懂像‘先来后到’这样的世情物理。对上级不冷不热，有时还顶撞几句，不喜欢打扫清洁卫生，不愿意给领导泡茶。清高傲世，有棱有角，水米无交，相信真理，不染尘俗，觉得自己挺正派，看不惯社会上污七糟八的事，别人也看不惯他。他科里的科长便经常挂在嘴边道：“大学生，既不会打扫清洁卫生，也不懂稍息立正，不郎不秀，还能干什么大事？”

    有次，苏艾去政治部问自己调资的事，瞧见大门敞开着，便闯进了去，没想到，政工科副科长勃然大怒，喝道：“门也不敲，滚出去。”苏艾红着脸，退出门外，心中大骂道：“政工科的人有什么了不起，高人一等？妈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半年后，政工科副科长将考经济师试题卖给他的三个战友，事后，又被三个战友上书举发，告到市纪委。单位整饬纪律，组织党员讨论对他的处分意见，决定党内留党察看。政工科副科长平日里盛气凌人，得罪不少人，大家群起而攻之。苏艾涉世不深，少不更事，也发言举手赞成。单位里有人骂苏艾，说他手指头往外撇，品行不端，心术不正。苏艾没当回事，想：“假若染就真红色，何惧旁人说是非。”当然，单位上也有人说，生就是秃子，何必怕人说电灯！

    苏艾心情变得越来越忧烦，成天不言不语。寻了个机会，一个人独自去游览四川大足石刻，一位算命先生拦住苏艾，硬要他掏五块钱算命。苏艾平常根本不相信人命之说，因为仕途迷惘，于是答应下来。算命先生东说梁山西说海，夸苏艾道：“祖茔埋得好，官运、财运亨通。”苏艾想：“算命不说好，酬金哪里讨。”最后，算命先生提醒苏艾道：“你三十岁到三十二岁有一场劫难，当心别人整你，过了三十二，便一切顺畅，前途无量。”苏艾听不进去，夺路而走。算命先生在身后大叫道：“年轻人，记住我的话，三十岁到三十二岁有一次浩劫。信则有，不信则无。”

    当时出国、下海蔚然成风。苏艾也厌倦了人浮于事的办公室生活，想：“胆大漂洋过海，胆小寸步难行。”又想：“出国长长见识也好，所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看见一线生机，于是开始联系出国的事。

    适逢市里召开国际学术会，苏艾认识一位日本华人教授曾我德兴，向他提起出国之事，曾我德兴答应帮苏艾在日本联系语言学院预科班。不过他又意味深长地对苏艾道：“我在日本工作和生活，深感那里有严重的种族歧视，付出同等的劳动却得不到同等的报酬，内心十分痛苦，不知流过多少辛酸的泪。中国自费留学生在日本很艰辛，打工时被老板打骂那是家常便饭。一个上海女子在日本读语言班，被她老师奸污，跳楼身亡，还是我满面风尘，将骨灰送到上海。她老公见面便问道：‘我老婆去了日本两年，难道一分钱也没挣到’真是！”

    相信真谛、崇尚正义的苏艾那里听得进去这些话，求学心盛，开始在家自学日语。自己不知道，他这个从小看地雷战、地道战，日本鬼子不离口的人，日本人那会喜欢他。日本有关方面，通过曾我德兴之口委婉地加以谢绝，将他拒之门外。

    去日本留学没成并没有使满怀雄心壮志的苏艾灰心丧气，放弃出国的努力。听朋友讲，坦桑尼亚原来向中国出口黑檀原木，国内用它生产高档仿古家具。可现在坦桑尼亚政策变了，禁止原木出口。国内进口原木的公司希望在坦桑尼亚办个木材初加工厂，将半成品运回国内再施雕刻，这个生意能赚钱，不过投资不会低于两百万人民币。

    苏艾重整旗鼓，决意弃政从商。他一方面开始刻苦钻研木工工艺和设备的书，搜罗仿古家具的图案资料，一方面联络朋友投资，日夜辛劳。半年后，因没筹措到两百万资金，只好放弃。没过多久，有朋友说捷克首都布拉格开饭店很赚钱，约他一起去，苏艾欣然同意，并开始学习烹饪技术，搜集经营饭店的资料，好让自己出国后，有一技之长。

    布拉格准备转让的中华饭店给苏艾、伊仁、朱勇发来邀请函，三人申请了公务护照，准备出国。三人中，苏艾二十八岁，朱勇三十八岁，伊仁四十五岁。

    科技科王让科长回到办公室，见苏艾发愣，喊道：“苏艾。”第一声苏艾尚未转过神来。王科长又提高嗓门喊道：“苏艾。”苏艾似从梦中惊醒，忙道：“什么事？”王让道：“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想和你谈谈话，叫你今晚去他家。”

    苏艾想：“还有三天便要去北京了，行前见见老领导也好。”当晚，苏艾吃了晚饭便兴冲冲地溜去副市长贺光国家。贺光国面有喜色，开门见山道：“外国人都到中国来赚钱，中国才是世界上最大的市场，你却出国赚钱，是不是搞反了，舍本逐末?”“如果你不出国，给我当一年秘书，我负责安排你到市上中型企业当厂长，我敢说，一年承包费并不比在国外赚的钱少，何必去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当晚，苏艾思考市长的话，因没出过国，好奇得很，加之美金已准备妥当，瓜熟蒂落，岂能中辍，最后还是决定出国闯一闯，经点风雨，见点世面，展翅高飞一回。

    眼看行期迫近，苏艾整装待发。父亲语重心长对苏艾道：“出国务须万事小心，对白种人应做到不骄不媚，不卑不亢。”母亲为苏艾缝制了一件贴身小褂，褂内有两个拉链包，一个包放进一万美金。

    国内成立了由所有投资人组成的董事会，任命伊仁为总经理。伊仁也是个任闲职的干部，成天嬉皮笑脸，为收拢人心，袍笏登场时，便对苏艾夸夸其谈，自诩道：“我出了两次国，见过世面，一次去了俄罗斯，一次去了乌克兰，精通外务，在梓州可算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你等跟着我四平八稳，没错。”苏艾笑笑。

    行前的头天晚上，妻子也当面奉告，道：“在国外，如果道上的人索钱，你一定要给。”苏艾有些不乐，认为妻子泼他冷水，还未出门便说些不吉利的话，不耐烦道：“别人是法制国家，没那回事。”妻子缄口。苏艾与妻子感情甚笃，相敬如宾，他体谅妻子，关心道：“我出了国，你想过性生活便去过，善自珍重，别难为自己。”妻子骂道：“二流子。”半天，妻子细语又道：“出门在外，万事小心，预祝你一帆风顺，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苏艾心想：“这还差不多。”

    苏艾、伊仁、朱勇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踏上去北京的征途。在成都双流机场登机那天，妻子赶来送行。她流泪不止，好像生离死别，今生今世再也无法相见似的。苏艾坐在候机厅，心情沉重，胸口一阵绞痛，接着抽搐痉挛，难受得要死，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之感，面容顿时变得铁青，但却想：“男儿事业为重，儿女私情事小。我可不能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错误。”妻子的泪并没有留住苏艾。他咬咬牙，同伊仁、朱勇向飞机走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北京停留期间，苏艾他们每天六点起床，冒着大雪去捷克驻中国大使馆签证。连去三天，都没见到大使，大使馆接待时间便到了。苏艾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扫帚倒了都不得扶一下的懒性子，没毅力、没韧性，更谈不上忍辱负重。见大使如此冷冰冰的态度，十分气馁，心里打起退堂鼓来，但又不好出口。

    第四日，三人五点起床，终于见到捷克大使。大使是个四十来岁的捷克男子，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大使收下了他们的普通公务护照，叫他们等候消息，一周后再来。苏艾从接待厅出来，碰到一个身高二米左右，美丽动人的捷克女士，那女人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委实吓了一跳。

    苏艾、伊仁、朱勇住在四川驻北京办事处，早晨出门到胡同里吃些豆浆油条、油炸饼，要不就是两碗清真羊杂汤，或馄饨；中午在办事处炒几个川菜，晚上吃涮羊肉，天天如此，心地轻松悠哉悠哉地过日子。有时也去天安门广场逛逛，在故宫门前徘徊蹓跶。苏艾想：“自己汉字不识三千，故宫是不敢去的。”

    苏艾难以打发时间，便从办事处借本《红顶商人》阅读；伊仁借到一本捷克总统哈利写的小说。伊仁一晚上便读完哈利的小说，将书递给苏艾。苏艾读了几页，觉得故事平淡无奇，文字空洞无物，味同嚼蜡。也不知是原著如此，还是翻译后走了样。苏艾心里渴望着弃政从商，《红顶商人》更合他的胃口。

    一周后，捷克大使鸡蛋里挑骨头，说朱勇邀请函中出生日子与护照不合，退了三人的申请手续。大家不知道，这是捷克在谢绝的意思。

    当晚，伊仁给在捷克等候的中介公司翻译打了国际长途通报此事，翻译范禾道：“没关系，我在省外事办有朋友，我打个电话去，把你们普通公务护照换成大公务护照，你们不需签证也能过来。”过了半个钟头，范禾打电话来说，一切办妥。

    伊仁是头，他回了成都，苏艾和朱勇留在北京。三天后，伊仁带回三个绿皮护照，大家便去购买机票。逛街时，苏艾买了些景泰蓝工艺品，准备带过去送朋友。又买了一盒中国古典音乐磁带，里面有《二泉映月》、《十面埋伏》、《春江花月夜》，都是中国音乐中的阳春白雪，心想：“出门在外，今后很难听到乡音。”

    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登机那天，俄航只准带十公斤行礼，三人行礼都超了五六公斤，只好压缩行装，把红灯笼和不太值钱的衣物，通通扔掉，轻装就道。朱勇惋惜自己的东西，望着丢掉的毛衣、棉服、军用大头鞋，心如刀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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