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又见无瑕-人间幽冥-看书网

第十三章又见无瑕

    湘水柔环，素波连天。滩岸之上雁阵纷纷，鸣啭如潮。时至九月，北方的大雁陆续赶到了衡阳，在这回雁峰下嬉水歇翅。雁阵之中忽而有展翅啄羽者，忽而有引吭高歌者，起起落落，翩翩跹跹，于长河之上舞尽世间曼妙。红日西垂，白浪飘金，雁影起伏，直叫人目迷神飞。

    小米张大了嘴，惊叹于这平沙落雁的华美，惊叹于这造化竟能如此神工绘世。人间的确如无瑕说的一样，此中有诸般美好等待着人从生活中去发现。看到此景，小米想到了无瑕，可他并没有感到伤感，反而怀着一种欣喜，一种想急于跑到无瑕跟前大声叫一声“太美了”的冲动。小米拍着手，跳动着：“天南星前辈，快看，那么多的鸟，那么多的鸟啊！”他手舞足蹈的更像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

    “那是大雁，本来住在北方，可冬季的北方很冷，为了躲避严寒，大雁们每到秋季便会成群飞来南方过冬，待到春季又会飞回北方。这些你不知道吗？”

    “知道，只不过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真是”小米几天来第一抹笑容映现在这斜阳下。

    天南星看着不住的在惊叹的小米，心中暗笑，这小米终究还是个孩子，失去亲人的痛苦会很快就会被新鲜的事物所冲淡。“喂，看够了没有啊，快走吧，我们得赶快进城了，城市里还有更好看的呢。”

    小米不舍地转回身，紧了紧背上的包裹和无瑕剑，急步追赶已经走远的天南星。

    从看见城门开始，小米的嘴就没再合拢过，他的惊讶声也没有停歇过。他没看到过的东西太多了，高耸的城墙，热闹的街市，各式的货物，纷杂的服饰，还有四处逛街的人群，都让小米有些应接不暇的感觉。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城市的气息，不仅仅是繁华与喧嚣，更多的则是一种融合感。一个个拥有着善良之心的人在这里汇集，在这里共同的生活，城市在小米眼中就犹如一个无比和睦的大家庭，人人都在快乐的生活着。

    天南星时时要回头看看小米，提醒他要跟上自己。小米也总是不舍的从一处走向另一处。不多时，天南星在一座三层的楼阁前停下了脚步。雕窗皆开，店门大敞，酒旗高挂，牌匾前悬。匾上绿漆三个大字：福来居。楼中琵琶鼓乐之声幽幽传来。

    “小米，别看了，晚饭就在这吃吧。”

    小米正看着街边的一个货摊，又听见天南星的催促声，他赶忙跟了上去。

    福来居门口一个乞丐凑到天南星跟前：“大爷，赏几个子儿吧，我都三天没吃东西了，大爷”

    天南星没理会，径直进了福来居。跟在后边的小米看了看那个乞丐，只见他年纪与自己相仿，蓬草粘发，污垢满面，衣衫褴褛，脚下赤裸。

    “这位兄弟，你行行好，给我点钱去买些东西吃吧，我都饿了三天了。”

    小米仔细看了看面前的乞丐，不解的问道：“你为什么不洗脸呢？”

    乞丐一愣，有些不知所措，讨饭这些年来还从未有人问这样的问题。一边一个卖荷包的商贩笑道：“这位小兄弟，讨饭的当然要有讨饭的样子了，洗了干净谁还会知道他是乞丐啊？那也就没有人会施舍给他钱了。”

    小米挠着头，一幅不可理解的表情。

    “喂，你到底给不给啊，不给就别挡着我要别人的钱！”

    “你不是说你饿了三天了吗？”

    “对啊，不吃饭还犯什么王法不成！”乞丐有些生气。

    小米从包裹里拿出商老大给的蜜糖饼：“这是很好吃的饼，给你几块。”

    乞丐看了看饼，虽有些不满意，可还是拿了过来揣在腰间。乞丐拍了拍小米的肩膀：兄弟，你为人不坏，你的饼我收下了，不过呢你最好能给我些钱。”

    “可我没有钱。”

    乞丐一翻白眼：“那就算了吧，我谢谢你的饼。”说着，他一扭头走进人群，心中暗骂这穷小子呆头傻脑。

    “小米！”天南星又催促道。

    “哦，来了。”

    “跟你说过，不要随便与不认识的人搭讪，你又不听。”

    天南星拉过小米再次嘱咐他千万不要惹是生非，以免耽误了找道士的程伯遗愿。就在这时街上一阵的喧闹传了进来。酒店里不少人也向外跑去。天南星与小米皆向外望去，只见远处来了一顶轿子，顶穗儿和珠帘随轿夫的脚步颤颤摇摇，轿中隐隐可以看到一名女子。开路的是两个背背长剑的年轻人，二人昂胸阔首，气势非凡。

    天南星叫过跑堂的：“外面是怎么回事？”

    “呦，您连这事都不知道？那是云雅阁的头牌，据说这丫头是个绝世的美人，看上一眼也要几百两银子呢。还听说她从不回客人一句话，更别说碰一下了。可今日却被天字门的门主请了出来，去陪蒋门主共渡良宵。”

    “这姓蒋的是什么人，这样一个只许看不许摸的主儿，他都请的动？”

    店小二上下打量了一番天南星：“我说客官，你是哪儿人啊，怎么连天字门的门主蒋华起都没听说过？他可是个大人物啊，他在朝廷里有人撑腰，在江湖上又人人惧怕他的功夫，他可算得上是财大势大啊。要不也不能请动云雅阁的头牌啊。这不，大家都想一睹这大美人到底美到什么程度。我也想去啊，可掌柜的看的紧，没有眼福喽。”说着店小二也向外张望着。忽然一只手从店小二身后伸出“啪”的一下打在他头上。

    “不好好干活想什么呢！”

    店小二揉着头，灰溜溜跑进堂里。

    天南星一笑，再看小米，正站在门口看热闹呢。彩轿越来越近，众人惊叹之声犹如小米看雁，不绝于耳。天南星刚要拉小米上二楼点菜，可小米突然跑了出去，一边跑着还一边大叫着“无瑕！是无瑕！”

    小米拨搡着围观的人群，一边还叫嚷着无瑕的名字。轿子前边开路的两个年轻人听闻身后一阵混乱，忙回头观瞧。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穿着短布衫的少年，一脸稚气，背着包裹正从人群里向轿边挤。

    二人中年龄较大的道：“李师弟，去看看。”

    小一点的那个点头称“好”走向小米。

    此时小米已经冲到彩轿跟前。透过珠帘，小米看清了那张熟悉的面庞。可仔细观察之下，小米有些犹豫，因为轿中女子虽长相与无瑕极其相似，可与无瑕相比又有一种完全不同的韵致。无瑕透露出的是一种极为淡雅的清丽，而珠帘后的这个女子却散发着一种浓烈的魅惑，摄人心魂。女子眉似远山，唇色欲滴，一头黑玉般的美发束起，扎成飞天髻。粉色镂花的荷襟托出雪白的玉颈，一对藕肩在镂花下倍显娇嫩。

    女子也正透过珠帘看着外面的小米。就在小米用心端详轿中女子的时候，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人，蓝色长褂上一个“天”字极为显眼。

    来者把剑一横：“大胆狂徒，竟敢冒犯我天字门请来的客人！快快退后！”

    彩轿被抬走，小米还想再看几眼，被那个天字门的弟子死死的挡了住：“你若再欲有冒犯之行，就别怪我们天字门人不客气了！”

    小米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年纪不比自己大多少：“我看看，又没有冒犯她，她真的很像我的先生。”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了小米的肩膀上：“她只是长的很像，那不是无瑕，无瑕已经死了。”

    小米回头，原来是天南星。

    天南星冲天字门的弟子一抱拳：“他是我朋友之孙，没到过城市，如有得罪还望见谅啊。”

    那天字门弟子见这老者很懂规矩也就不想再追究，于是也一抱拳：“既然如此，我天字门也不能与他一般见识，后会有期。”说罢，此人转身离去。

    天南星把小米托进福来居，又上了二楼。大多客人都去看美人去了，酒楼显的很空。二人在靠窗的桌上坐了下来。小米的眼睛还是望着远去的彩轿。

    “小子！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咱们现下主要的任务是找到写那个什么批文的道士，等找到了他，你想去哪都行，跟我没关系。可我已经答应你伯伯了，在找到道士前不能让你出事。你也答应过我一切听我的喂你在听我说话吗！”天南星用手把小米的脑袋掰正了过来。

    “可她长得真像无瑕呀。”

    “我又没说她不像，可她不是无瑕，不认识你，你大呼小叫的还不吓着她。行了，吃饭吧。小二！”

    店小二从楼下跑上来：“您要点什么菜？”

    “嗯——花炊鹌子一盘，荔枝白腰子一盘，三脆羹一盏，月玄一盘，奶房签一盘。呃——现下螃蟹应该不错，再来六只洗手蟹，对了，别忘了上一壶清水。”

    店小二瞪着眼良久没有说话。

    “怎么？怕我负不起帐？”说着天南星从小米的包裹里掏出那锭黄金，“嗵”的一声拍在桌上，“怎么样，这总够了吧。”

    店小二被这金木相击之声惊的一哆嗦：“不是，我不是这意思，只不过您点的菜小店都没有啊？别说我们福来居没有，就是您走遍整个衡州恐怕也没人会做您点的菜啊。”

    天南星暗笑：没有就对了，这些都是早就失传的《玉食批》中下酒十五盏里的菜。虽心中发笑可天南星还是装作微怒的神情：“什么！连这几个小菜不会做，还开什么酒楼啊？！”

    店小二很是为难：“客官，要不，您换几样？”

    “算了，再换你们也是不会做，这样你拿笔纸来，我写下做法，你让你们这儿最好的师傅按我写的做来，就算我教你们做几道菜了。”

    小二点头称是跑下楼去。不多时，小二带着掌柜走了上来。掌柜一见天南星就满脸堆笑：“这位客官纸笔都备好了，就请您不吝赐教了。"

    天南星什么也没说，拿起笔写了起来。书闭，交给小二：“记住，一定要让最好的师傅做。”

    “一定，一定。”小二奔向厨房。

    又过了些时候，天色已暗，城中各处灯火亮起。一个厨子打扮的中年人跑了上来，小二紧跟其后。两人手里都端着菜。放下了菜盘，小二冲厨子道：“那字条就是这位客官写的。”

    厨子听了急忙一躬到底：“您可真是老神仙啊，这菜的做法真是让人佩服啊！”

    天南星一笑：“过奖了，这都是些我常吃的小菜，不必放在心上。来小米尝尝他做的怎么样。”

    小米那里吃过这般美味，纵然程万钟手艺再出众可没有上好的食材终究也是枉然。小米吃得几欲流泪，他都不知道吃的是什么，只是觉得太美味了。

    二人吃罢，店小二掌柜和那个厨子一起拥上来。厨子道：“老神仙，我做的怎么样？”

    天南星皱皱眉头：“还算行吧，不过以后还要多加练习啊。”其实他心里美的不行。

    “小二，算算帐。”

    掌柜迎了上来：“您吃还要什么钱呢，我们还希望您常来呀。”

    天南星嘿嘿一乐：“那好吧，小米带好东西，走啦。”说罢，二人走下楼去。

    天南星和小米吃饱了肚子就准备找一家客栈休息了。出了福来居，不一会就看到了一家客栈。天南星带小米走进这家名叫万安的客栈。

    要了一间客房，天南星倒在床上就睡觉。小米看着窗外灯火明亮，毫无倦意。夜色方至，街上来往的人还很多，叫卖嘻笑之声不绝。小米看了看睡在另一张床上的天南星，掀开了被子，轻轻走下了床。趴在窗口，小米望着外面的灯火缭乱，一时有些怅惘。今日轿中那个像极了无瑕的女子在小米眼前挥之不去。她叫什么名字？她住在哪里？虽然小米知道那个人不是无瑕，可心中那种对无瑕的情感又开始萌萌而动了。他想去寻找那个女子，哪怕只是看一看与无瑕相似的那张脸。小米无法压抑心中那种炽热的情感，他又看了一眼天南星，看上去他已经睡熟。小米轻迈双腿，缓开房门，悄然的溜了出去。

    小米刚刚出门，天南星便坐了起来，心中暗道：刚才吃饭的时候这小子就魂不守舍，此时定是去找那个与无瑕相像的女子去了。想到这，天南星跟着小米也走出了客栈。

    伞灯明，门簪清，斑影铺路过客行。

    过客行，车马停，酒醉花楼琴瑟兴。

    琴瑟兴，谁人听，犹记雎鸠在绿汀。

    在绿汀，难梦卿，笑罢春情孤泪冰。

    琵琶香音伴着袅袅的炉香，从院墙里飘出。小米驻足而听。当初无瑕曾传授过小米音律，对这等凄婉含郁的幽切之声真可收于耳而撼于心。听了片刻，琴声戛然而止，小米呆呆地看了看那高耸地院墙和那如封似闭的树木，急忙向前走去。小米经一路打探，才知道黄昏时那顶彩轿里的女子是被送到了这里——天字门主蒋华起的府上。大门前两个天字门的弟子，正盯着小米。小米低下头，快步向大门走去。

    两把长剑交叉着挡在小米面前：“喂，小子，你想干什么？”

    小米看了看胸前的两柄长剑，道：“我来找被轿子抬到这儿的那个女子。”

    两个天字门的弟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起大笑不止：“哪儿来的疯小子，快快滚开！”说着小米被一把推开。

    倒退了几步，小米再走了过来，道：“我就是想问一问她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个天字门人抬脚就是一击，正踢在小米的小腹上。虽没有运内力，可小米还是被踢倒在当街。

    “你们怎么随便就打人呢？”

    “打你？你要是惹的爷不高兴就宰了你个小疯子，快滚！”仓啷一声，一个人亮出了利刃。

    小米还欲上前，一只手把他拉了回来。

    “你疯了？这里是蒋府！”拉回小米的正是福来居门口的那个乞丐。

    “是你？”

    乞丐把小米托到墙影之下道：“是我怎么了，我刚才救了你一命知道吗。天字门的人你也敢惹，真是疯了。”

    “可他们怎么随便就打人呢？”

    乞丐一阵地苦笑：“听见刚才那人说什么了吗，他就是杀了你，也只是小事一桩！今天白天就看你疯疯癫癫的，还敢去拦那轿子。现在是不是来找那个轿子里的大美人的？你认识她？“

    小米拍打着身上的灰土：“不认识，可就是想见见她。”

    “天啊，那么漂亮的人儿谁不想多看几眼，可谁也没有多余的脑袋去换这几眼啊，你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我不疯也不傻，我要进去看那个女子。”

    乞丐点这头拍了拍小米的肩膀：“行，兄弟有胆量。其实想进去也不难，这蒋府内外我可是熟悉，念在你那几块甜饼充饱了我的肚子的份上，我就告诉你进去的路吧。”

    小米闻听此言，笑逐颜开：“快说，快说！”

    “进去倒是可以，不过你要找的人在哪里我可就不知道了，那里面可不小啊。”

    “没关系，我知道她在哪。”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定是刚才琴声传来的方向。”

    “算了，进去后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也帮不了你那么多了，走吧，我带你去‘入口’。”说罢乞丐便带着小米向墙跟走去。

    小米顺着狗洞爬进了蒋府，只听见乞丐在墙外低声道：“我只能帮你这些了，剩下的就看你的命了。”

    “谢谢你了。”小米也压低了声音向乞丐道谢。可那乞丐早就跑的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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