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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恩与仇
    一炷香的时间已然过去,苦叟手中的紫气也已分外夺目。汗水滚落,滴在手上。刘堂见此情景心觉不对,可又不敢打扰苦叟。不多时,剑身也被紫气笼罩,放出幽幽光亮。苦叟长出了一口气,面容亦平和了下来。刘堂也露出了笑意:看前辈的表情,想必试剑已然成功。一直绷紧的精神松了下来。

    可就在刘堂以为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之时,忽然出现了变故。苦叟握剑的右手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紫气被迅速吸进剑身,而剑身却越发的黯淡,最后竟变成了一条浓烈的黑气。虽仍是长剑的轮廓可剑身的实体已完全不见,剩下的只有夜一般的浓黑,阵阵黑丝从轮廓向外喷吐着,像是死亡的触须,蛇一般地摇摆着。

    苦叟双目圆睁,浑身紫气大增,可看他的表情似乎是要收敛灵力。剑像一只饥饿的猛兽在贪婪地吞噬着苦叟的灵力。此时苦叟两眼已爆出紫光,全身都在颤抖。

    “刘堂,快,快用力击打老夫的灵海!”苦叟惊恐的眼神中蔓延着无奈,似乎经过了一番努力可还是没能改变命运的安排。

    刘堂靠了过来,按住苦叟抖动的肩膀,一股灼热感直刺手心。刘堂“啊”的一声收回右手。“前辈,这是怎么回事?!”

    “快击打老夫灵海啊!”

    “可,可灵海为何处?”

    “檀中之下三指处!一定要用力,用尽你的全力!”苦叟说话声音也在颤抖。

    刘堂看准灵海的位置,急忙运内力欲一拳打下去。

    “不,不可用内力!”

    刘堂一愣,可已无暇多想,就按苦叟的意思去办。刘堂伸出右拳,使出全力打了出去。只听“嘭”的一声,苦叟浑身紫光一滞,身体不再抖动。趁此机会苦叟迅速伸出左手,一把钳住握剑的右手。只见他青筋突起,银牙紧咬,汗流如注。“呀——”苦叟近似疯狂的喊声,将刘堂吓得一下坐在了地上。紧接着“咔嚓”一声,苦叟右手随同宝剑,一起滚落在地。赤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淋淋洒洒,溅射在四处草木之上。

    苦叟牙关紧压,粗重的喘气声伴着喉咙里因极端的痛楚而发出的低沉响声在林间环绕,就像一只受了伤的雄狮在阵阵悲鸣。

    刘堂早就被这样的情景惊呆了,可他还是快速的冷静了下来。刘堂撕下衣衫,缠在苦叟的伤口上借以止血。“前辈,你怎么样了!?”

    苦叟疲惫的已无力睁开双眼,可他仍用抖动的声音说道:“快去,快去找珠砂!一定要在,要在一个,时辰之内赶回,如若不然,你我将要,成为这天地的罪人啊!”说道最后几个字,苦叟睁开双眼用一种难以言表的目光看着刘堂,似是一种祈求,似是一种自责,可这一瞥之间又很难说的清。对于刘堂来说,这目光就是一种信任!

    刘堂没有留下任何话,拔腿运轻功像山下奔去。

    半个时辰后,刘堂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身上脸上多有刮伤之处,想必是急于赶路被枝丫划破了皮肉。

    苦叟已盘膝坐了起来,双目紧闭,呼吸舒缓。右手伤口已不再涌出鲜血。早已洇红的布条,四处枝叶上的还在滴嗒流动的血迹,一只握着一柄剑死死躺在泥土之上脱离了手腕的手,一柄汹涌着黑气如同黑色火焰般熊熊燃烧的奇异之剑。这一切都随着刘堂的心跳,在眼前有节奏的抖动着。

    “前辈,珠砂。”

    “拿过来!”苦叟没有睁开眼。

    刘堂递过珠砂,退在一旁。

    “把那柄邪剑拿到我面前。”

    刘堂又去拿剑。“前辈,这手~”

    “掰下来,待处理完此邪物再埋了他。”

    刘堂用力掰下苦叟自断的右手,放在一旁,将那柄剑置在苦叟面前。

    但见苦叟双目微张抓起一把珠砂,洒在地上的一滩血水里,用手指拌了拌,之后将这含血的珠砂涂在了剑身上。适才还在吞吐着黑丝的剑身逐渐萎靡了下来,浓黑之气也渐渐散去。珠砂嘶嘶作响冒着白气。一盏茶的功夫,剑又恢复到本来的面目。

    苦叟长出一口气:“罪孽啊,罪孽!”

    刘堂见此时已风平浪静斗胆问道:“前辈,这到底是这么回事?”

    苦叟紧闭着双眼,断了的右手还在不住的抖动。一阵苦笑之后,苦叟微微睁开双眼道:“没想到,你我不辞劳累,奔波南北,最后竟造出了此等邪煞之物!”

    刘堂看了看地上的剑问道:“前辈,这剑”

    “适才老夫贯灵力于剑身,此剑竟反吸老夫灵力以自用,若不是你击打我灵海,使灵力暂停外泄,恐怕老朽也不能自断右手以脱险境。适才当灵力大泄之时,一种极强的噬血感灌注进来,那应该是剑中四只灵兽的怨念所纠缠而成的邪灵释放出的灵念,一旦为这种灵念所控,便会成为杀人噬血的狂魔,如果你用意念与之抗衡不去杀人,它便会反噬施剑之人,食之血脉,灵力。总有一日施剑者会忍受不了这种万虫噬脉的痛苦,失去本念,变成一具任这邪物摆布的行尸走肉!”

    刘堂听的是脑后生风,汗毛陡立。

    “不能留下此等邪物于人世!适才我用含血硃砂将怨念镇回,可使它暂不作怪,待老夫明日启程去南海深处,再探那万年炎熔之窟,将此剑毁于南海。”

    “可前辈,今日你右手已断且内伤深重,岂能如当初一般出入炎窟?”

    “此次老夫一去,便没有想过再从南海回来。刘堂啊,你我相识半载也算是缘分。老朽知道你一直想拜我为师,可老朽实是另有隐情不能收你为徒。明日我独去南海,你便不用再跟随老朽了。今夜你回客栈可将我包裹里的宝物悉数带去,过些无忧的日子去吧。”

    刘堂见苦叟已抱定必死的决心欲毁剑于南海,不由悲伤锁心。刘堂一下跪倒在苦叟面前,两行热泪涌了出来。“苦叟前辈您曾告诉过刘堂,男子汉不能轻易落泪曲膝,可刘堂一直把前辈当作师父看待,给师父下跪,为师恩流泪应不算失了大丈夫的骨气。明日前辈若独自离去,那刘堂就失去了世上唯一一个亲人。刘堂今日别无他求,只望能与前辈同去南海!”

    “孩子,快起来,你我虽无师徒之缘,可我亦将你看作是徒儿一般。孩子,你还年轻不应陪我这行将入土之人去送死,况且你刘家只剩下你一人,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且不可再有轻生之念了,好了,你快走吧。”苦叟一挥左手,又闭上了双眼。

    刘堂就这样一直跪了一个时辰,可苦叟已然睡熟不再管他。一时间刘堂想了很多,当他想到全家满门的仇恨为雪之时他突然不禁起了偷剑之心。可转念想到苦叟的话,这剑的确是人间的祸患理应毁掉。可若借此剑之力定然可以报得大仇。仇恨与道义在刘堂心中不断地徘徊,到底是选择报仇,还是选择人间安宁,刘堂迷惑了。亲人一张张满面泪水的面孔轮番浮现,一颗颗血沫淋漓的头颅张着嘴似乎要说些什么。邪剑黑色的火焰炙烤着大地,无辜的人在四处奔逃,他们也有亲人,他们的亲人被那黑火焚烧,可他们只能流着无奈的泪继续奔逃。刘堂紧皱眉头,紧紧扣住双眼,他不想再看下去。

    长江之水亘古未息地冲刷着大地,东奔入海,绵绵不绝。就像这众生的恩怨,从古到今从未停歇的纠缠着。刘堂远远听着江水的奔涌,心头却缠绕着今生所有的恩恩怨怨。他张开双目,弯月如钩,像是母亲那温柔的臂腕,那里曾是这世上最温暖的地方啊。刘堂缓缓提起地上的剑,心中一紧,长叹一口气。撕下已残的衣襟,用剑划破右手食指。一封血书片刻而就。刘堂将血书放在苦叟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提剑奔进夜色。

    血书上写道:苦叟前辈,刘堂有负前辈信任擅自将邪剑带走,因大仇未报,刘堂岂能置九泉之下冤目不瞑的父母于不顾。今借此剑一用,助我报仇。刘堂深知此剑邪厉,自当谨慎用之,定不会滥杀无辜,待大仇的报之时,将之藏于深山远离人世。

    晚辈刘堂拜上。

    且说刘堂带走邪剑,名之“魂渊”以示其邪戾。一年之中他借魂渊之力出入深宅,穿梭于诸路江湖高手之间,斩杀了三名奸臣,四个恶霸。此举震惊朝野,奸佞党羽迅速土崩瓦解,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可刘堂自贯内力于魂渊后,如若不执剑杀人便会骤感不适,并且这种感觉愈加强烈。正像苦叟所言,犹如万虫噬脉,苦不堪言。刘堂几次精神欲溃,可一想到苦叟那夜的话,他就会再次振作起来。这期间刘堂偶遇早就相互倾慕的对象,朝中老臣之后于灵,于灵之父也是为奸臣所害,全家贬为庶民。二人再续前缘结为夫妻。至此刘堂决定不再杀人。

    可此时江湖日益混乱,多有滥杀无辜之行。刘堂得到贤妻的支持毅然涉足江湖,一整长年来的血雨腥风。

    刘堂刚刚踏入江湖,就听闻江湖十大门派齐聚洪泽,欲剿杀岭南夺命铁手程万钟。程万钟本是神木门掌门的得意大弟子,是下任掌门的最佳人选。可门中另一弟子却暗中纠结别门弟子施诡计陷害程万钟将其逐出了师门,并买通官府一直追杀程万钟。岂知这夺命铁手的功夫在江湖之中已罕有敌手,各路江湖中的明刺暗杀的人马均为其所毙。几年之中程万钟因胸中怨气难消,痛下杀手,斩杀江湖子弟及官兵六十余众,引得世人皆视之为岭南首恶,故此各大门派才约定洪泽湖畔取程万钟性命。可各大门派之中根本没有人能胜过程万钟,此番声讨也多是徒有其表虚张声势罢了。就在众门派头痛于如何毙敌之时,程万钟的死讯传来。被民间称为“离恶神剑”的刘堂已赶在十大门派之前将程万钟斩杀,刘堂挟尸体前来拜见十大掌门。

    听此消息各门派无不欣喜若狂,如此棘手的人物终于有人将其除去,真可谓是江湖幸事。

    十大掌门在淮阴县令府上接见刘堂,在确认程万钟已经是具再也不能挥动铁掌的尸体后,十大门派之首碧云派掌门询问刘堂:“此番刘大侠为民除此大害,我辈不胜感激,刘大侠有什么要求尽管道来,贫道尽量满足。”

    刘堂一拱手:“大侠二字在下实在是愧不敢当,至于要求,在下确有一事相求,望诸位掌门能够体谅。”

    “刘大侠请讲。”

    “在下本不知这程万钟之事。”

    “嗯,我等也在迷惑,刘大侠为何能出手相助。”

    “前几日在下路过扬州城外一个叫红草村的地方,此地有几个村民正在哀叹有人要客死他乡,想必尸体也不能回归故土了。在下询问之下方知,此红草村正是程万钟的故乡,村民所叹之人正是程万钟。还得知他与诸位约战洪泽,恐难再有活命之机。今日我刘堂越俎代庖杀了这恶人,就是想留其全尸,安葬故土。”

    碧云掌门转头看了看神木掌门,神木掌门点了点头,确认那红草村的确是程万钟的故乡。碧云掌门哈哈一笑:“刘大侠真是义薄云天,好,我辈也皆以以慈悲为念,纵然这恶人有万般罪行,既然他已命丧黄泉,那往日罪过即烟消云散。刘大侠可以将这尸体带回红草村了。”

    “在下代程家谢过诸位了。”说完,刘堂抱起程万钟的尸首奔向扬州。

    木窗零破,一条霞带罩在程万钟脸上。面色渐缓,已亡故多时的程万钟竟睁开了双眼。胸口的剑伤灼烈的疼痛,心脏每跳动一下都会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

    “你醒了。”刘堂坐在一旁,正看着躺在草席上的程万钟。

    “我还没有死?”程万钟气若游丝,声似草动。

    “你已经死了。”

    程万钟虽不能动,可脸上的泪水已经决堤,他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本报必死之心迎战十大门派,谁知会得恩人相救,我程万钟早已看透这江湖之事,从今日起我就是恩人的老仆,不再过问江湖是非。”

    “你能看透就好,不过就连你的老母都当你已死去,除了我和你,这世间没有人再知晓此事。所以以后你也不要再提及你的往事了,从此远走他乡过平静的日子吧。”

    “恩人剑术精绝,竟能令在下假死以瞒天过海,恩人的再造之恩我程万钟岂能不报,我余生所愿就是为恩人守家护院,希望恩主不要嫌弃在下笨拙,如果恩主执意不应,那在下活在世上也毫无用处。”说着程万钟欲忍痛坐起。

    “休动!你虽未死,可心脏膏肓之间受我一剑,切不可妄动。”

    “恩主!”程万钟眼含热泪看着刘堂。

    “好吧!不过你我虽是主仆之名,可当以兄弟相待,如此我应叫你一声程兄。”

    程万钟抖动的嘴唇张了又张终于说出了多年来未曾真心说过的两个字“兄弟!”

    孤冢残阳鸦噪天,

    凉尸朽木路者嫌。

    千愁百恨身前事,

    尽藏一方黄土间。

    程万钟抚摸着自己坟墓前的墓碑,心中千头万绪,一种说不出的寂寥感油然而生。下半生他只能隐姓埋名的苟且于世,他将永远的受到不安与愧疚的折磨,并会以此来告慰那六十三个死在他铁手下的亡魂。

    总以为,死,并没有什么,不过是一个终结。它甚至可以抹掉,生,所带来的一切苦恨与仇怨。可真正死过一次之后才发现,生,是那么的美,纵然有痛苦有恩怨,可这何尝不是生的一种体味。平淡一颗活生生的心,诗化一切的痛苦与恩怨,继续走下去,继续去体味。这是一个生者对一个死者的对白,他们不过是以生死为分界线的同一个人。

    程万钟再一次望了望充满了儿时回忆的故土,望了望银丝篷乱的老母所住的那间草房。那条父母所赐的命已经死了,现在只有刘堂所赐的命。程万钟转回身,随刘堂消失在苍苍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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