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妖戾之剑-人间幽冥-看书网

第三章妖戾之剑

    满月，无风，夜色正浓，山色迷蒙。王猛借着月光在山林中穿行。昨晚他收到李大头的通报，今夜子时赶到宏恩堂与大伙商讨外敌之事。王猛生了一张麻皮脸，村里人都叫他二麻子。只有小米才会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二叔。平日里王猛种了些豆子，豆子熟了就磨来做成豆腐。这二麻子做豆腐的手段可是一绝，鲜嫩可口，清香醉人，是小米最上口的吃食。可更绝的是他切豆腐的功夫，手影一晃，一板豆腐便被分成整齐的小块且每块大小一样，不差分毫。正如他年轻时斩人首级，刀口从来都只在下颚两寸处，不差分毫。可只有那一次他失手了。他的刀并没有斩断对手的脖颈，而是一把剑放在了他的下颚两寸处，那把剑名曰魂渊。那是王猛最后一次用刀。相去也已有二十年了吧。王猛紧了紧握刀的手，今夜他再次拿起了刀，但他不知道切了十几年豆腐的他还能否切下人的头颅。

    宏恩堂，建在一个山洞之中。厅台布置依洞岩走势，稍加雕琢。洞府之中留有天然洞隙借以通风。此时厅内灯火通明，映的大厅之中偌大一个“恩”字金光流溢。“恩”字大扁之下乃是两尊牌位。居左者上书“仁天德地恩主刘堂之位”。居右者上书：“慈海懿川恩主之妻于灵之位”。两座牌位边，一个人背手而立。此人须发花白，一双手闪着幽幽铁色。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双手竟能做出各式美馔。

    “只有二麻子还没来吗？老八，你与他住的近，来时可曾看见他？”

    “我出来时还专程去了他家，他说他要磨一磨刀，让我先来。”答话人面庞上横纵卧着十几条伤疤，甚是栗人。小米小时候最怕看这张脸，可这个人却最喜欢举着小米奔跑。于是总是吓得小米哭作一团。后来小米大了些，看得这些伤疤也习惯了，就不再害怕，可却一直叫他“丑八叔”。与“丑八怪”只差一字。

    此人姓徐名亮，他脸上的十二道伤疤全是他自己划上去的。徐亮小时候拜入青石门，练就了一身的横练功夫，浑身上下如同磐石一般。一根钢棍八十余斤在他手中却轻灵似柳。徐亮年幼时便丧父失母，几饿死街头。青石门主见之怜状，收为弟子。故此徐亮对师父感恩戴德，一心修习师父的功夫。十度寒暑徐亮横练功夫大成。他也变成了一个血气大汉。十年同门，徐亮暗暗爱上了娇媚聪慧的小师妹，可这小师妹却连半只眼睛也看不上徐亮，还频频与山下各路官贵子弟行淫乱之事。当徐亮第一次无意中发现师妹与一男子的苟且行径时，真可谓心如刀绞。就这样他脸上的第一道疤被他自己刻了上去。从此以后，徐亮总会无意间就跟踪师妹，并多次发现师妹的淫行。徐亮本想杀了师妹和与其偷情的男人们。可他对师妹的感情制止了他。徐亮知道，只要是师妹愿意，他根本没有资格对其横加指责。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的恨发泄在自己身上。于是每当师妹另寻新欢后，徐亮便会往自己脸上刻上一道疤，让肉体上的痛去掩盖心痛。可当他刻下第十二道疤之后，他的一次追踪改变了他的命运。

    一夜，他见师妹花枝招展地出门，便不自觉的跟了出去。自从徐亮在脸上刻疤之后，师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更是对徐亮冷之又冷。此时的徐亮已被心伤置于人鬼之间，整日浑浑噩噩，夜不能寝，几欲崩溃。是夜，他晃晃然之间已随师妹走进山林之中，远处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将师妹拥在怀里，不多时，两人就在这天地矿野之间脱得精光行苟且之事。徐亮依旧只是心痛，无法想象的痛。可临走之时的一瞥，让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那是一个在夜色中闪着冷紫色特殊光芒的玉佩，是前年师父寿庆之日，他从西域商人手中花重金买得，又送给了师父做寿礼的天山灵玉。徐亮狂奔而来，他离那二人逾近，心就逾冷。最后冷到他已感觉不到任何的心痛。如果以前是他对师妹的爱让他心痛的话，那此时，他的心就只剩下了冰霜般寒冷。就这样他一脚踏碎灵玉，杀了惊愕中的师父与师妹，杀了十二个富宦公子，灭了青石门。只在是夜！之后他就成了二十年前鼎鼎有名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铁霸王徐亮。

    韶华如水，转瞬即逝，而今的徐亮也已鬓挂微霜。可他手中的仍是那支钢棍。“大哥，我去迎一迎二哥吧。”

    “好，快去快回。”

    说罢，徐亮提钢棍奔出洞府。

    树影鬼魅，向身后飞去。王猛急着赶路。明月中天，子时将至，可他却不得不停下脚步。“出来吧，既然来了又何必鬼鬼祟祟，不敢出来见人。”

    山路两侧重重鬼影之中忽然窜出一人，白衣舞动，素剑在手。是江心。

    王猛嘿嘿一乐：“你就是未曾拔剑就打败李大头的那个小子？”

    江心一拱手：“正是在下，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前辈可不敢当，老夫只是一介莽民，以做豆腐为生，你可以叫我王麻子。”

    这清水村的迷局到底有多大，江心此时也不敢断定。可眼前这个人绝对是个高手，至少不会比昨日见到的三人差。看来这清水村之中一定还不止他所见四人是江湖中人。“前辈说笑了，单看适才您的身法，便可知道前辈绝非平庸之辈。更何况前辈的刀似乎戾气很凶，定是杀过不少人吧。”

    王猛心中暗自赞叹：这小子果然不凡，竟能觉知刀剑的气韵。“小子，既然你碰见了老夫，那老夫就只能按清水村的规矩办事了。”

    “且慢，我有几句话要问一问前辈。”

    “请讲。”

    “为何这清水村之中竟有如此多的高手？还有那个使‘滴水镖’的前辈，到底是什么来路？你们在策划着什么阴谋诡计！”

    王猛大笑一声：“娃娃，老夫劝你还是不要多问，你来到清水村就已犯了禁忌，所为之事不过就是那柄邪剑吧。”

    “真是贼喊捉贼，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自己查个明白。”

    “小小年纪，大言不惭。先过老夫这一关！”王猛亮出单刀，刀身如鉴，明轮似雪，四目交割，杀意凝霜。

    掌心汗水涔然，刀已举起，王猛还在等。他的刀以快取胜，长于一击毙敌，可他已二十年未曾挥刀，这一击能否置眼前之人于死地，他心中无数。况且这个年轻人能轻易打败李大头，使王猛更没有把握。故此他在寻找机会。双瞳沾满月辉，江心浩然而立。他也不急于动手，上次他吃了“滴水镖”的亏，今回他打算先看一看对方的虚实。两人就这样谁都没有出招，只是猛烈地传递着骇人的杀气。

    一叶飘落，悠然坠地，江心不愿再等。他发动了。脚下挪动，提剑前倾，这启动前的细微动作已全然为王猛察觉。江心未有拔剑之意。机会！一个绝好的机会！就是此刻，王猛眼中寒光骤放。出刀！内力被逼出锋刃，断开刀身所卷起的狂风，白绫般的月光被斩断，寂静的夜色被撕裂。江心缩成针孔的瞳中只有一道白光。太快了。快到还未让人想象到自己身首异处的情形时就已身首异处。现实会比预言来的早吗？

    风可断，光可斩，不过江心手中的剑却不会轻易被斩断。颚下两寸，江心用剑护住了咽喉。火花四处崩窜。两人同时向后跃出。

    江心浑身一凛，冷汗已跃上鼻尖。“好快的刀”江心暗自思忖，“若不是适才及时防备，恐怕……”江心调整气息，又摆好守势，不敢妄动。

    王猛心中寒意骤起。一击不中，他已败了一半。看着惊谨的江心，忽觉适才有些轻敌，错过了一次毙敌良机。此时他只能把注赌在下一招上了。刚才一击已耗费了王猛四成内力，他缓缓抬起单刀，张了张刀柄上的手指，一种滑腻感涌了上来。王猛舔了舔涩燥的嘴唇，尝到了一抹莫名而来的血腥。他已准备拚尽全力。

    决不能让他活着走出清水村。这似乎成了一种信念，不停在王猛耳边萦绕。内力被注入单刀，刀头微微颤动。江心右脚向后挪了挪，他感到了危险的来临，看此人的架势，这一招定然非同一般。

    “呀！”王猛青筋爆出，大吼一声，一股强大的内劲直逼江心。再出刀！又是震慑鬼神的一击。江心根本看不清刀的来向，只是将剑立在面前。“叮！”剑挡住了刀的去向，串串火花飞舞。江心双手握剑，可仍不能控制剑的抖动。这么多内力在一瞬间爆发出来竟能有如此强悍的威力。不过这一招还是让江心挡住了。

    王猛狰狞的面孔已离江心很近了，江心似乎也察觉到王猛已尽数将内力逼出，如果这一招失败，那么王猛就不可能再有胜的希望。可眼下看来这招还是失败了。不对！那张可怕的脸上怎何会泛起笑意！

    是刀！那柄单刀竟弯过江心的剑斩向下颚两寸。原来，王猛的内力并未全部爆出，而是强行驻留在了刀身上，当对手挡住刀时，他再催动内力把刀逼弯将对手斩杀。可是这种技艺只有对内力的运用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时才会运用自如，运力稍有不均就会折断自己的兵器。这就是江湖上传说的——“绵刀”江心叫了出来。三年的江湖历练使江心了解了不少江湖中的各种传说。“滴水镖”是其一，而这“绵刀”也是其中之一。据说，真正练成这种精致刀法的人只有一个——“绵刀王猛”！二十多年前王猛独自练就绵刀，横行于漠北，成了独霸一方的大盗。被他所杀之人皆为一招毙命，伤口均在下颚两寸处。不过他却早就死在了刘堂的魂渊剑下。

    刀锋已至，江心已无力再躲！此时他只能依赖于手中的这柄剑了。无空犹豫，江心拼力拔出宝剑。光芒如箭，四处喷射，夜幕被撕开千万道口子。王猛的刀如同这夜幕，无息的被斩断。刀头划破了江心颈上的皮肉，带着血色飞向重重树影。

    王猛败了。他收回残刀，睁大了双眼，看着江心手中长剑的光彩。抖动的嘴唇说出了三个字：“妖光剑”！

    江心推剑入鞘，听到王猛说了一句“妖光剑”心中一惊，难道师父所赠得这柄剑原名叫做“妖光”？好邪的名字。“你就是王猛？”

    “没错，正是老夫。”

    “你不是早就死在了刘堂的剑下了吗？”

    “哈哈哈哈，明知故问，难道江法阴没有告诉过你吗？哼，看样子你应该是他的徒弟吧。我早该想到是江法阴派人来的。”

    “你认识家师？”

    “岂止是认识，老夫还经常在梦中与他相见。梦到我将这个狼心狗肺的混帐东西碎尸万段！”

    “住口！在下不知家师与你有何渊源，不过家师之德仪天地可鉴，岂容你如此侮辱！”

    “看来，那奸贼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江心抬剑指在王猛的咽喉上。“你若再出言不逊，休怪在下开杀戒！”

    “杀戒？哈哈哈，你知不知道你手里的那柄‘妖光’剑杀过多少人？耄耋老叟，呱呱婴孩，柔弱少女，无知村妇，是这些人的血令这柄剑光辉暗日。如今你握着这柄剑口口声声的说什么杀戒？你说是不是很可笑啊。老夫贱命一条，今夜败在你手上，就让我的亡魂再给你的剑增加些光彩吧！”

    江心缓缓放下剑，他本以为师父所赠给他的这柄剑是刚出锋不久的宝刃。三年前他走出师门时师父曾要他牢记：不可杀人，不近女色，不可醉酒，不可轻易拔剑，不可透露师从何处。难道说师父所嘱的最后两条就是为了隐瞒一些事情？

    “请你告诉我这把剑和我师父的事。”江心抛下手中的剑，这柄曾被他命名为“无瑕”的宝剑三年来从未被他这样的扔在地上。

    “哼哼，亏你还正气凛然，现在……”

    黑夜之中，一道寒光闪烁而来，如同月空中的一点流星，可它却如此凌厉与毒猾，充满了恨和杀意。

    王猛看到了这支飞针，可他已没有力气再催动轻功躲闪。江心也看到了这支飞针，徒手去接恐针上有毒，回身提剑格挡为时已晚。飞针刺入王猛头颅，血丝从太阳穴的小孔中喷射而出。王猛当场毙命。

    “是谁！”江心顺飞针方向看去，树影茂密，不见人影，只有沙沙的几声响动。到底是谁，难道清水村中还有另一伙人？江心现在心乱如麻，看来要弄清这个迷局只有追上适才放暗器的神秘人。想到这江心纵身跃入树丛，循声追了出去。

    月色惨白，王猛双目爆突，似乎有说不尽的怨恨与不甘。徐亮，紧闭双眼，钢棍“膨”的一声墩入山石之中。“二哥！”徐亮张开赤红的眸子，月亮在他眼中被浸成了血色。“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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