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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迷清水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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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秋起,日朗气清,山中草木犹盛,叶影重重。两座土坟上已爬满乱藤杂草,插在上面的墓牌字迹漫漶。雀禽鸣啭,时起时落,忽觉灌丛摆动,惊的四处飞散。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自草丛中钻了出来,秋阳已斜,透过叶隙照在少年的脸上。抛下背上的柴禾,少年摘了摘头上的杂草,喜盈盈地坐在两座土坟前。秋风舞动,挂在头上的草叶痛快地伸了伸腰。
“父亲,母亲,孩儿又来看你们来了。恩,身上的草又长长了不少啊。你们放心吧,小米过的很开心,从不去看热闹。对了,村口庞婶家的大黄狗昨天生了两只小狗,可两只都不是黄色的,你们说奇怪不。程伯家的女先生在教我画河里的虾,我画的还不错哩……”
看着眼前的这个乡下呆小子,隐遁在树上的江心不禁皱了皱眉,想起了三年前同师父的一席话。
“江心啊,为师我已不是你的对手了,你的剑术已可在江湖上首屈一指了,我已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师父,弟子以为我的剑术还远不够独步天下。”
“恩,知道自己的不足确是件好事啊。不过江湖之中恐怕能与你匹敌的也只有他了。”
“谁?”
“刘堂,一柄魂渊剑曾击败无数高手,未尝败绩。”
“我要去找他!”
“他死了。”
“死了!?被谁杀的?”
“自杀。”
“为什么?”
“不知道。”
“那一个死人怎么与我为敌?”
“刘堂虽死,不过却留下了一个魂渊剑的传人。”
他就是刘堂的传人?江心转念一想,也许这小子另有过人之处,切不可掉以轻心。
这时自称叫小米的乡下小子背起地上的柴捆准备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你是刘堂的儿子?”小米吓的一跳,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男子,二十多岁的样子,冷目含霜,杀气重重,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剑鞘如白玉一般,夺人双目。小米曾听程伯说起,提刀持剑之人多为习武之士,见之当以礼相待,切不可失了江湖上的礼数。想到这小米赶忙上前一躬到底,抱拳道:“见过大侠,我是山下清水村的村民,以打柴为生。”
江心盯着小米:“我问你是不是刘堂的子嗣。”
小米看着江心寒光四射的眼睛不禁惧由心生“我父亲是叫刘堂,我就是他的儿子我叫,叫小米。”
看到小米的怯懦江心疑团再起:“那你便是魂渊剑的传人喽。”
“魂渊剑?哦,你说的是这个刀吧。”小米听到陌生人提到魂渊剑,急忙拆开柴捆从里面抽出一把剑。此剑锈迹斑斑,刃已缺损且满是粗杂的磨痕。“程伯告诉我父亲临终前说这叫魂渊剑,是个没有用的东西如果嫌它难看就可以扔了。可毕竟是父亲留给我的东西,便留了下来。后来发现用它来砍柴很省力,就一直带着它上山砍柴。后来女先生说魂渊这名字戾气太重,我就把它的名字换成了女先生的名字。”
江心看着小米手中的那块破铁,别说是旷世异剑,就是一般的钢剑也要比眼前的废铁强上十倍。
小米见这位大侠盯着砍柴刀脸上阴晴不定,问道:“难道大侠也喜欢这把刀?如果大侠真的想要,拿了去也未尝不可,反正我家里还有别的刀。”
江心看了看身边的两座坟墓,他知道这里的确是刘堂的埋骨之地。再想想适才小米在坟前的话,他应该是刘堂的后人不假。可传说中的魂渊剑怎么可能是一块烂铁。这时小米已把剑递了过来,满脸的笑容在夕阳下倍显灿烂。江心盯着小米没有动,两人静了一会,江心突然夺过小米手中的剑,只看见他还是冲着自己傻笑。摸着手中的烂铁,江心冷冷一笑,心道:这段铁甚至连寻常家中的菜刀都不如,也只能用来砍砍枯柴了。“你的女先生叫什么?”
“无瑕。”
“所以这把‘砍柴刀’也叫无瑕咯?”
“是的。”
看见小米一脸的严肃,江心长长地冷笑了一阵“这样的剑也配叫无瑕?”说着他把小米的“砍柴刀”扔在地上,“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无暇剑!”江心一手紧握剑柄,一手手掌轻抚剑鞘。突然仓啷一声,万仗彩霞自鞘中喷射而出。叶影骤然苍淡。此剑真可与日月争辉。小米被霞光刺的双眼直酸。仓啷一声,光芒入鞘,天地为之一暗。
小米倒吸一口凉气,真是被这等景象给震住了。等回过神儿,再找白衣人,已不知去向。小米喊了几声大侠也始终无人应答,无奈只好收起柴捆与“柴刀”分草丛向山下走去。
树枝上的江心暗忖:假若他真的是刘堂的后人岂会如此不堪,此中定然有诈。我倒要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想到这江心飘然而下随小米而去。
清水村三面环山一面傍水。农田不多却也够养活这二十来户人家。竹林如郭,鸭鸣犬吠之声幽幽入耳。日斜西谷,残金染碧。河中舢板漂动,荡开金光阵阵。炊烟斜,竹叶萧,阡陌无尘,淳风扰扰。江心隐在山坡上远望这距最近的小镇也相去几百里的村落,不觉为这里的恬静所失神。太平静了,平静的让人心醉。此情此景足可荡涤胸中所有的世俗。安安静静地在此度过一生,恐怕会是很多人的梦吧。不过,梦终归是梦,江心明白,即便他真的可以长久居于此地,他的心也不可能完全沉入止水之中。他终究还是会离开,去追寻红尘中另一个梦。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斑竹林在晚风中轻翩,小米一路踏着竹叶走进斑竹林。林中逐渐闪出一座院落,院子四面就是排排斑竹,没有栅栏,没有柴扉。三间草屋静卧竹林之中。
“程伯,我回来了。”小米把柴捆放在地上,冲着西屋叫道。
西屋柴门一敞,一位老者随着饭菜的香气走了出来。老人须发花白,短衫布鞋,显得分外干净利落。“小米回来了,今天我打了几条大鱼来,马上就做好了。你把柴禾放在老地方吧。”
“是那种老的游不动的鱼吗?”
“是,是,我们小米不吃年轻的鱼全村都知道。”老人呵呵地笑着,回身又钻进厨房。
江心跟着小米来到村口,远见着小米进了一片竹林,刚欲随其入林,忽闻有人在他身后轻声道:“少侠,来清水村有事吗?”
江心一惊。能靠自己如此之近而不令他有任何察觉的人定不是等闲之辈。江心缓缓回身。发现一个农夫摸样的人站在身后,手里提着镰刀,看样子是刚从田间回来。
“请问前辈尊姓大名?”
农夫嘿嘿一笑“一介村氓,哪来尊姓大名,我叫李大头,不知少侠……”
“哦,晚辈姓江,单名一个心字,偶来清水村为此地风光所醉,故流连而忘返。”
“看风景啊,不瞒江少侠,我们清水村向来不喜与外界往来,如果少侠真的是来看风景的,那看完了就快走吧。出去后也莫要跟别人提及此地。如若不然,江少侠年纪轻轻恐怕就要有杀身之祸了!”农夫说到最后一句话,忽然杀气倍增,显然是江湖中的老手。
江心轻轻一笑:“与别人在下倒是不会提到这清水村,不过要赶在下走恐怕也并非易事!”江心明白,此地所在如此隐秘一定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它的存在,此时即便自己答应了他的条件马上离开,也定会有人来取自己的性命。
自称是李大头的农夫皱了皱眉:“看来江少侠来到清水村不只是为看风景,还应该是为了其他什么吧。”
“前辈,恕在下不便直言。”说着,江心转身欲进竹林。可只觉身后内劲翻涌。
“不示明来由就休怪老夫无礼了!”李大头挥起镰刀直逼江心。
江心脚尖点地,一闪而过,眨眼之间已旁跃两仗有余。一招之间就已显出江心的轻功造诣。江心暗道:此地好生诡异,一介农夫竟有如此功力,倘若此人走出山谷定是一把江湖中的好手。只是看此人年岁已近半百,难道他是一直隐居于此的逸世之人?
农夫一招不中,见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跃避敌,并无还招之意,显然是不想与自己纠斗。况且这年轻人竟能有如此的轻功也使农夫对江心更有几分惜才之心。故此李大头一收镰刀:“江少侠,在下好言相劝请你不要趟这混水以免若祸上身,你若再一意孤行,恐要大祸临头啊!”
“前辈教诲,在下记下了。只是在下来此是为了一件极为重要之事,晚辈未成此事断不能抱憾而去。”
李大头叹了口气:“既然如此,老朽就一定要和江少侠分个高下了。出招吧!”
江心看了一眼竹林,也叹了口气“那就请前辈不吝赐教了!”说完提剑纵身而上。
二人便在村口战在一处。
小米在正房门前问道:“先生,小米可以进来吗?”
只听屋里传出一声泉汩般的清音:”进来吧”
小米应声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屋里墨香扑鼻,墙壁上挂满了丹青妙笔.形形色色却画的全是竹子.这山中斑竹的各种情态,沛然染在了画纸上.竹子亦成了有情有心之物,悲喜愁怨都能在这些画中找到.
屋子靠窗处,一个书案旁坐着一位女子,层层绿云被几把荆钗束在头上.青丝如墨,几缕垂下染在桃花之上.飞黛下一双泉眼正看着案上的画纸.玉笋执笔,在纸上跃然起舞.
小米进屋后没有出声.
“昨天教你画的那幅’秋光潋水图’可已着笔?”女子放下画笔问了一句.
“哦,先生说的是那幅小虾米图吧.”
女子一皱眉:”小米还记不记得昨日我是怎么说的.”
“先生要小米画秋意,还说世间一景一物皆易入画,可唯’意境’二字难于描绘.”
“嗯,那你可知道既然要你画秋意,又为何先教你画河虾.”
“小米不知”
“所谓’意’,非是目中之景,耳中之声,乃是心中之感.此感由何而来?望南雁而感归心,视原草而感别意.时下暑气犹胜秋意不兴,如何感之?你看那河中所映的天光便可有所感了.秋风初微,唯水光先知,而这水光之下又唯鱼虾先觉.此时河虾方育,于浅处觅食,水光映荡,虾子通透如玉,故可借此一表秋之初至.”
小米眨了眨眼没做声.
女子叹了口气”明日你去河边仔细端详一番便知了.”
“哦.”
看着小米呆头呆脑的样子女子不禁一笑,小米也跟着呵呵地傻笑起来.
门外程老伯叫道:”你们两个,出来吃饭啦.”
小米开门让女子先出去,而后出门帮程伯端菜.谁会想到程伯那一双如铁铸般的劲手竟能做出如此美味的饭菜.三人在西房围桌而坐.
“对了程伯,今天我到山上看见了一个生人.”
“哦?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个大侠,拿着一把好看的刀.”
“你问没问他来这做什么?”
“没有,不过他问我是不是我父亲的孩儿,还看了我的砍柴刀,嘴里念念有词的,不知自言自语了些什么.他那刀一晃,人就不见了.”
程伯的脸上闪过一种让人不易察觉的表情:”来,吃饭吧.”
李大头眼前一闪,只觉手中镰刀飞驰而出,嵌在了两丈外的树上.
“少侠剑术精妙老朽自叹弗如!”李大头低头一拱手,暗自感叹江湖中一辈新人代旧人了,“少侠适才一直没有拔剑,就是不想置老朽于死地,老朽若再出手纠缠就太失礼数了.”
江心一笑,道:”前辈大义,在下佩服.”
“一大把年纪竟败给了个毛头小子,还佩服他作甚!”突然之间一个女子随声而至.来人四十多岁,身材窈窕,面庞白皙,杏眼朱唇,风姿翩然.年轻时定是个美人.
江心一侧身,看来的这个女人功夫也不弱,心中更添疑窦.正在这时又一道人影掠空而过,轻落在江心身后,此人的功力更是深厚.
“死鬼,来的这么慢,出了事还要老娘先出头.”
后来的那个人是个黑脸大汉,浑身健肉爆出,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此人虽显笨拙,可从刚才那一招落地的功夫可见其轻功出奇的好.现在看来这大汉应该是这女人的男人.
“庞老弟,这孩子不坏,可千万别伤了他的性命.”李大头见二人到来急忙低声嘱托了一句.
那女人眼波一渺”我说三哥,这清水村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这小子不管有意无意,到了这地界,想出去,先留下那双狗眼再说!”
“庞家媳妇,你有所不知,这孩子心眼不坏,他若答应咱们出去后绝不提到清水村,放他一条生路也未尝不可.”
“三哥,你这心可跟那二麻子做的豆腐有一比.你且闪在一旁,瞧我俩的好吧.”
江心看了看身后一直没有开口的大汉,心想: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一场恶斗看来是免不了的了!”
“我说小子,你什么好地方不去,偏偏来到这穷乡僻壤,也算你命苦,这好好的身子可不能全乎着出去了.接招!”女人一声”接招”之后身形却没有动.
江心一愣,还以为这女人是发了什么暗器,可那女人一动没动,眼前也没有什么东西闪动.就在这时,江心只觉身后一阵拳风卷来.暗叫一声不好,急忙闪身躲避.仗着自己一身的轻功勉强避过了这一拳.
“呦,好小子,还真有两下子.死鬼!几天没吃饭了?打得有气无力的,接招!”又是一声”接招”.
江心这次有了防备,知道是那黑脸大汉又要出招.果不其然,黑脸大汉又是极快的一招.一拳直捣江心胸口.江心用剑鞘一挡,将这”铁锤”强拨了出去.虽挡了出去,可江心却暗暗叫苦,因为这黑脸大汉的气力足有千斤之重.刚才挡了一下就使得双臂发麻.
“接招!”
又一声”接招”.大汉疾出一脚,利攻江心下盘,这次江心不敢再硬挡,于是一跃而起.此时江心在半空之中欲出脚还招,只见眼前一物飞闪,暗道大意,只顾着与黑脸大汉过招却忘了那女人.这飞来之物想必是女人趁自己一跃而起,无借力之处躲闪而发的暗器.想到这也已别无他法,江心只好先横剑格打飞来的暗器.岂知,这一打之下却又再生变故.叮的一声剑鞘确是打到了那暗器,可这一个暗器却在一瞬之间被打散成了十几枝飞针,寒光乱闪.江心大惊,急忙挥剑护体,虽挡住了要害,可还是有一支飞针钉进了左肩.江心啊呀一声,落地间闪过大汉飞来的另只脚,疾运轻功向外跃出,拼命催动内力向山上掠去.
大汉欲追.
“行了,不用追了,这小子轻功远在你我之上,追了也是白费力气.”
“庞家媳妇,你那针里不会有毒吧!”李大头见江心中了暗器心下着急.
“毒当然有,不过不会伤他性命,他的左臂恐怕要麻上一阵了.按理我们应该杀了这小子,不过看在你李三哥的面子上先放他一马,可是这事得找程老大商量.若程老大执意要他性命可就别怪我这做妹妹的不给三哥你面子了.”
“那是自然,一切听程大哥决断.”
说罢,三人窜进竹林.
江心右手握着宝剑,左手已毫无知觉,一口气奔出十余里。他四处看了看,见没人追来心下一松。靠在一棵树上,在一个低叉上别了个火折。借着火光江心查看着伤口。只见一根极细的银针几乎整个刺入左肩。伤口处肿胀发红,看样子针上没有致命的毒药。江心小心地拔下银针,仔细回想着刚才的情形,忽然在脑子中闪现出江湖中的一件暗器——“滴水镖”!江心曾有所耳闻,江湖中曾经有一个女魔头与其丈夫并称为“江南双杀”,专以杀人为生。也是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狠角色。这个女魔头当初就是用这种暗器杀人无数。此镖可躲不可挡,若出手格挡此镖便如水滴一般碎成无数粒向四处飞散,让人防不胜防。可这对杀手夫妇却在二十多年前就死在一个朝廷命官的府中了,从此“滴水镖”匿迹于江湖。如今江心身中此镖,心中半是庆幸半是迷惑。庆幸的是自己竟自这种传说中杀人万无一失的毒辣暗器的一击之下全身而退,迷惑的是这种失传了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暗器怎何在这清水村出现?江心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拖着左手坐在树下,心中还在寻思着这清水村的诡秘。夜空中淡云如灰烟,飘飘絮絮掠遮明轮,初秋的夜风多少有些凉意。江心靠在树上,倦意自全身溢涌而出如同洪水奔向双眼。就在此刻,一道黑影在远处一闪而过。江心一惊,浑身的汗毛孔都一紧。一伸手摸过一个石块打灭火折,屏息细听。除了风草涌动之声,天地间就只有那幽幽的月光时明时暗。江心暗道此地不易久留,点脚向山阴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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