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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计

    是故，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君命有所不受——

    孙武

    早起是苏瑛一天当中最为痛苦的事情，尤其是现在。习惯了早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习惯了每日夜游神般生活的他，现在每日要随着众人一起日出而作，实在是非常痛苦的事情。对于那种“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的生活只有心向往之了。

    距离破庙不到两里，有一块较大的土坪，苏瑛把这里选定为练兵的临时校场。今日苏瑛和韩猛一并来到，看着一众人等乱糟糟的行伍不整齐，苏瑛真的很担心自己这个半吊子军迷是否有能力把这些农民训练成钢铁雄师，却也是哭笑不得。

    “兄弟们，今日苏教导亲来练兵，尔等需好生训练，不可造次。若有胆敢偷奸耍滑者，定要责罚！”韩猛一通大嗓门吼过，众人竟止住喧哗，站直静听。

    苏瑛见韩猛先用军纪威慑住众人，不禁对他又另眼相看。真是一个天生的豪杰，若日后悉心教以军事，假以时日，恐怕成就不小。看来，古人智慧不比现代人差，现代人不过是站在了古人的肩膀上，积聚了过去无数的智慧，才有日后的成就。想到这里，苏瑛暗自提醒自己“千万不要把古人当傻瓜。”

    韩猛一通吼吧，看看众人不再喧哗，心中欢喜。转身正欲让苏瑛说话，却见他直楞楞的看着自己，心中一阵发毛，却是不明就里。怔了一会儿，苏瑛看韩猛神态窘迫，才察觉自己失态了，乃说道：“大哥真英雄也，虽未习过兵法，却也知道军纪乃军中纲常。小弟倾服。”说的韩猛怪不好意思的，搔搔黑头笑道：“不过是看这起子没王蜂喧闹，才故意吓唬他们，哪里就说道什么军纪了。三弟，莫要笑话哥哥，还请你来说。”

    “如此，僭越了。”苏瑛向着韩猛一拱手，转身面向众人，大声说道：“我等起事，并非流寇。人尊三纲五常，军中纲常便是军纪。今日教习队列，便是明军纪、立法度的意思。惟有军纪肃然，方可并力一向，杀敌千里。……”

    “便是要守规矩罢了！”苏瑛正半文半白说个没完，队伍里面突然冒出一嗓子。仔细一看，发话的却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这人身长八尺，古铜色的皮肤，浑身上下肌肉突兀，仿佛是个练家子。这人话并不停，“教导可听听我的见识？上阵杀敌凭的是胆气武功，却没听过劳仕子的队列可以破敌的！前日，那群鸟官军虽然人多势众，还不是被我们一阵好杀，全干跑了？”苏瑛见此人话语铿锵，知道他多半有些恃勇自傲。众人前日破了官军，恐怕这样轻敌的情绪不在少数，若不及时刹住，后患不远矣。因笑道：“壮士说的不错，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官军虽然人数众多，但主将无能、行伍不整，令不能行、禁不能止。临阵之时，方寸大乱，虽有几个胆大力勇之辈，终究不是敌手。若是遇见那有胆识的将领，军纪森严、令行禁止、从容调度，只怕我等今日也无缘在此说话了。”见那后生似有悔意，但仍面露不忿之色，苏瑛让侍卫王锁柱从随身的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递到那后生面前。“可折的断？”苏瑛温言到。

    那后生正被苏瑛说的难堪，又实在想不出对答，正火烧燎心处，见苏瑛递他羽箭，以为是疑心自己的工夫气力，哪里顾及许多规矩，一把将箭抢在手中，稍一用力，羽箭断作两截，扔在地上。

    苏瑛并不生气，又吩咐王锁柱将箭壶中剩下的羽箭都拿过来，大约有二十来支，一起递到后生面前，“可一并再折试试。”

    那后生两手接过羽箭，发力一折，那捆羽箭却是未动分毫。那后生挂不住面子，双手用力，手上青筋暴起，铁齿紧咬，却还是不能将那捆羽箭扭起几分。如此几番，那后生眼角眉梢挂了汗水，终于无可奈何，也泻了气。只头一低，双手将那捆羽箭递回给苏瑛，一边说道：“教导，王彦敬服了。”

    苏瑛听见“王彦”二字，似乎觉得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哪里见过。见他已服，也不欲让他为难，轻声说道：“壮士好气力，只是用的不得法。”遂将箭捆举过头顶，对着众人郎声大道：“分则势散，合则势固。今日教习队列，正是教导合力之法。众人合力，举措从容，则敌莫能破也！”

    众人都见得王彦折箭，又听了苏瑛一番说导，也粗这队列是教导御敌之法，于是众声附和道：“愿从教导之言。”

    苏瑛见众人已定，便示意韩猛开始训练，一边亲自讲解动作，一边督促众人规范动作、统一口令。如此练得半日，虽动作不整，队列不齐，到也粗有几分形似。

    “渐矣。”苏瑛微微一笑。

    午饭的时间，苏瑛吃的并不好。一则思虑着这支农民武装今后的去向，一则乃是对着碗中的饭食运气。宋代的时候，北方人多食黍米和面食，而在南方，水稻则较为普及。北方人、南方人的饮食习惯多有不同。以至后来的建炎南渡时，败退到南方的诸多北方军士中竟有不惯食稻米而活活饿死者。前日缴获的官军粮食中，多是黍米和面食，众人又多是山东、河北的难民，自然习惯。而苏梦枕虽然祖籍是北方人，但在江南生活惯了，如今天天顿顿的面对着黍米饭和粗麦面做的炊饼，哪里咽的下去?

    只在发愣的时候，被韩猛看见，也似乎很抱歉的说道：“饭食粗砺，为难三弟了。”苏瑛被韩猛说破心事，老脸一红，却不敢回答，忙说道：“非也，小弟心中有事，故此烦恼。”

    “莫不是为山寨前程烦恼？”韩猛看似粗鲁，却也是考虑过这事的。“正是。目今我等虽稍却官军，却是后继难为了，故而烦恼。”一边说着，苏瑛取过一个粗麦炊饼，咬了一口，真的是粗砺难咽，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慢慢的咀嚼着。

    “三弟对此有何高见，不妨指教。”说话的却是曹林，他已经吃完了，轻轻把筷子放下。

    “事关山寨大局，小弟不敢自专。”对于这样的大事，苏瑛虽然心有定论，但是习惯性的民主思想还是使他必须听听别人的意思。

    “三弟过谦了。想三弟上得山来，破官军、立军制、练士卒，那件不是大事？三弟都举重若轻。如今也不必于我等商议，还是三弟说了好。”

    “就是，只你说了便行。”韩猛附和到，嘴里兀自咀嚼不停。

    “多谢二位哥哥错爱，只是这件事情关乎山寨存亡。兼听则明，小弟自说了想法，还请二位哥哥一起商议，有不妥帖的地方，还请二位哥哥指正。”于是就把昨天晚上想好的去东京汴梁卖打火机以筹集起义经费的想法合盘端出。

    “莫非要去卖了那‘神火’？那断断不可。”韩猛脸色一沉，“那‘神火’是三弟的信物，怎肯拿去换钱？”

    苏瑛知他心地诚实，微微一笑，道：“大哥差矣。那不过是个死物件，终比不得人命贵重。若是拿到东京，那些豪门望族、富商巨贾自没见过，见其神异，必然卖的好价钱，我等也好用它招兵买马、积草屯粮，以成大事。却也胜过放置不用。”韩猛听的虽有道理，只是“不可、不可”一直摇头。

    “三弟，若要去密州营运生意，山寨人等又如何处置？”曹林问道。青岛古称呼胶澳，宋时并未开发为大港，附近的密州却设有市泊司，可以进行海外贸易。

    苏瑛听了曹林的话，情知地名上犯了错，曹林顾及他的脸面，没有说破，也是一时心存感激。“带他们同去罢。”苏瑛说道。

    “不可。一则，此去东京路途遥远，三弟去时，必不能多带人手。又值乱世，若是遇见翦径的山贼，难保周全。二则，那东京是官家驻撵之地，防范森严，三弟没有路引，被官府拿住，却是白白送死。纵或官府渎职，没有用心拿三弟，但那‘神火’经世骇俗，若被赃官奸臣得知，把三弟拿了去，判个‘妖法惑众’，一样逃脱不得。三则，内地富庶，遭兵难不多。若是同去密州，只怕是众人心志不坚，多半要逃散。有此三则，三弟此行断不可去！”曹林一脸严肃，语气磅礴。

    苏瑛听了，曹林说的句句在理，只是一阵愧疚，自以为是的一番想法，却忽略了古人的智慧。遂端正衣冠，对着曹林一恭到地，口称：“多谢二哥面刺小弟之过，却是我想左了。”曹林上前一把握住苏梦枕的双手，温言到：“三弟过谦了，愚兄不过心思细些。三弟却是从谏如流，举重若轻，正是干大事的人才！”

    “唯今之计，如之奈何？”苏瑛一计落空，好不惆怅。

    “莫如去河北。”一直在摇头的韩猛说到；“我在练兵之时，得知众人中有不少从河北流落的难民。河北之地，辽狗侵扰百姓甚急，又多有富户相逼，比之京东诸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等既举义旗，百姓自然亲近。岂不好过在此为难？”

    韩猛一席话把苏瑛从忧虑中拉了出来，他猛然想到大概三年之后金宋海上之盟，联合攻辽。大约在1125年金灭了辽，宋庭得了空空如也的半个燕云之地。而后金兵南下，宋庭竟不能保，一路败退。那时那时河北诸路兵祸连绵，民族矛盾、阶级矛盾十分突出，若此时在河北诸路有得一个立足之地，以“保境安民”的旗帜招揽燕赵豪杰，岂忧大事不成？一时间，苏瑛枕兴奋异常，脸上绽出红光。

    曹林见他兴奋的撮手顿足的，与忧虑的时候判若两人，不明就里。乃道：“三弟，可思的良法？”

    苏瑛见曹林疑惑的看着自己，方才知道自己有些失态，却不能明白的后世的史实告诉他，遂正容的说道：“大哥所言极是。瑛也不才，尝夜观乾象，两三年后北方必乱，正是我等大展宏图的时机。”见曹林满腹狐疑，又道：“金兵常有南下之志向，适辽主昏暗，国祚将尽。届时，河北诸路必成逐鹿之势，我等若不早做预备，一旦为他人所有，岂不冤枉？”曹林反复琢磨，却终究不能信服，说道：“纵使如此，官军必出兵河北，那时我等却如之奈何？”

    “哈哈，也有此一说。然官军多是酒囊饭袋之辈，必不能保河北之地。我等举大义，方民必然投效以保故土。则纠集豪杰，总揽英雄，以保境安民为旗，官家纵然不愿，亦不能相害矣！”苏瑛知道此时的宋军已经是不堪一击。海上之盟后，宋军如约北伐，本来被金兵杀的没脾气的辽兵，已丧失大半国土，却把宋朝北伐的部队打的丢盔卸甲，狼狈逃窜。辽国最终还是被金所灭，天祚帝被俘，耶律大石被迫西走，建立西辽，不过百年，被蒙古所灭，却是后话了。

    “我等纵举义旗，然兵寡将微，辎重全无。如何在河北立足？”曹林还是很忧虑。

    “此事不妨。”苏瑛似乎成竹在胸，幽幽的说到：“我等到河北只需攻打偏远山区的土豪劣绅，姑恶不浚的豪门富户。此时天下承平日久，官场上更是讳盗如疾，哪里有自己上报找霉头，断前程的？如此既可筹措粮饷，又可收拢人心，待到金兵南下，我等正好兵强马壮。与之周旋，岂不是上报国家，下抚黎民？”一边说着，一边暗到惭愧。原本是李闯王在商洛山中休养生息的法子，如今自己借用了一番。

    “……如此，似可”曹林听得苏瑛一番言语，却也是挑剔不出毛病。

    “我看这样正好！”韩猛抢步上前，大声说到：“正是好去处，如何不肯作？”

    “此去河北，路途不少，只怕人心难定。必要整饬军纪，方可稍保周全。”曹林显然已经接受了苏瑛的想法，接着考虑具体细务了。

    “终究是二哥心细。如此，我等可细细商议。”苏瑛见三人的思想统一了，也十分高兴。

    庙廊前的空场上，聚集了大部分的山寨人众，除了警戒了望的、负伤或者重病的不能来的，一共七十多人。除了经过初步训练的五十人队列稍微整齐，其他的二十多名女眷和老人则稀松散漫的聚在一起。众人听得要他们共同商议大事，都觉得希奇，唧唧喳喳的议论不停。

    “今日请大家商议大事，尔等切勿喧闹，先听苏教导训示。”还是韩猛一嗓子，众人方才安静。

    苏瑛向前走了几步，方大声说到：“众位乡亲、众位弟兄，今日要和大家商议的是今后我等的去向。目下我等虽稍却官军，但山寨内无积蓄，伤患丛生、甲兵不强，又旁距名城大邑，一旦官军发了大兵再来围剿，我等必束手就擒。今我与二位卒正哥哥商议已定，却去河北休养生息。”众人有些骚动，显然是这样的决定多少出乎人们的意料。那些山东的难民故土难离，多少有些不愿意，那些河北的难民听得可以重返故园，自然欢喜，却怕自己人少势孤，一时也拿捏不定。

    “各位不必忧虑。瑛夜观天象，河北天灾人祸，百姓苦不堪言。我等既举义旗，均田地，等富贵，受苦百姓必然拥护；我等只攻打土豪劣绅，不去碰官府，那官老爷为报自己的前程，必然不肯上报有司。分得土地田产后，众位乡亲自可丰衣足食，也好过在这里受苦！”苏瑛情知农民眼光不远，要使他们自觉的服从，就应当给他们看的见的利益。

    众人听得苏瑛一席话，都觉有理，又有土地田产相谢，虽不十分情愿，也并不反对，大多只说：“都依教导。”

    苏瑛猜到众人心思几分，只是再没有时间充分的把道理说明，好在众人并不反对。于是接着说到：“我等举军远涉，必要严明军纪，若有犯者，定罚不赦。”曹林早一步把他们商议好的军纪写好了，此时正好宣读，却是：

    其一：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

    其二：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

    其三：夜传刁斗，怠而不报，更筹违慢，声号不明，此谓懈军，犯者斩之。

    其四：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之。

    其五：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此谓轻军，犯者斩之。

    其六：所用兵器，弓弩绝弦，箭无羽镞，剑戟不利，旗帜凋弊，此谓欺军，犯者斩之。

    其七：谣言诡语，捏造鬼神，假托梦寐，大肆邪说，蛊惑军士，此谓淫军，犯者斩之。

    其八：好舌利齿，妄为是非，调拨军士，令其不和，此谓谤军，犯者斩之。

    其九：所到之地，凌虐其民，如有逼淫妇女，此谓奸军，犯者斩之。

    其十：窃人财物，以为己利，夺人首级，以为己功，此谓盗军，犯者斩之。

    其十一：军民聚众议事，私进帐下，探听军机，此谓探军，犯者斩之。

    其十二：或闻所谋，及闻号令，漏泄于外，使敌人知之，此谓背军，犯者斩之。

    其十三：调用之际，结舌不应，低眉俯首，面有难色，此谓狠军，犯者斩之。

    其十四：出越行伍，搀前越后，言语喧哗，不遵禁训，此谓乱军，犯者斩之。

    其十五：托伤作病，以避征伐，捏伤假死，因而逃避，此谓诈军，犯者斩之。

    其十六：主掌钱粮，给赏之时阿私所亲，使士卒结怨，此谓弊军，犯者斩之。

    其十七：观寇不审，探贼不详，到不言到，多则言少，少则言多，此谓误军，犯者斩之。

    不过是宋军中寻常的军纪条款，被三人运用到此。众人听的许多“斩”字，心中不免惴惴不安，口称：“遵命”不已。

    苏瑛又让众人今日好生休息，准备停当，明日卯时三刻准时出发，就让众人散了，只把几个伍长、两司马留下再三交代些许细务。

    此时已近酉末，夕阳下一抹残红挂在天边，倦鸟投林，玉兔初升。苏瑛一袭长衫，迎风伫立。

    “纤弱的蝴蝶即将飞起，她的羽翅能卷起多大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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