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一-五行-看书网

第十一章一

    残冰宠凝视着镜子里面那个自己的眼睛。

    “我回来了，”他说。

    镜子中的他，似笑非笑。

    残冰宠轻叹一声，缓缓抬起头来，凝视着墨黑色的天花板，好像那是电影院的屏幕。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幅幅画面，它们快速闪过，连接成一个个电影片断。

    汪洋大海，深蓝。

    残冰宠曾记得，自己的身子随着海水的起伏一荡一漾，犹如一片薄薄的树叶。

    天和水一样的蓝，云彩却白得那般纯净，像是一个出色的艺术大师将一桶纯白色的颜料随性地泼到了画布上的天空。

    残冰宠感觉自己就是置身于蔚蓝中的白，就像其他的白云一样。

    他随着水流飘向毫无目的的远方，抑或是水流随着残冰宠。那目的地可以是任何一个地方，当然，它可以是一所房子。

    残冰宠的眼前，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所房子。残冰宠管这叫做家。

    他儿时的记忆好像就只有这些了，他是怎么样或者为什么会漂浮在那不知名的海水中，以及到底有没有那片海，谁也没有告诉过他。

    所以，他就经常对着镜子问他自己，试图从自己那里得到答案，可他自己从来也没有知道过。

    有一年残冰宠八岁。

    八岁的残冰宠，总会在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好像怕把他自己惊醒。他走到镜子跟前，深深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恍惚间，他发现，身边的景象好像忽然产生了异样的变化。

    这变化只能是好像存在，因为一旦他把注意力再从自己的眼睛移开的时候，身边的环境又恢复到和原先没什么两样。但是，只要他的精神进入到他镜子中的肉体之后，他就能感觉到身边的世界在扭曲，在变形。

    他并没有看到，那个时候，窗外的月光，已经完完全全铺满了他的后背，一点点浸透了他的肌肤，深入到四肢百骸当中。他醒来后，才发现自己其实是一直躺在床上的。只是，他很累，非常地累。

    残冰宠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月亮的光华似乎在一点一点吸嗜他的肉体与心灵，攫取他的精力。但残冰宠总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咬紧牙关，而这一挺就是五年。

    直到一个老和尚看见了这副躯壳。

    “阿弥陀佛。”

    残冰宠费力地扬起了脸，一股奇异的力量瞬间冲击着他的心。他由不得自己去选择，他的命运早已经为他铺好了轨迹。

    当渡灾法师看着残冰宠瘦弱的脸颊泛着异样的光辉时，他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他知道天若降大任于此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他把残冰宠带回了自己的寺院当中，让残冰宠叫他师父。

    有一天，渡灾法师的一位至交老友前来拜访。他一见残冰宠，先是暗暗倒吸一口冷气，继而仔细端详起残冰宠的面相来。这人自幼参修面相运道，于易理钻研极深，却又深藏不露。渡灾法师知道这个朋友的能耐，笑道：“怎么，老刘，要不要给这孩子看看？”

    这人姓刘名瞻，雅号“未机”，那是“未知天机”的意思，既是自谦，更是在悟道之后大智大慧的体现。一个人通晓得越多，对天道的敬畏之心越甚，刘瞻便是这样。他在闲暇之时也曾用相术聊以自慰，但当他对此道的钻研已到了另外一种境界之后，就很少再给旁人看相了。

    然而，未机先生第一眼看见残冰宠，就感觉眼前冒起一层蒙蒙水汽。这水汽渐渐凝聚成一条条小溪，流向远方，汇成无边汪洋。

    这孩子是蓝色的，他这么想。

    那一年，残冰宠十三岁。

    在残冰宠的记忆中，刘瞻先生好像淡淡瞥了自己一眼，然后大笔一挥，写下了十二个字——水者至柔，柔者至顺，顺者至昌。

    渡灾法师看看那字，又看看残冰宠，脸上露出了颇具深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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