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佛心向佛-时空剑气录-看书网

第十五章佛心向佛

    少林龙抓手有七十二路之多，兔起鹳落间迅捷无伦地迫得萧无双唯有拔刀抵挡。

    青翼刀薄如蝉翼，却削铁如泥，萧无双一刀斩在那和尚左臂上，丝毫没有预料中血光乍现的场面，反而传出金铁相击之声。

    这僧人莫非不是血肉之躯？

    萧无双一招得手，却构不成任何威胁，转眼又被笼罩在龙抓手的攻势之下，根本来不及细想，挥刀紧守全身门户，但听得叮叮当当、不绝于耳，龙抓手每一式都以手指弹击在刀背上，端得是攻的似暴风骤雨、守的若惊涛骇浪。

    少林高僧略退半步，脸上缓缓浮出微笑，七十二路龙抓手堪堪使完，犹不能伤得眼前这擅闯山门的无名小辈分毫，但胜负的天平已向他这一边倾斜。

    他由得萧无双将固守的刀势展开，自己却好整以暇的袖手而观，彷佛猛兽耐心的等待篱笆出现空隙，然后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圈养的家畜逐一赶尽杀绝。

    毕竟，象萧无双这样舞动兵器的方式，是最损耗体力和内力的。

    遥远的西方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女舞者一旦穿上红色的舞鞋就无法停止跳舞的脚步，除非耗尽她最后一丝生命。

    萧无双也穿上了这样的舞鞋？

    龙抓手只剩下最后一式“天崩地裂”，和尚听凭内息在身体里流转，聚拢着越来越凝结的劲道，只等萧无双的刀法里出现懈怠，便以雷霆之势强行贯入。

    萧无双力尽之时，也就是胜败见分晓的一刻。

    和尚脸上的笑意，岂非正是完全掌控了战局的神情？

    一切都在他意料中，却偏偏此时传来了一声雄浑之极的问话；“明觉师弟，你在做什么？”

    被称作明觉的僧人头也不回，目光炯炯依旧注视着萧无双，答道：“邪魔外道袭我山门，贫僧正在荡魔。”

    “他分明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中人，何以见得是邪魔外道？”另一个声音随即响起，话音中蕴含的内力竟丝毫不逊于前一个发话询问之人。

    萧无双背对佛殿大门，眼见得正面佛像金身之后霎时间迈出七名僧人，均是银须垂胸，斜披红色袈裟，个个目带精光，显然每个人都身负惊人艺业。

    明觉“哈哈”大笑，道：“明妥师兄此言大有道理，此人不是邪魔外道，那便是武林下一个救世主。”

    七名僧人中一位明显年长于众的老和尚踏前一步，“明觉，你到底意欲何为？”

    明觉嘴唇微动，萧无双面色顿时大变，刀势立缓。

    最老的僧人喝道：“不好！他们要破我万佛归心大阵！”

    明觉冷冷道：“各位师兄，现在醒悟未免太迟了。”

    “山崩地裂”及时爆发，怒涛般的招式狂卷萧无双，与此同时，七名老僧如同心有感应，齐出一掌，“嘿”的一声闷喝中，从七个不同方向骤袭明觉背部！

    少林神殿里形势瞬息万变，明觉原是这七名僧人的师弟，此时竟成了后者齐心协力要对付的大敌，身在其中的萧无双一时也想不明白里面的原由，他仅仅因为明觉刚才用“引音入密:”对他说的一句话而放弃了任何的抵抗。

    “引音入密”是内功到达一定层次修炼的一种可以将说话的声音凝成一条线准确送入受话者耳朵的心法，武功稍低者根本就察觉不到现场有人在说话，但出现在大殿里的七名老僧都是武林宗师级的高手，其中最年长的更是当今少林的掌门主持，虽然不能听到说话的内容，却亦可凭借空气流动的微弱差异分辨出有人在施展此类心法。

    明觉的确是他们的师弟，但出身来历绝非寻常，直到此刻才知道他投入佛门的真实目的原来是为了……

    萧无双索性收起了青翼，饶有兴致的看着大殿里匪夷所思的变化，少林高僧起了内讧，这本身就是武林中千百年不曾听闻的大事件，更遑论参与内讧的竟然是最高一级的“明”字辈。

    明觉使出“龙抓手”最后一招，来势虽猛，出手却异常的缓慢，直到他七位师兄合力发出的掌力堪堪逼近背心，方才暴吼一声，闪电般夺过萧无双垂下的青翼刀，反手挥出，与合七为一的那道掌力正面相交，刀锋一侧，顺势将原本浑厚无匹的掌风绞了个七零八落，青翼经此冲击，无声无息的化作千百道碎片，神兵利器亦在这一掌之间无复人间。

    萧无双心中一惊，被明觉抓住肩膀，扬声开气，腾空甩出。

    对面僧人中为首的明妥上人目光一凛，“嗤”的一声，少林七十二绝技中拈叶兰花指破空激射而出，间不容发之际认穴奇准，遍袭萧无双周身十三处要穴。

    萧无双此时手中已无刀，眼见得无法抵御这隔空伤敌于无形的绝技；明觉见状欲发招回护，但剩下的六名老僧不约而同再度出掌，这一次配合得丝丝入扣，借力打力，从容化解，将明觉的无形指力悉数隔断。

    明觉长叹一声，“诸位师兄，事已至此，须怪不得小弟了。”怦然声中，他前胸后背连续中掌，每一掌都蓄满了少林金刚罗汉神功，生生震散他护体真气，“噗”的一口鲜血喷出。

    明妥大师面色大变，厉声喊道：“小心，他要施展天魔解体大法！”

    情急之下，指力不受控制，全部射偏，在另一边青石墙上留下了深深指印。

    明觉淡淡一笑，“主持师兄错看我了，皈依佛门数十年，我虽心中无佛，却也不忍伤害诸位师兄。”

    “天魔解体”并非正派王道武功，但威力惊人，靠的是释放内力爆裂身体来与对手同归于尽，施者本身内力越强则打击范围越广。

    轰然巨响声中，整个大殿全被血光笼罩，根本不能视物，七名僧人身在血光最浓烈的区域内，却果然毫发无伤，待血光渐渐散去，老僧们面面相觑，在他们眼前，只余下一件僧袍。

    他们当然知道明觉的去处，但唯一令他们不安的是，萧无双也凭空失去了踪迹。

    明妥高颂佛号，“阿弥陀佛！武林的劫数真的来临了。”

    七名高僧尽皆坐倒，念起了往生咒。

    天下武学正统的嵩山北少林寺内，霎时间涌起森然阴冷的狂涛。

    黑暗，恰如永恒的沉沦!

    没有人知道，生命在初创的时刻，经历过怎样不见天日的混沌，对于黑暗的恐惧，似乎是每一个人心灵最隐蔽处的印记。

    某一时间里，萧无双感觉自己已不再附身在肉体，而是纯以意识状态飘行在从未认知的黑暗世界里。这样的世界，没有视觉、听觉和触觉，只有思绪在往四面八方扩散。

    他的记忆里没有童年、没有家世出身，在历历在目的往事里也无非是习武和完成杀手的任务，但在任思绪驰骋的刹那间，他觉得这一切都变成了空白，唯有越来越强的期盼，等待着黑暗尽头来临，彷佛他的一生，就是为了这一次脱离躯体的旅程，以及旅程终点之后的那个答案。

    这是一个没有谜题的谜语，或许真正重要的只是谜底。

    在黑暗全面降临之前，萧无双清晰地看见那有着婴儿一般光洁面容的明觉大师逆运内力，将邪派至高至绝的武学心法“天魔解体”彻底催发，气血尽爆之际，大半个大雄包殿都在笼罩内，少林主持明妥之下，“明”字辈七位高僧都无法幸免，若是魔功毫无目标的肆虐，一代佛门精英恐已死伤殆尽，但萧无双知道，明觉的“天魔解体”除了布下浓烈的血雾遮人眼目之外，所有的劲力悉数全集中在一个点上。

    这个点，就是他萧无双！“天魔解体”的威力，瞬间侵入到他的七筋八脉、五脏六腑，令他同样随着魔功的尽情释放而化为游尘。

    在许多人看来，生命的历程是伴随着肉体成长和衰弱而演化的，脱离了躯体，再强悍的生命亦成为无本之木而变得毫无存在的意义。在此之前，萧无双何尝不是如此的观点，却在解体的一刻他顿悟，原来他错了。

    当灵与肉完全分离之时，竟然没有丝毫的痛苦，反而有着挣开樊篱破茧而出的欢畅。萧无双险些认为，生命的本源原本就是应该这般的无拘无束，抑或，人类始终追求的，便是海雨天风、任我翱翔的极至。

    是起点还是终点，这才是千万年人类自我寻求发展需要破解的终极谜语！

    只是，享受生命带来蓬勃活力的人，似乎仅仅乐在其中却不懂得自己在走向何处。

    我送你去见婆婆……我是公孙不破……

    明觉以“引音入密”对萧无双说了这两句话，于是后者停止了抵抗。

    公孙不破？

    杀手集团的首领、自己的师傅？

    他岂非在数日前死在自己家的厅堂之上？

    萧无双明明看见他眼眶里流出鲜血而亡，这样的死法令人难以猜测是由于某一种不为人所知的剧毒还是卓绝到无以复加的武功，反正，公孙不破应该已经死了。

    然而，他非但没有死，反而变成了当今少林第一辈的高僧，看这情形似乎还与明妥等僧众有着几十年不同寻常的同门情意。

    少林武学，本是光明正大，少林古刹，亦该堂堂正正，但自从萧无双迈入山门，一切就变得诡异无常。

    在光明和正大之后，是否隐藏着什么惊世的秘密？

    当躯体支离破碎，萧无双的灵台独守一点清明，对于这样的疑惑，曾经有片刻袭来，却转眼被无限的快意所取代。

    “你终于来了，”一个沉稳却不失清越的女子嗓音穿透了无尽的黑暗，在萧无双耳边响起，“虽然等待的时间长了些，但好在你毕竟还是来了。”

    这个声音何等的熟悉！

    萧无双从无比的欢快感受里被唤醒，霎时恢复了对脱离肉身前的记忆。

    “婆婆！”他不知道自己在以什么形式呼唤，这分明是一个无声、无相、无觉的世界。

    “无双！恭喜你！天魔解体将一个最佳状态的你送到了这里。”那个声音缓缓的叙述道，“你一生的造化便在咫尺间，只待凭借你特有的禀赋破解这最后的羁绊。”

    婆婆的话语间依稀藏着天大的玄机，萧无双却充耳不闻，只是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飘去。

    完颜拓枫在与小烟的暗斗中完全取得了先机，他不断地在言词上施压只是为了试探小烟到底有没有伏下针对他整个计划的对策，看到天下第一剑客的女儿在话锋的挤压下花容失色，脸上百感交集，他心头充满了得意。

    这本就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他根本不相信一个十九岁的纤弱女子会在如此重压下依旧保持冷静。

    “几天后，由岳父大人做东，为夫同娘子将在汴梁城内最豪华的天仙居设百宴遍请天下朋友，与会者除了达官显贵、皇亲国戚，更有手握重兵的将帅，这些人毫无疑问掌持着整个宋室的社稷命脉，假如他们一起命丧黄泉，对宋家朝廷而言是否意味着大厦将倾、海舟欲覆？”完颜拓枫象在叙述一桩与自己绝无关联的事情，但小烟却能感觉到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冲天的血腥。

    司空碧野是京师八十万禁军的总教头，又兼是天下第一剑客，宋廷的大小官员无不以与其交好为荣，他若是以嫁女为名设宴，这些人自然唯恐落人之后，必定是趋之若骛，脑子里哪里会想到这是一个夺命之宴、灭绝之席？

    直到此时，完颜拓枫道出的灭宋计划虽然貌似异想天开，实则每一步都合情合理，照此而为，大宋江山必然断送无疑。

    “我爹爹现在何处？”小烟忽然问。

    完颜拓枫叹了一口气道：“为夫也不甚明白，以岳父大人盖世英才，怎会告诉我，他尚有生平大敌匿身于藏书阁，惊世计划一旦启动，他要留下来作一个最后的了断。”

    小烟面色大变，“他…….他竟是要对哑伯伯下手吗？”

    “你是说……那个看管藏书阁的哑巴？”完颜拓枫诧道，“你爹处心积虑要对付的所谓生平大敌，居然是一个出身贫贱的残废？”

    “不准你诋毁哑伯伯！”小烟一脸怒容，“他不是残废，他也不是哑巴。”

    “什么？”完颜拓枫失声叫道，隐隐间他已感觉什么地方出了差池，一丝不祥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实话告诉你吧！你的什么变天的计划早被哑伯伯事先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连你的真实身份也是他老人家对我说的。”小烟静静地说道，“以我爹名义发出的绿林箭想必此时已传遍中原武林，不久勤王之师当风云而起，我大宋男儿枕戈待旦、磨刀霍霍，区区一万虎狼之兵，又何足道哉？”

    “这不可能！”完颜拓枫厉声叫道，“你刚才的脸色绝非作伪，你的绝望神色骗不到我的。”

    “你没有说错，我刚才的确陷入了此生最大的绝望里。”小烟脸上一片淡然，“但这种绝望并不是为了江山社稷而生。”

    “那为了什么？”完颜拓枫心犹不甘。

    “为了我自己……”小烟的眼角忽然出现了一点晶莹。

    完颜拓枫摇头，他实在不懂小烟在说什么。

    “你是颜拓枫也罢，你是完颜拓枫也罢，这都不重要。我唯求你不是狼子野心之辈，这样就足够了。”小烟缓缓道，“然而，偏偏我这唯一的心愿，你都无法满足。我不听哑伯伯的劝阻，执意要远行，为的就是向你亲口求证，这一赌我却是输了，世间有此绝望，生者何欢？”

    “莫非你喜欢碌碌无为之人？”完颜拓枫剑眉倒竖，扬声道：“天下第一剑客，怎会有你这般目光短浅的后代？”

    “我只是厌恶为一己私利而将天下引入纷乱，以致苍生涂炭、血流成河之人。”小烟正色道，“好男儿志在千里，雄心和野心有本质的不同。”

    完颜拓枫双眸中利光乍现，道：“家父与令尊十九年前一诺千金，用生命换取的并不是女真对宋室江山的侵略，而是天下各族共同的乐土天堂。为了追求这个理想，家父视死如归，牺牲一些妄图螳臂当车的人，也是值得的。”

    小烟摇头，“没有人是必需死的。你没有这个权力牺牲别人，你的父亲也没有这个权力。”

    完颜拓枫笑笑，“所以你出卖了我？”

    “出卖？”小烟失笑，绽放的笑颜如海棠花开，“你我从未结盟，何来出卖一说？”

    完颜拓枫沉默，心里终于生起一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感觉，而此时小烟的心头，哀伤的思绪唯有更甚。

    一阵骚动恰由轿外传来，完颜拓枫不禁一怔，自己的麾下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送亲至此的亦是司空碧野门中见惯了场面的弟子，寻常变故怎会引得众人发出不安的惊呼？

    轻轻撩起轿帘半角，一名侍从拍马趋近，完颜拓枫用女真族语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侍从同样以女真话回答：“前方古道之上有人阻住去路。”

    完颜拓枫心里一动，他精心挑选了在这距离边关百里远近的苦寒之地作为双方汇合处，为的就是避人耳目，此前他更派风媒多次巡视方圆三十里，确认此地淼无人烟，这才依计而行。突然听到居然出现了人迹，不能不令他产生疑问。

    “蠢才！这世上多的就是人，有人窥探何须惊慌？”完颜拓枫斥道，随即话锋一转，“有没有派人去查实身份？”

    侍从自然知道他话语中“查实身份”是什么意思，就算是闲杂百姓，为计划不致外泄亦当格杀勿论，当下据实答道：“派了，却……”

    完颜拓枫从他脸上读到了惊惧之色，摆一摆手，喝道：“与我揭起轿帘！”

    那一层锦绣花帘“唰”的掀开，外面的阳光霎时照进轿内，小烟略感刺目，微微地闭了闭眼，待她重新睁开眼睛，凝神望去，数十丈外，古道上劲风肆虐，果然有人迎风而立。

    晴空万里，碧天无云，小烟和完颜拓枫都看了个真真切切，那人望向这里的目光几乎同时也射向花轿，看清了轿中的这一对俊男美女。

    小朗！

    这来自野狼世界的异类，竟然千里追踪，一直跟到了边关！

    他为何而来？

    小烟怔怔的看着小朗的身影，一种愧疚慢慢的在心间越聚越大，泪水象断线的珍珠般一颗颗的掉下，将衣襟染湿成一片。

    小朗，我弃你而去，你是否怪我？

    蓦地，她毅然昂起了头，轻轻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泪，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要去见他！”

    “你要去见他？”完颜拓枫的眼神全凝聚在数十丈外古道孤身屹立的人影上，喃喃地重复着小烟的话，显得神不守舍。

    “是的。你曾允我见他一面，希望你不会出尔反尔。”小烟的语气已变得格外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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