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节-巫师-看书网

第二十一节

    五

    “卫如兰所受精神刺激极大，我们能做的仅仅是控制病情，避免恶化，刘玉祥医师对我说。”

    我们走在七院走廊里，整条走廊很静，就像所有精神病人都逃走了，只剩下空屋子一样，灯火昏暗，冷风嗖嗖，若不是我在自己那阴森的房间住习惯了，也会觉得发渗，忽然一声凄惨的嗥叫响起，声音里包含了人类所能有的全部痛苦与不幸，走廊两侧的门里随即响起了千百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听了叫人心里一颤，刘玉祥医师却若无其事，这种事他肯定习惯了，借着昏暗的灯泡，我看见一团黑影在天花板与墙壁相接连之处一闪，那是一只比较低级的鬼，此时大概是受不了那些病人的叫喊而迅速离开了。

    我大约在夜间八点钟坐出租车到了七院（打车费当然打入李冬扬帐单里），正好刘医师今天值夜班，他已接到了甘全的电话，他一眼就认出了我，不住口地称谢，对我非常热情，上回我和甘全调查一个疯鬼做祟的案件时，要不是我反应快，及时干扰了疯鬼的精神，在场的所有这些人没一个能活下来，被消灭时，疯鬼已杀了五个人，当时刘医师已给吓晕了过去。

    我说明了来意，他忙不迭地答应并称能为我效劳非常荣幸，他和我一边走一边谈着张华的妻子——卫如兰的病情，等到了卫如兰的房间前，我已大致了解了她的状况，这时，病人们的骚动已平息，走廊里静得让人受不了，我从卫如兰房间的门上小孔往里望，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束身衣，坐在海棉垫子上，正在喃喃自语。

    我们在门前呆了好一会儿，护士长和两个壮汉才赶到，那两条汉子还拿着镇静剂，我们开门走了进去，“卫如兰，有人看你来了。”刘医生说。

    那叫卫如兰的女人跟没听到大夫说话一般，仍自顾自轻轻摇晃着身子，目光呆滞，神情空洞，还用一种不自然的声调小声咕哝着什么，好像在跟看不见的人说悄悄话，我仔细听了听，刘大夫又想说什么，让我扬手止住了，我终于从她含糊不清的语音中分辨出她正不停咕哝的话来。

    “死于中午一点十分，死于中午一点十分，死于┄┄”她不停地咕哝着。

    跟李冬扬说的一样，至少他在这一点上没撒谎，他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我举起的手放下了，这回说话的是护士长，她长得又粗又壮，满脸横肉，眉含杀气，目露凶光，比俄罗斯中年妇女还敦实，我可不希望有朝一日落在她手里。

    她一声暴喝，气势之猛，不亚于张飞在长坂坡前那一吼，房间里顿时掀起一阵劲风，“卫如兰，有人看你来了！”

    卫如兰仍没反应，护士长转过身来，做个无可奈何的手势“瞧，重度精神崩溃，一辈子都没好转的希望了。”

    “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我问。

    “恐惧，极大的恐惧”，刘医生一边点头一边说。

    “她还记得车祸发生的过程吗？”

    “即使记得，她也无法表达，你们也看到了，她说话能力受到很大损害。”

    “心理医生呢？你们不是有心理医生吗？难道治不好她？”

    “以我们目前的医疗技术水平来看，只能采取保守治疗方式，我们这已尽力了。”刘大夫说。

    “嘻嘻嘻嘻┄┄”

    一阵笑声响起，我们循声望去，只见是卫如兰在笑，她的脸仍很呆滞，但眼中确实蕴含笑意，我发现她是在冲着我们笑，但那笑声只有几岁女童才会发出来，而卫如兰至少也二十八岁了，她的眼睛早已灵动而富有神采，她看我的样子跟个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虽然她的脸仍呆滞异常，如同与她的眼睛分属两个不同的人似的。

    “你笑啥？”我问。

    她并未开口，只是很感兴趣地盯着我，那目光跟认出我是谁一样，我忽然生出一种麻酥酥的感觉，每当这种感觉出现时我就知道肯定会有常理无法解释的事发生了，我暗自长叹一声，这虽然是我的职业，但每回这种感觉出现我都会脊背发凉，腿肚发软，肚子里发空，天长日久，不肾虚才怪呢，这种状况下我还找什么对象！

    “你认识我，对不?”我问。

    那女人没做任何表示，但眼中的含意所表达分明是肯定。“李冬扬上我家去的事你也知道？”我又问。

    刘大夫与护士长及那两名大约省举重队出身的壮汉莫名其妙地看着我，那女人仍然即不表示肯定也不表示否定，只是兴趣很浓地盯着我的脸，我待了几秒钟，又反问道：“你不否认，对吗？”

    我问的很狡猾，因为我知道自己对付的是什么，它没有理性，因为做为逻辑思辨工具的物质基础的大脑已被催毁了，所以它残存的精神更多的体现的是潜意识与本能，此时，那女人仍然悠然自得地摇摆着身子，并未对我的问话做出反应，但我已可以肯定它知道李冬扬去过我那里了。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关于卫如兰那场车祸，你能告诉我什么？”我又问了一个狡诈的问题。

    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只见刘大夫他们四人神情极度惊恐地盯着天花板快步朝门外退去，还没等我弄明白怎么回事，他们已到了门外，并咣铛一声在外面将我锁上，他们居然将我和一个疯子关在了一起！我还救过他们中一个人的命！

    我还未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愤慨，已看到厚厚一层阴性能量像浓黑的雾在天花板上铺开，同时隐隐还发出痛苦的呻吟，天花板飞快地褪色、陈旧了，转眼间老化了二十年还多，上面到处是裂缝、蜘蛛网，还沾了厚厚的灰尘，殷红的血迅速从裂缝里沁出，顺着裂缝走向流动着。

    难怪那几个家伙要逃，这幅凶灵古宅一类的画面真不是那几个胆小鬼所承受的。此时，即便是亲爹也丢在脑后，何况我仅仅是救过刘大夫的命，我正在思考人性之恶这一类哲学命题，那个曾被命名为卫如兰的女人身子一挺，站了起来。

    我可不喜欢她跟我来这一套，即使李冬扬的邪灵不掺和进来，与一个疯子关在一起也够我受的了，我掏出了手机，鬼做为一种微弱能量存在，会很容易被转化为波，发射出去，我胡乱按了一个号码，老天爷保佑！不，得说谢谢中国联通公司，号码接通了，以后他们即使多收我三倍话费我也心甘情愿，不再一蹦三尺地骂街了。

    那女人被笼罩在一种青虚虚的阴光里，她的两眼射出贼亮的蓝光，令人想起猫科食肉动物，她双臂用力一挣，紧身衣跟纸糊的一般被挣成无数碎片，紧接着，刷的一下，她已到了我跟前，这速度比百米飞人快多了，她的手立即搭在我手臂上，这是绝好良机，现在我们身体有了接触，构成了回路，只要再按发射键一下，它就会被发射出去，我的手指迅速按下去。

    但我的拇指离发射键只差几纳米的距离后，身后传来很响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只见一辆巨大的公共汽车从原是房门之处朝我急冲出来，速度之快，使我几乎来不及躲避，我看见午后的阳光照亮了驾驶室，里面的司机神色焦急，正在努力转弯，要避开我！

    情急之下，我努力往旁边一闪，谁成想我屁股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辆自行车，我立即失去平衡，连人带车栽向一边，公共汽车发出刺耳的急刹车声，车轮急速转向一边，但我似乎倒在了快车道上，视野里有许多车辆在飞驰，我给摔得头晕脑胀时，看见一个庞然大物┄┄大卡车直朝我冲来，我实在来不及躲避，脑海里泛起“老母猪吧嗒嘴┄┄要糟”这念头，就被重重撞了一下，我毫不犹豫地飞了出去，柏油路硬硬的路面狠狠撞了我一下，撞得我有个部分飞了出来。

    我的头脑立即清醒了许多，似乎头脑里那股晕劲给撞出去了，我挣扎着抬起头来，阳光很耀眼，柏油路上有一大鲜血，红得触目惊心，人行道上有许多路人吃惊地看着我，有的人脸上露出兴奋神色，一辆大卡车停在路栅旁，在我和大卡车间是一辆被撞扭曲的自行车，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我伸手在左侧颅骨上摸了一把，拿到眼前一看，是热乎乎的鲜血与热乎乎的脑浆，红白交融，触目惊心。

    我用同一只手又摸了摸左侧颅骨，有些扎手，而且我的脑袋形状也发生了巨大改变，连从前的近似圆形也不像了，我顺着伤口摸了下去，终于弄清了，左边脑袋（连同左耳与左眼睛在内）都撞飞了，脑浆哗哗往外漏，扣口锅也未必能堵住，但邪气得很，我看东西并无任何妨碍，似乎还是在用两只眼睛看东西，我转动脖子想找那飞出的半边脑袋，结果脑浆洒在肩头衣服上。

    有女人尖叫着喊我的名字，但她喊的是什么“张华”，我这点理性还是有的，那本来不是我名字，我循声望去，结果看到大卡车旁约五、六米处有一个女人趴在地上，她头发凌乱，浑身是血，悲痛使她的脸都扭曲了，她用双肘支起身子，朝我的方向嘶心裂肺地喊着，人行道上的行人围了一层又一层，都跟看戏一样伸长脖子望着。

    我刚要向卫如兰摆摆手，向她示意我很好，就看见她的脑后的头发倏地直立起来，我仔细瞅了瞅才认出，是她身边一个淡淡的黑色人形物抓住了她的头发，人形物比黄昏时的影子还淡，看上去影影绰绰的，以我的目光才刚好看出，它刚刚具备人形的轮廓，腰肢部分较细，似乎是女人的形体。

    那人形的“手臂”一用力，卫如兰被拖出一大步，她立即疯狂地哭号起来，“他还活着！他还在喘气呀！快来救救他呀！”

    就我而言，她的哭号声很奇怪，于是我抬起左手，让手腕上的手表对准我的脸，借着阳光的反光，我看到了自己的脸，虽然左眼及左边颧骨都给撞飞了出去，但毕竟剩下来的是主要部分，我的这张残缺不全的脸根本不是我的而是属于陌生男人的，我再看看自己的衣着，我这辈子都不会穿颜色如此浅的夹克和牛仔裤的。

    还没等我考虑明白出了什么事时，那人形用力一扯，竟将卫如兰从她身体里活生生拽了出来，被扯出身体的卫如兰大致仍没变样，但她的五官较模糊，形体的轮廓也不明显，在阳光下，失去了身体的庇护，她自身的色泽很快地变暗，她仍在哭喊着，但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眨眼工夫，那人形体已拎着卫如兰到了我的面前，速度之快，使人来不及反应，那人形已离我如此之近，使我闻到一种叫人真打战的阴冷气息，以致使你直想转身就逃，卫如兰面对着我，虽然我看见她的眼睛只是模糊的两团，并没有眼球，但她似乎能看见我，卫如兰张口大嗥，她的口中只是直贯到内部的黑乎乎通道，她没发出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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