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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第二天,一早上班时,我又碰见老杜头和他那小孙子,想来我至少有半个月没碰见老杜家人了,一老一少手拉手走上楼来,老杜头嗓门更亮了,说起话来像吵架,震得楼道嗡嗡直响,他那小孙子说起话来声音很尖,就像女人在尖叫一样,非常刺耳,他俩还在二楼时,我就知道是他们。”
“小妍还在家里化妆,女人化起妆来能把人急死,我宁愿先下楼去等,我刚关好房门,一回头,看见他们祖孙二人已走到二楼的缓台,我一见他俩,不禁大吃一惊,老杜头的脸大了不止一圈,脸皮红得像烤红的虾,上面还有小米粒大的红点子,就跟正在往外沁血一般,他两只眼眶红通通的,看上去很渗人,他似乎得了出血热之类的病。”
“而他的小孙子则同样可怕,他的脸色已成死灰色,跟中毒而死的人差不多,眉间的指印血红血红的,跟新鲜伤口似的,他走起路来不像别的孩子那么活泼,而是关节僵硬,动作迟缓,他俩说起话来声音都很大,我勉强听明白小孩子在要一样东西,杜老头就是不想买,他们俩从身边经过时,我闻到一股很呛人的古怪气味,我记得上回在楼梯上遇见他们时,也闻到过这种气味,但现在那种味变得很浓烈,很刺鼻。”
“杜先生,没去检查一下血压吗?”我问。
“老杜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他离我是如此之近,我才看清他红眶内的眼球是暗红色的连眼仁也没有,就好像他眼球里全都是血了。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实在叫我怕得很,幸亏他看了我一眼后,转身又和他小孙子大声地谈起来。”
“老杜头嗓门过分地大,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就跟舌头僵直一样,他吐出一串又一串无意义的声音,说得又快又急,跟在嚷一样,那小孙子也尖叫着回答,我终于听出那小孩在要什么——他在要‘人脑子’!又新鲜又热乎的‘人脑子’。!”
“我的心一颤,浑身一激灵,这时,小妍打开门走了出来,她与那祖孙二人只有两步距离,老杜头一回身就能抓住她,我两步冲上去,抬手让房门咔地一声推上,然后拉着小妍的手大步冲下楼去,她身不由己地被我扯着,连连叫我停下来,我就是不听,到了楼下,我才放开她。”
“你干什么?吃错药啦?”小妍生气的说。
“不是,精力太旺盛,来一下晨炼。”我说。
“你呀,真是人来疯!”她连句古语都知道。
“外面天气很好,天高气爽,阳光明媚,在这么好的天气里,绝想不到会有什么反常,怪异的事发生,我想到,刚才我肯定听错了,哪有小孩要吃人脑子的道理,那孩子肯定要吃豆腐脑。‘又新鲜又热乎的豆腐脑’这才符合常情,但老杜头连碗豆腐脑都不给亲孙子买,未免太绝情了。”
“想什么呢?人来疯。”小妍在我身边说。
“我故作深沉地长叹一声,‘我在想,也许我真的不适合你,我成天疯疯颠颠的,跟你也不谈不到一块去,不如咱们分手吧,咱们共有财产平分……”
“她啐了我一口,将肩上的包往上一拽,‘就知道胡扯’。”
“我大叫冤枉,‘一个只会胡扯的人,会当大学教师。’”
“小妍笑了,她挎上我的胳膊,‘快迟到了。’”
“我们刚要迈步,我又停下来,因为我看见老张太太了,老张家住在我家隔壁,正好与老杜家对门,他家有五口人,我只见过老张太太和她儿媳妇、小孙女,我家认识老张家在认识老杜家以前,结婚那天在家吃午饭,凳子不够就是向她家借的。”
“据说老张头是伐木工人,上了年纪,有心脏病,成天不出门。老张太太是市儿童食品厂的,九十年代初退的休,她儿子是出租车司机,成天见不着人影,可能是开夜班车的,她儿媳妇在市政府幼儿园工作,她小孙女大约九岁,在哪个小学上学。”
“我见过老家儿媳妇,那是个姿色平常的城里女人。每回见到她,都看见她拎着一袋菜,不苟言笑,神色阴郁,看人时眼神极冷漠,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连头都不点一下。”只有看着自己女儿时才会露出一丝欢愉之色。”
“那个小姑娘见到外人总是怯怯的,一个劲地往她妈身后躲,老张家儿媳妇便会露出警惕神色,牢牢护住自己女儿,就跟那小女孩曾被人拐卖过似的,反正老张家儿媳妇特别紧张她。”
“老张太太总是打扮得很干净,即使穿一身粗布衣服也是同样利落,她接人待物很老到,一看就知道那半辈子儿童食品售货员没白干,每次遇到小妍她都要唠上几句家常,就是从她嘴里我们才知道她老头子成天用药盯着,得用专人侍候,一旦离开人太久就很容易‘过去’。每回上她家,一开门就闻到一股呛人的药味,她总是站在门口,道歉说‘这就是她家药罐子闹的。’”
“由于她家那股味实在太呛人了,我们有事也只站在门口跟她说,从不往她家进。一直到现在我们也没见到她家是什么样,格局和我家有什么不同,自从上回在楼门口见到她,与她唠了几句后,有很长时间没碰到她和她家常露面的那几位了。
“此刻我见到的老张太太不知怎么变了样,老太太的头发原本半黑半白,现在全都白了,而且紧紧贴在头皮上,跟用胶水粘上似的,她的衣裳也紧紧箍在身上,跟穿紧身衣似的,她的脸皮呈干干的灰黄色,没有一点光泽,怎么看都像干落叶,她眼窝深深陷了下去,眼皮像壳一样盖在眼球上,半开半闭,颧骨向外突出,跟两个小球一样,鼻子往外掀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还有些发灰,跟合不上似的半张着,露出的一口牙又干又黄,牙与牙之间缝隙很大,简直能伸进一根手指,她的腰弯着,背有些驼,身上的衣服灰秃秃的,也不知多少天没洗了,衣袖很短,遮不住手腕,手腕很细,细得跟就剩下骨头似的,手黑里透黄,跟鸟爪子一样,她的脚似乎出了毛病,只能拖着往前走,两只鞋都没有了,脚上只穿着袜子,裤脚很大,遮住了大部分脚面,她就跟历尽艰难终于从罗布泊中逃出来似的,若不是眉目之间还能认出她是老张太太,我真怀疑她是不是那熟识的邻居。”
“张大妈,您这是怎么了?”我关心地问。
“老太太没理我,仍拖着脚往向蹭,到跟前我才发觉她神色中透着一股凶狠劲,脸上的肌肉跟僵住似的,表情凝固了,那股狠劲越来越明显,一阵风吹过,一股奇怪的气味从她身上传过来,不知那是什么味,反正难闻得令人想吐。”
“老张太太径直朝我走过来。我忙闪开,她从身边经过时,那股味特别浓,我用手套捂住鼻子也能闻到,我真想不通,这个老太太原本很爱整洁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难道她真去了罗布泊。”
“老张太太进了楼,我才发现她儿媳妇也跟在后面不远处,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一身黑衣服,跟她婆婆不一样的是,她比以前胖多了,但她胖得很古怪,两颊的肉都鼓了起来,眼睛给挤成一条细缝,嘴也给挤成一条小小的开口,皮肤惨白,暗淡无光,怎么看都像是浮肿。她离我还有几步远,身上便有一股古怪的馊臭味传过来,薰得我直反胃,她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袋子脏得连捡垃圾的都不肯捡,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拱来拱去,袋子有一条小缝,我看见一只癞蛤蟆的头从缝里冒出来,往常她拎的是买菜袋子,这回也许拎的是给她老公公治病的偏方的药引子吧!”
“那个女人走起道来左一摇右一晃的,跟身体的哪个部位出了毛病,不能正常迈步似的,幸好现在是白天,要是晚上,冷不丁见到这副尊容非得吓个好歹不可。”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时,我才发现那小孩跟在她身后,小姑娘手扯着妈妈后腰上的什么东西,随着妈妈的摇摆幅度而摆动,离近了我才看见她脸上有许多道细微的红色纹路,纵横交错得有如蜘蛛网一般,其中有三道纹路交织在一起,正好圈住她的左眼,这样,她的左眼便斜斜地看着人,那只眼睛盯人的模样叫人很不舒服,她的头发又干又枯,垂下来挡住了她另一只眼,她就这么瞪着我,从我身边走过去,她看得我浑身直发冷。”
“老少三口终于都进楼了,那小孩进楼前仍斜瞪着左侧,原来她并不是在瞪我,这叫我多少好受点。不过,一想到与这么我古怪的人住同一座楼里,我心里就厌恶得不得了,但我毕竟是有文化的人,我想也许从他们的角度而言,我也是难以容忍的呢!”
“喂,发什么呆,眼看快迟到了。”小妍说。
“我一愣回过神来,‘怕什么,张瘟神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你还怕他来个回马枪怎么的?’”
“你呀,你就欠人拎着棒子在你身边管着,一没人看着,你就自由散漫成这样。”小妍教训我。
“行了,行了,我的姑奶奶,在单位有个张瘟神成天训我,就够我受的了,家里你再这样,不是把我往死里逼吗?”
“什么死呀、活的,净胡说。”小妍掐了我一把。
“正好,公交车来了,我们手拉手跑过街道冲进站点,挤了上去,坐下后,售票员来查票,我拿出月票证来,售票员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瞅瞅我说‘上面的相片不是你!’,我让她仔细看看,她不耐烦地说‘我还能看错吗?!’小妍不知怎么的火气特大,跟那售票员吵了起来,车也不开了,半车人都在看我们,小妍平时不这样呀!”
“我连忙息事宁人地劝了劝小妍,再拿回月票证一看,上面的人果然不是我,也不可能是我,那张相片裂成好几半,眼睛、鼻子、嘴、脖子都分开了,跟被人用剪子剪开了一样,但上面的钢印完整无损,仿佛直接盖在碎相片上似的。”
“为了赶时间,也是为了不迟到,我只好又买了一张票。车可算开动起来了,但倒霉的事并不就此结束。公交车驶进主干道胜利大街时,前面出了车祸,公交车被迫停了下来,虽然我们心里急得像开了锅,但也只能坐在那里等着。”
“我亲眼看到车祸的发生。一辆急速飞驰的桑塔纳在胜利大街中间将一个骑摩托的人撞飞了,桑塔纳想跑,但摩托车卡住了车轮,跑不了啦!我注意到桑塔纳后面拖着长长的红色水迹,那骑摩托的人给撞进路边一座盖了一半的大楼前,被埋在一堆建筑垃圾里,全车人都看呆了。”
“这还不算,肇事司机拉开车门就跑,才跑到人行道上,道边工行的牌子从三层楼高的高度砸了下来,把司机拍在下面,道边上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当警察赶到时,银行牌子下面流出了鲜血与脑浆。”
“警察一检查,一下子连旁观的人都明白那司机为什么跑了,原来轿车下面还卷着一个小孩,也不知是那该死的司机在哪里小孩撞倒的。人们这才明白车轮后拖着的红红的印迹是什么。”
“警察把孩子抬出来,小孩的半边脑袋没了,衣服上除了鲜血就是脑浆,他的书包仍挂在胸前,但已扯开了,里面只露出一本练习本,衣服让鲜血浸透了,血往下滴着,那本练习本也都吸饱了血。”
“可想而知这一切对赶上的人刺激多大,现场足足围了一万多人,车堵到几里地上,警察疏导了半个多钟头,我们的公交车才过去,乘客们兴奋地议论着,小妍的脸发白了,尽管刚才每一个惨景出现我都捂住她眼睛,但她还是受不了。”
“我们终于到学校了,校园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这回可是彻底迟到了,但我们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别撞上外号‘冷血’人称‘瘟神’系主任张教授,虽然我们知道他最热衷的事就是抓我们这些年轻教师的小辫子,我们都说这是他的变态心理在作祟,是他的男性更年期提前出现的缘故。”
“要知道同样是抓迟到,别的系就没这么严,也没这么不通情面,而且也不罚款,人性化多了,他这么认真肯定是心理出了毛病。昨天传出谣言说张冷血(一名张瘟神)今天要出差,要到大连参加什么研讨会,我们听到这个消息都大为鼓舞,以为这可以轻松几天了,虽然他的副手是个擅长告密的小人,但跟他相比,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君子了。”
“然而,穿过校园,走向楼门时我们已注意到有个人像鹅一样伸长脖子站在那儿,只有张冷血才会耗时费力站在校门口等着受害者进圈套,而且那人身影也与我们的缺德系主任想像。但我还是抱着万一的渺茫希望不放,走到跟着,我差点晕倒。”
“确实是他!他那双没有麻雀眼珠大的小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就跟我刨了他家的祖坟一般,腰挺得比白板还直,眉目间透出丝丝杀气,他当系主任真是屈才,就凭他这副嘴脸演个杀手什么的,肯定能获得个把的金马奖、银驴奖的。“
“他早已发现我,他那张脸真称得上是冷若冰霜,我就是强奸了他儿女,他也未必对我更冷了,我还从没见到过谁这么明目张胆地仇视别人呢!可我除了比他年轻,比他英俊,比他知识多,经他地位低,没别的错处啊!但事已至此,我只有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本想跟他打声招呼什么的,但一看他那副神色,我什么都没说,反正到现在我说什么都迟了,哭都没用。”
“我俩走进肃静的走廊里,我能觉察到他两只眼睛凶狠地盯着我的后背,那种感觉肯定很不舒服,上楼梯时我才想起他本来应该中午走的,而不是我以为的早上,就为了怕我们离开他视线后放松自己,他抢分抓秒地来找我们的碴。”
“我想,算了吧,谁让我上大学时净顾着搞对象了,学习没学好,才分配到这位凶神手底下呢!反悔是来不及了,这样想着,到了三楼,小妍去了图书馆,我则往办公室走去。”
“进了办公室,我打开抽屉,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教案,我的心一下凉了,今年刚换教材,没教案我拿什么教学生呐,而且第一堂就是我的课,我翻了半天,弄得满头大汗,也没找着,我的心都快碎了,偏偏办公室没别人,我急得只想上厕所小便,终于有一位姓赵的女老师进来了,我问她见没见到我的教案,她说‘谁知道你那玩意放哪了!’要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还以为这位文质彬彬的老师在说脏话呢!”
“我向她借教案,她不肯借,说下节课要用,我说请她吃饭,好好报答她,反正说了好多好话,许下许多愿,才将教案骗到手,我立即精神抖擞,大步流星往外走,这时上课铃声响了,我连忙跑着冲进了教室,将教案放讲台上。”
“学生们今天出奇地乖,一点声都没有。我扫了教室一眼,他们异常严肃地看着我,跟要审查我似的,我很不痛快,以前每回上课前我都要开几句玩笑,把气氛调动起来,但今天一见他们那神情,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干咳几声,嗓也很干,我翻开教案,心神不要地盯着上面,赵老师的字很难辨认,我真不知上面都写了什么,我拿起粉笔,照着教案上的第一行字的笔画在黑板上描了几个字,我都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我放下粉笔,回过身来,课堂上静得吓人,我突然觉得教室里不止这五十几号人,而是有成千上万的人,他们都不怀好意地不出声,躲起来冷眼盯着我,这种想法叫我心慌意乱的,我又抬起头来,学生们的脸真称得上冷若冰霜,他们神色极为严峻,他们是一秋的,早就串通好了,这种想法叫我一惊,我不由自主地朝门看了一眼,门开着,只要我想,马上就能逃出去。”
“天呐,我干嘛想要逃呀,我是老师,我在上课,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企图使自己安静下来,我顺手翻开教材,想记起备课的内容,但上面的黑体字一个劲地晃,以致句子意思很难连贯,偏偏走廊里又传来一阵的脚步声,那是皮鞋敲地的声音,每响一下,我的心就一抖。”
“真要命,我看不下去了,我干脆靠在讲台上,等那家伙从门外走过去,但脚步声偏偏在门口停下了,肯定是哪个捣蛋学生迟到了,我一时火起,抬头就要训人,结果我发现自己看到的竟是那个神厌鬼憎的张冷血,我不禁一呆。”
“‘张,张主任。’我一下子变成了结巴,说话也不利索。”
“‘你,出来一下。’张冷血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存心是想叫我掂量掂量他这句话的分量。”
“我看了一下学生们,他们极为冷漠地盯着我,他们的目光极为严厉,跟预审员盯着罪犯地样冷酷,虽然最近我除了从窗口往外扔点生活垃圾什么的没干什么缺德事,但他们逼视我的目光仍叫我心生愧疚,犹如我真干了什么坏事。”
“我勉强挤出一点笑,向他们点头示意,很不自然地离开讲台,我的做派特别像劳改犯,连我自己都觉得别扭,到了门口,走廊里比较暗,从走廊尽头的窗口射进的亮光映亮了水泥地面,但张冷血目光如炬,两眼烁烁放光,要是他眼睛是绿色的话,我就有理由把他当成某种狗的亲戚了。”
“‘你倒底怎么回事?’他大声说,‘为什么迟到半个小时?’”
“我一时慌了,‘公交车遇到车祸,耽误了。’”
“‘那么多老师都坐公交车,怎么偏你遇到车祸,偏你迟到呢?!你要是早出来五分钟不就不迟到了吗?你说说你,这一个月来迟到过多少回,早退过多少回?你是不是结婚结蒙了,连自个儿是老师都忘了?你到底想不想干了?不愿干马上滚犊子,少在这里影响校容,误人子弟!怎么,不服气,是不是?说你是看得起你,就你这德性,还真不配当老师,一天不训你几遍,尾巴都翘天上去了,还能教好课?今天就算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别说我没放你一马,下回再叫我看到你迟到,立马走人,哪个系要你就滚哪个系里,我们这里不把你当大爷养!’”
“张冷血这一番话真称得上五雷号风,震得走廊里嗡嗡直响,其他教室里的门关得严严实实,连一道缝都不敢欠,我那一刻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整座要里都空无一人,就我一个跟人人畏惧的疯子在一起,但我刚想到这,一间教室的门打开了,一个年轻女教师探头瞅了瞅,那是中文系新来的,一看是张冷血在训人,立即嘭地一声将门关上了,好像关门关晚了就会惹祸上身的。”
“我的脸一直红到脖根,我知道他冲我玩这一手是出于深深的仇恨,是想害我,他刚才在校门口堵住我,现在却当着我的学生的面来呵斥我,是想让我在学生面前抬不起头来,这一招可真损,但我得承认,他的目的达到了,这回他可把我祸害够呛,但话说回来,他还真没本事把中文系的老师赶出去,尽管他是系主任,在系里面一手遮天,欺男霸女,他威胁我的话不过在耍威风。”
“张冷血凶神恶煞一般瞪着我。‘回去好好反省一下,下午交一份检查给我。’”
“说完这位杀手级人物背着那双小手,迈着老太爷式的四方步,哒哒地走远了,我望着他的背影,直想把他祖宗七十二代带骂遍,但我不能那么干,我是文明人,不是泼妇,而且无论他想造成什么损害都无法弥补了,我回头看看教室,讲台空着,等我上去丢人,但这节课我不能不上去讲,一旦这回我没有勇气,下回更不敢了,那样的话恐怕我会永远告别讲台了,何况少上一节课会扣奖金,我还欠着一屁股债呢!我只好厚着脸皮,目不斜视地走进教室,走上讲台。”
“‘同学们,我们今天讲第八章……’我低头站在讲台上,眼睛盯着教材,不敢往下面看。”
“‘老师。’一个声音响起,教室里很静,他的声音很响,我抬头一看,是班上一位好学生。”
“什么事?”
“‘今天该讲第九章。’他拖长声音说。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学张冷血的声调,我耳朵都红了。”
“‘知道了。’我勉强克制住自己,低声说。”
“那个学生坐下了,我仍在看着他,他的脸上有种奇特的神情,既像在嘲弄,又像在讥讽,不像在幸灾乐祸,一个学生脸上出现这种表情可真奇怪,我刚要问一句你这是怎么回事,又忍住了,我朝别人脸皮看去,全班人的表情都是相同的,这令他们看上去面貌惊人地相似,就跟全班人长着同样的脸一般,我心里一寒,忙低下头来,不再看他们,我照着课本一句句地念。”
“教室里很静,静得连学生们的呼吸都听不到,只有我呆板的读书声在响,我甚至开始怀疑其实教师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正对着空桌椅在讲课,这个想法令我很不发,我不由抬头看了一下,全班人都在,他们都脸上带着嘲弄的神气专注的看着我,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连眼眶都映出一圈光,全班人明显都没在听我讲课,他们都在看我出丑,我腿一软,差点摔倒。”
“我连忙扶住桌子,咽下一口唾液,又低下头讲起课来,但我说起话来已不是很连贯,而是继继续续的,还有些结巴,我的心跳非常猛,我不时偷眼看一下手表,不知怎么回事,手表走得非常慢,离下课时间还早得很,我一着急,汗流下来了,汗珠打湿了书本,我勉强克制自己不胡思乱想,终于讲完了第九章,不,是念完了第九章,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可我已没有什么可讲的了!”
“‘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同学们。’我低声问了一句,并暗自希望他们没人听见我的问话。”
“一个学生没举手就擅自站了起来,全班学生我都认识,但不认识这个学生,大概因为他们的表情都相似,才叫人分不清他们谁是谁吧!‘老师,你刚才没在讲课,而是在照念教材。’那个学生很慢很慢地说,一边说一边盯着我。”
“我的脸又红了,当老师好几年了,头一回被哪个学生在课堂挑剔,而他确实挑剔得很对,我确实没讲解任何段落。‘坐下吧。’我说。”
“我翻开赵老师的教案,上面的字好像还在晃动。我发狠地盯着上面,直到教案的字稳定下来,我的惊凉了半截,我拿来的是历史教案,而不是《中国古代文学史》的教案!赵老师怎么会有历史教案呢?答案很简单,她男朋友就是历史系的,那么,刚才我在黑板上写了什么?”
“我回头一看,不禁呆住了,黑板上确定是我的笔迹,写的是‘我是屁眼。’难怪学生们用那种目光看着我,这回我的脸可丢大了,想到这儿,我立即拿起粉擦,几下子将那几个字擦干净。”
“我回过头面对讲台,我不敢看我的学生们,今天我的行为怎么这样颠三倒四的?我不知怎地一下回想起家里的观音像,自从买回它来,还从未上过香,虽然我认为买回观音像那天发生的怪异的事都难以解释,但对那观音像一直都不信服,也懒得上香,这下可好,报应来了吧!”
“就在我自怨自艾时,一股风从窗口方向吹过来,虽然窗子关得好好的,但确实有一阵风吹动教案的书页,一连吹过了十几页,我突然看见赵老师娟秀的字迹又出现了,我连忙按住那页,谢天谢地,是新版《中国古代文学史》教案,也确实是我要找的那一章,我那时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我的心情:我当真是好好感动哟!”
“我结结巴巴地照着教案讲了起来,时不时将重点写在黑板上,可我又忘了对照着教材去讲,不一会儿工夫,我又都讲完了,我一看手表,还有十分钟才下课,我一着急,汗又下来了。”
“我偷眼看了看学生,他们仍用那种叫人惶惑的目光盯着我,仿佛刚才我又在丢脸,又在出丑,不知哪来的一股邪火,我怒视他们,还提高了嗓门,大声地问‘你们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一个神色轻佻的学生举起了手,我让他发言,他站了起来。我怎么看都觉得他在极力忍住笑,‘老师,你懂中国文学史吗?’他慢慢地说。”
“这简直是在公然挑衅!‘你他妈的再说一遍!’我大声说。”
“他一点也不害怕,相反他脸上显露出十分明显的戏弄神色,‘你讲的是下学期才用的教材,我们这学期还用以前的教材。’他仍慢慢地说。”
“我一想,恍惚觉得有这么一回事,我低头一看,那教材果然是全新的,上面还没有任何字迹,我再去看教案,啪的一声,墨水叫我衣袖弄翻了,全泼在上面了,登时上面黑乎乎的一大片,不知哪个该死的家伙将墨水瓶放在讲台上,去忘记盖上了盖。”
“我立即手忙脚乱地去擦,要是将备课教案弄脏了,辨不出字迹,赵老师非得杀了我不可。我几下抹干上面的墨水,但书页已一片污黑,啥字都不辨不出来,我简直不敢想象赵老师看教案会说什么。”
“‘谁干的?谁把墨水瓶放在讲台上的?’我厉声说,我非得揪出那个坑害我的人不可!我暗想。”
“站着的学生发出一阵妩媚的、银铃般的笑,那绝不是一个正常男人所能发出的笑,而且,我敢对天发誓,他像个婊子一样,朝我抛了一个媚眼,用手捂着嘴,娇气娇声地说‘是你自己放的呀,你一进教室便把墨水瓶打开盖放在那里了。嘻,嘻,嘻。’”
“我惊讶地看着他,看着他故意学着女人的样子扭着腰肢,他的样子不仅可憎,而且叫人作呕。也许我盯着他看的样子太可笑了吧,他给逗得仰起头来哈哈尖笑起来。这回他忘了捂嘴,我一眼便看到他的嘴有半尺多长,前头尖尖的,还生着细细的浅黄色绒毛,跟动画片里的狐狸一模一样,‘他’的下巴与脖子之间的皮肤耷拉着,还随着他非人的笑声上下抖动着,‘他’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原来这一早上经历的怪事都是‘他’捣的鬼。现在他公然撕掉伪装,向我挑衅,我若是示弱的话,那我可就完了。”
“于是我破口大骂起来,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脏话都倾泻而出,而在平时我是羞于说这些的。我正骂得痛快,忽然发觉学生们眼中的嘲弄神色更明显了,仿佛他们知道我所做的不仅没法救自己,而且会导致自己的毁灭,我心中一凉,马上住口。”
“再看那个学生,他已将那个长嘴收了回来,嘴上的细毛没法遮掩,便伪装成一撮很淡的小胡子,他用无辜者受伤害的神色看着我,仿佛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我隐隐有一股上当了的感觉。”
“果然一个人从最后一排站起来,他的个头很高,坐在后排应该很明显,此人脸上瘦得没有一丝肉,犹如刻薄惯了遭了报应,他一身西装革履,一步步往前踱头,就他那副尊容我原本隔十里地就能认出来,因为他就是主管老师操行奖惩的周副校长,他的人缘从他外号‘辣手瘟神’就可以想见。”
“如果说张冷血对我们只能虚声恫吓,那么这么周瘟神可操着我们的生杀大权,他一直倡导我们应该精兵简政,轻装上阵,尤其对抓我们这些小年轻的小辫子极感兴趣,跟变态似的,自从到这破学校起,我和所有年轻教师一样把他当成头号天敌,因为一旦犯到他手里,除非跟校长关系铁,否则一定再劫难逃,我盼他下台比盼四人帮下台盼得还苦,平常见到他在二百米外,我都赶忙躲开,今天偏偏撞枪口上了。”
“这位张瘟神踱到我面前,我不知在心中骂了自己多少遍,我进教室时怎么就没认出他来呢!他那副德性原本好认啊!周副校长,我们学校中首屈一指的瘟神,向来以皮笑肉不笑闻名遐迩的周到校长那双小眼睛闪着冷酷的光(大概屠夫的目光也不可能比他更凶残了)。冲我阴沉沉的一笑,那笑容要多阴狠,有多阴狠,然后背着手走了出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想这回我是彻底完了,没得救了,绝望之下,怒火反而烧了起来,死我也要找一垫背的,谁也别想得好,我四下里一看,想找一样趁手的东西将他撂倒,但这破教室连块砖头也没有,只有一块粉擦,却连耗子也打不死,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大摇大摆的离开。”
“再看看我的那些学生们,他们乖巧了很多,一些人假装卖力地看书做习题,好像生怕我把火气撒在他们头上,另一些同情地看着我,就差说‘一路走好,老师!’了,那个站着的学生神色平静,我终于认出他来了,他是班上最安份,最内向的学生,从不惹是生非,我长叹一声。”
“下课!”我说。
“我才走出门便撞见赵老师,我早下课几分钟原来想避开她,谁知道她就在走廊中等我,她一见面就大呼我的名字,我想装听不到都不行,可我决不能跟她照面,于是我一路狂奔,跑出教学楼,赵老师趴在窗口大声喊我,听她的喊声还以为我杀了人呐!我毫不理会,一口气跑出校园,出了校园,我觉出事情的严重性了,我将被按无故旷工一天处理,这月奖金没戏了,但我无所谓了,我径直回到家,在家呆了一天。”
“你怎么看这件事?”
“你难道还得不出有鬼的结论?”
“我得不出。”
他一副很生气的样子,仿佛我说了什么脏话触怒了他一般,“证据已经很充分了。”
“噢!那好,让咱们来看看,晚上你梦游到窗前,这没什么,早上碰见邻居,认为他们很不对劲,这也没什么,要知道我总是夜间同门,邻居们撞见我,都当成凶兆,你路上遇上车祸,见到几个人惨死,这我承认那不是天天能撞见的,但你也并未天天撞见这类事,至于你在学校里遇见的事,确实可以称得上不顺,但要得出有鬼的结论却还不行。”
他诧异地看着我。“这么明显的事你竟看不出来,我真不明白你在圈里怎么会那有名。”
“我也很奇怪自己会很名。”我笑到。
“好吧,我都跟你说了吧,事情都是那观音像闹的,这种当晚我得出的结论,所以我当晚在家给它供了一串高香,还虔诚地拜了几拜。我恍惚觉得它朝我笑了笑,笑得挺可爱,我仔细看时却看到它仍是一尊绘制拙劣的雕像,我以为眼花了,但事情就此有了改观。”
“晚上,小妍回来时我问她‘学校里关于我的旷工有没有什么说法?’她居然不知道有旷工的事,还说没听到任何人议论我,我说‘不知道张冷血怎么处理我?’小妍说‘张冷血不会处分我,因为他今早坐五点钟火车出差了。’我说‘奇怪,今早咱们在校门口撞见他了?’小妍摸了摸我的额头,确定我没发烧后告诉我,早上到学校时没磁到任何头头脑脑,我很惊讶,又问她早上见没见过邻居,她说什么邻居都没见着。”
“这不是活见鬼了吗?更奇的在后头,第二天到学校,迎面撞上赵老师,想躲也躲不开了,况且我也不能躲一辈子啊!我忙向她道歉说‘昨天不小心将她教案弄脏了。’她居然说‘什么昨天根本没借我教案。’我再一打听,张冷血果然一大早就走了,他一走,系里也不怎么把早退当回事,我昨天就一节,溜走以后竟没人注意到,顺便提一句,当天看报纸,发现昨早上我们撞上的那车祸居然没死一个人,只有两人受重伤。”
“虽然以上事实证明我没有一点事,但我还是有些不舒服,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才会出这么怪的事。我虽是学文科的,但科学探求精神还是有的,我慎重思考了一下,便叫来了昨天上课的那个班的班长,他见到我时神情很不自然,我越发肯定昨天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我把他叫到一旁对他循循善诱。本来我以为使他开口有一定的困难,没想到他主动告诉了我。”
“这位班长说话很委婉,他说他知道我身体不好,劝我多多休息,然后他转入正题,说昨天上课时我情绪反常,起初在讲台上偷偷看学生一眼,神色一变,低下头去讲课,课讲得倒很流畅,但只写了一行板书,写完后很长时间,猛地回头看一眼,又赶忙擦掉。那行板书极潦草,但我的所作所为就像干了什么不光彩的事,课上了一半,我又突然走出,悄然无声站在走廊里,随后两眼发直地又走回讲台讲课,这回我就跟做贼心虚一般不敢看学生,虽然课讲得还有条理,但口齿不大清楚,索性很快讲完了。”
“说到这里,那位班长看了看我,仿佛下面的话很难启齿。我只得鼓励他说下去。于是他说我讲完课后,有个学生站起来问我什么问题,我不耐烦地让他坐下,又开始讲起课来。但我仅只是将刚才讲过的又讲一遍,我话很快,表情很凶恶,学生们都很害怕,幸好我很快便讲完了。我显得有些慌乱,不知该干什么好似的,一个我平常很喜欢的学生想给我解围,站起来提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可我翻了翻书后,突然盯着那个学生恶狠狠地骂起来,我声音不大,在嗓子眼里滚来滚去,但大家从我表情上看得出我骂得很凶,全班人都惊呆了。那个学生也吓慌了。我就这样气势汹汹地骂了好一阵,突然又不吱声了。我双眼盯着第一组与第二组这间走道的尽头,神色很惊恐,好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好几个学生朝着那里望去,却只看见一排空座位,可我神色很惊恐,眼睛瞪得老大,目光还一寸一寸地往前移,仿佛在看着一个无形的人走过来似的,那样子确实很渗人,最后我的目光停在讲台前面,又逐步移到门外,然后脸色煞白地看了学生,满脸羞惭地收拾东西走了。学生们议论纷纷,有的说老师精神不正常,有的说老师得了妄想症、精神分裂症,有的说老师被鬼上了身,也有的说老师惹了保家仙了。”
“那班长说这些话时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我,他可能也知道我心里不是滋味,他说他知道我最近一些日子压力太大,希望我调整好精神状态。我想了想后告诉他说近些日子我总是梦游,有时大白天就产生幻觉,但这两天看了老中医,吃了中药,已经好多了,我可以向他保证,以后这种事不会再出现,那班长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弄清楚昨天发生的事我,开始思考昨天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的怪事,我一下子想到了那尊观音像。我立即肯定是它在捣鬼,我记起昨晚向它敬香时它好像笑了。于是我断定那不是眼花,今天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了,说明拜它还是有效的,我放心了,至少那房子没牵涉进来。那披麻戴孝的怪人也没出来,我那里还不知道那怪人才是关键。”
“什么关键?”我问。
“解答整件事的关键。”
我看了看他,他回瞪着我,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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